许医生的湖滨岁月
许医生解放后在医专上了三年学,医术医道更是扎实,当上了院长,但他却惹祸,他离开了工作的湖滨。岁月沧桑,人己老,往事永远不能忘却。
许医生到湖滨公社卫生院报到的当天,就有眼尖的人认出他来。那人说,你是许郎中的小弟吧,当年和你哥躲在我叔地窖里的。许医生说,对,湖滨是我的再生之地,我这是回家。
这是许医生50多年前说的话。
许医生打小随哥哥行医,耳濡目染,什么病开什么方早就知道八九。解放后又到医专上了三年学,医术医道更是扎实。
许医生最大的特点是口才好,说话逗人。常常是别的医生桌前门庭冷落,他的桌前热闹的像集市,还时不时爆出哈哈哈嘿嘿嘿的笑声。
有人拉肚子来看病,他一手握住病人的手腕,一手就在纸上画,说,你家屋后有这个草吗?病人端详片刻说,多得很,羊喜欢吃。许医生说,羊怎么吃就怎么吃。过几天,病人好了,问怎么这么灵验,许医生说,羊拉干豆,明白吗?
还有一家人家的儿子,大学放假回来,变了个人似的,从早到晚在井台上打水,拎起水倒在地上,念叨着:回不来啰,回不来啰。家人把他领到许医生面前,说这孩子中邪了。许医生对小伙子说,我也害着这个病,现成的方子。说着就在病历上龙飞凤舞写下两行字,合上推到小伙子面前说,回去读100遍!小伙子只看了一遍,就不打水了。
许医生说害的病是相思病。许医生是被医专书记看中的,书记说,我女儿内向,三拳打不出闷屁,要找个会说话的。书记又告诫小许,祸从口出,话到嘴边留半句好。快毕业的时候,书记要了名额送他到上海进修,许医生执意要到湖滨,书记一怒之下要断了这门婚事。书记的女儿倒是隔三差五写信来,藕断丝连着。
许医生真正出名是1962年,就是书记女儿瞒着父亲到乡下和他结了婚的那一年。
前一年粮食欠收,开了春青黄不接,人们没荤没腥地靠野菜度日,很多人都得了浮肿病。得了这个病,脸色青绿,一按一个深塘,吃什么拉什么,年老体弱的拖不了十天半月就会丢了性命。
浮肿浮肿,医生不懂,许医生心里却明白。有一天,朋友来找他说,我父亲剩一口气,有什么土方子,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许医生说试试吧,扯半张废纸写道:吊死鬼10个。朋友变了脸说,开什么玩笑,能找到吊死鬼绳子就不错了。许医生说,我说的吊死鬼是树上吊下的卷叶虫。朋友恍然大悟,说,这东西多,我家枣树下都撞脸。
据说老头吃了卷叶虫,半夜里就舒过了气。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浮肿病人都去捉卷叶虫吃,一个个脸上都活乏起来。到了夏收,许多人都说,能吃到新麦,多亏了许医生。
许医生从此名声大振,比华佗还要华佗。此后几年里,方圆百多里地,有疑难杂症都奔他而来。病人好了送锦旗来,许医生说,倒霉医生看病头,走时医生看病尾,人家已经看好八九分了。倘若不见好转,病人自己都会说,许医生看不好的病,别折腾了。
1965年,许医生当了湖滨卫生院的院长。那一年,血吸虫病死灰复燃,防治工作成了卫生院的首要任务。许医生分了人马到湖滩上指导村民挖钉螺,自己挨村开会做宣传发动。
许医生做报告从不用稿子。他说,钉螺是血吸虫的房子,要消灭血吸虫先要冲了它的房子。有村民插话说,树叶是卷叶虫的衣裳,要吃卷叶虫先脱了它的衣裳。许医生听到有人说到他的往日辉煌,得意起来。他说,挖钉螺,要像日本鬼子抓新四军一样,挖地三尺。大家哄笑着说,就照你说的去挖。
许医生没觉得这个比方有什么不妥,说过就丢到了脑勺后。第二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有一天,两个自称市里专案组的人找到他。来人还算斯文,说,有人检举你帮日本鬼子抓过新四军。许医生说,笑话,抗战胜利我才几岁?来人说,是你自己说的,百十个证人哩。
来人说,还有几个小事情。
一是问,农民拉肚子,你说羊吃什么就吃什么?你把贫下中农比作牲畜,是什么立场什么感情?
二是问,有人来看病,不开药,据说写了两句话就给治了,什么话有这么神?许医生想不起来,来人就提醒他。许医生说,哦,不要采下花儿来珍藏,一路上花儿会自行开放。
这是谁说的?
泰戈尔。
泰戈尔是谁?
外国人。
你跟外国人有联系?
你知道《飞鸟集》吗?他是印度作家。
问话的人窘红了脸说,你确实满脑子资产阶级,回去想想自己的问题吧。
许医生想起挖钉螺打的那个比方,连连打自己的嘴。想了片刻,心又安了下来,这事能说得清楚。
抗战快胜利的那年,许医生八九岁样子,跟着大哥在湖滨一带走乡串镇。许医生记得有一天,鬼子在后面放枪,大哥抱起他跑进了庄子。有人挪了草堆,把他们藏到一个地窖里。夜里鬼子走了,有个小船送他们过湖。摇船的说,鬼子抓你真是下了狠劲了,挖地三尺啊,把几个新坟都刨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大哥是新四军的侦察员。大哥后来说,那一次不是湖滨人救我们,咱弟兄还有命?大恩不言报,老了就回湖滨,能做点啥就做点啥。
好些日子无风无浪,许医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天早上刚上班,十多个带红袖章的少年男女涌进办公室。他们把一块纸牌挂到他胸前,上面写着“里通外国双料汉奸的兽医许××”,名子上还打了红叉。许医生说,真他妈无影照西厢!来人说,你哥已经交了,他还给鬼子司令的老婆治过病。许医生知道这件事,就因为这件事大哥暴露了身份。许医生说,他是侦察员,是深入虎穴,懂吗?来人说,能深入虎穴,为什么不用毒药把鬼子毒死?许医生说,荒谬!来人就解了腰带,用铜带头甩他的脸。鲜血从许医生的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许医生的老婆在宿舍里听到响动,奔到办公室来。她扯下许医生胸前的牌子,挡在许医生前面。有人揪过她的头发,一拳打得她踉踉跄跄,说,打你这个汉奸女人。许医生的老婆吼道,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她说,你们这群野兽,你们说他是兽医,你们把他打死了,谁给你们看病?
当天晚上,许医生收到大嫂的来信。来信说,有外调的人来,说你哥帮日本人抓过新四军,说你已经交了。你哥说,要相信组织相信群众,特别是湖滨的群众,当年用身家性命保护我们,他们对事实更清楚。大嫂告诉他,大哥因为这件事,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还住在医院里,侄子当兵已通过体检又被退了回来。
看来大哥不知道是弟弟因言惹祸,许医生心里更不是滋味。老婆说,我爸说你口无遮拦,总有一天遇到大麻烦。许医生说,你爸的话也不全对,他说你三拳打不出闷屁,今天才一拳就打得你这么伶牙俐齿。老婆说,你也是野兽,狗改不了吃屎。
过了不久,许医生离开了湖滨,据说是随一家大企业到三线去了。
我是最近住院和一个医生拉家常,知道他是许院长的小儿子。我说许院长的往事,他说你咋比我清楚?我说,我是湖滨人,湖滨人谁不知道许院长,念叨他的人多吶。
听说许医生退休后就住在城里,我说哪天去探望他。他儿子说,老年痴呆了,只认识我妈。他说,他爸每天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今天天好,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