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媳妇

“好媳妇”姓路，全名路兵华，外号人称“路边花”，年方三十，在一家贸易公司春风得意地担任副总已五年有余。同事们不屑她的为人，背地里都指她是任人采摘的路边野花。

路兵华初到公司时有些受人白眼，她个子矮小，身体单薄，胸脯让人想起荒凉的沙漠。有点弓腰，一张马脸，左边颧骨突出，使得脸型五官不能对称协调，更糟糕的是，还弄得那对眯缝的小眼睛中的一个，呈了三角状。山里妹子，黑不溜湫，平时难施粉黛，穿着俗气，说话粗卤，喜欢自作豪迈，那嘶哑的公鸭嗓里，动辄就喷出“老子”、“她娘的”、“那P”之类的粗话。人性就这样，得不到的会拼命强求，小路媚力不足就另出招数：她在广庭大众扯了破嗓门高谈阔论，煞有介事地紧附着你耳朵传播小道消息，无端地向心仪的同事频抛媚眼……她越把肉麻当有趣，就越是适得其反，“路边花”的外号，在公司就越是响亮。

五年前她刚到公司不久，老总因为无法拿下一个大客户而弄得焦头烂额。路兵华瞅准了机会，三角眼含情脉脉地望了老总，拍着胸口毛遂自荐：“如果我能搞定，你怎么表示？”老总伏在硕大的办公桌上，连眼都不抬：“连升两级！”“君子一言！”得不了熊掌鱼也行，路兵华并不理睬老总对她柔情的蔑视，立马备齐了文件，心急火燎地窜了出去。第二天一大早，路边花蓝眼红唇肚脐高露，手执合同文本站在公司门口恭候老总上班。激动的老总一脸狐疑：她有什么戏法？路兵华很得意：“现代社会，无非一个‘利’字，一个……”“嗯？”“不紧张，合同一切照了你的意思；不还有一个‘乐’字吗？”“啊？”“我知道，你想说‘凭你那媚力？’但是，我有的是办法呀，我会喝酒啊，况且宾馆发廊我还有一班如花似玉的朋友老乡啊，她们可是个个妖艳，个个狐媚啊！你们得利，她们挣钱，我挣官，共创四赢嘛！”说着说着哗啦啦一声响亮，路兵华纽扣全开，敞胸露怀，双手撇了衣服叉了腰杆——这可是她的招牌动作：吹得投机、洒过三巡豪气上来或者一旦生气，她都会亮出这招牌来。老总目瞪口呆，从此刮目相看，马上践诺，让一个见习生当了公关部长。路兵华满口嘟噜着“老总就是再生父母”，兴高采烈地走马上任去了。几个月后的一天，老总把一名副总和路部长叫到办公室，怒发冲冠地将一封匿名信砸向副总。副总一头雾水：“怎么啦？”“自己明白！”原来，有人密告副总在公开场合宣扬老总“正在物色二奶”云云。老总是个追求完美的谦谦君子，对时下鸡鸣狗盗之事取冷眼旁观远离庖厨的态度，此事大损形象，能不介意？“那，那是酒后玩笑……”“操守，是一个人的生命！今天，我，为自己的操守被人作践生气，你，为自己的操守低下丢官！话不多说，把钥匙交给小路吧！”正在一旁窃窃暗喜的路部长，嘴里说着：“副总劳苦功高，老总就高抬贵手吧？”却一把抓过钥匙，紧紧攥在手中。就这样，凭了酒量、邪术、厚脸皮和“不干胶”的本事，路边花小小年纪就高坐了副总的交椅，独揽公司采购大权，呼风唤雨起来。

路兵华倒是更乐意别人叫她“好媳妇”

“好媳妇”的由来大概是这样：路兵华结婚的那一年，首次上婆家团年，刚刚工作匆匆成家，手头紧，怎么办呢？公婆好评的名声得要，公婆的好处更得要呀！路兵华寻思来个嘴甜赢钱，她不断打电话，热情似火地问候，反反复复地强调：“爸，妈，你们缺啥，就是天上的星星，媳妇我也要给老人家摘回来的……”贴心的话把公公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们什么也不缺，你有这份孝心就好哇！回来就好啥也别买！如果过意不去，这样吧，你们读了那么些书，就写几幅对联吧，贴在屋里也算你们为祖上争了光，在外人跟前也有个脸面。”媳妇心里窃喜，这早在她的算计之中：公公做着大生意哩，他有的是钱！当年，如若不是冲了你那钱夹，鬼才会做你的儿媳妇！

回乡过年那天，一进公婆家门，媳妇甜甜地一一叫过爸，妈，就忙不迭地从长长大大空空荡荡的旅行袋中，取出那用公家的纸墨求人代笔的红对联——小俩口的字，确实无法让人恭维。“爸爸，这是你喜欢的对联，怕弄皱了我就特地买了大包来装。”心里却想：哼，返回时你好意思让这包再唱空城计？实心眼的爸爸一脸高兴：媳妇想得就是周到！嘴里一个劲地夸奖：“好媳妇，媳妇好啊。”路兵华手脚麻利，三脚两爪便把对联贴满了整栋房子。

除夕夜，一家围了火盆看春晚，按守岁习惯，十二点刚到，爸爸就起身发话：“难得你们孝顺，赶几百里回来团聚，这前人立下的规矩还得讲的。”一边就摸出钱夹。媳妇又看见那扭转她一生乾坤的钱夹，欣喜不已！“团年费一人两千，对联一幅两百，共六千。”三角眼突然放出光彩，媳妇乐颠颠的接过钱去：“爸爸你真好！”“不，是媳妇好，是媳妇懂事！”接下来的几天，人来客往，每有亲朋到家，老爷子都先带了去一一品评对联：“这可是我媳妇亲手写下的哟！”大家都点头，说好好好，老爷子愈益高兴，一连串地夸着：“好媳妇”，“媳妇好”……

回到公司，路兵华好不得意，将被公公夸奖的故事到处张扬，从此“好媳妇”的美名传送开来。

以后每每过年，哪怕只呆一个晚上，“好媳妇”也一定得率了全家去看望公婆，这前人立下的“规矩”也一定是继续着，而且年年总有纵横深入的发展。去年的老爷子的新创意特别值得一提：年关“好媳妇”夫妇带上三岁的小女贝贝，照例安排在腊月三十回去团年。还是在新旧之交的十二点，熟悉的钱夹再次打开，爸爸特别强调：“除了惯例，今年我要增加特别压岁奖项。年岁大了，老惦着你们，听见你们的声音都舒坦，去年‘好媳妇’来了二十来个电话，每个一百吧；第二，电话上听贝贝叫爷爷更难得，有上十次吧，一次二百。”“好媳妇”听罢，向贝贝大声喝斥：“还不赶快给爷爷奶奶拜年！”贝贝也真个乖巧，立马双手合十，连作三揖，爷爷大悦：“好好好，一个五百！”如此这般，那大钱夹的钱，哗哗啦像水一样流向了“好媳妇”手心，“好媳妇”一脸堆满谄笑。

冬去春来，再过几天农历新年又快到了。中国国情，“一年之季在于节”，这春节可是有资格人士的丰收大忙季节，全国上下忙成一团，上对下要检查要视察，下对上要拜年要慰问，横向更有名目繁多的互访互赠……等到该送的全送出去，该收的都收了来，大小头头才得以稍事休息，又考虑亲人团聚、朋友联络的事。今天，路总终于进了办公室，一上班，她就把公司办的小文叫到跟前，指了指桌上的一迭红纸，习惯地以不容分辩的命令式口气说：“老规矩，十幅对联，今年照写不误！”小文一肚子不高兴：年年花公司的资源让我写对联，平时得她一个好脸色也难！于是嘟囔：“什么时代了，路总也早发洋财，写什么，买吧！”“让写就写吧，废什么话？你懂啥！”“啥内容？”“还不是老一套，惹人高兴就成！随你编吧！”

说来也是，这路边花早已是今非昔比，阔了！路边花弄钱，除了假钱不要什么钱都要，连冥币也要——你真送了去，她就省得祭父母时再买了。现在是白的灰的，明的暗的，合法的“合理的”，那收入真是五花八门源源不断！那么，她何以还要如此爱财如命呢？原来，这路兵华出生在川西岷江边的大山里，爸爸当了个小村长。小时候她家里很是穷困。一次县上有一班领导到村里视察工作，随同的乡干部掏出《红塔山》来向领导一一敬烟，路村长也伸手去接，不料献烟那厮却缩回手去，乜斜着眼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经济烟递了支给他。小兵华刚满十岁，正在人群中凑热闹，眼前的一幕让她一时间屈辱得两眼噙满泪水，小小年纪心底就暗发毒誓，长大后一要捞官二要捞钱，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小文整顿了一下纸笔，埋了头，开始字走龙蛇地写起来。严格说来写成的对联并不能让人满意，多是“春光回大地，喜气到人间”，“勤劳方致富，和气可生财”之类，字迹也马虎潦草。屋里悄无声息，路总掏出手机，又放下，改拿了座机手柄，很夸张地嘻笑着：“啊，是爷爷呀，我成天都惦着您哩……等忙完了，就回来，春节回来看您，我还是给家里捎几幅对联吧，您老就时兴这个嘛……”一放下电话，又赶紧掏出个随身小本儿，在一排排正字后边重重加上一横。她那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那一地的对联，盯着盯着，那一张张红纸竟幻化成了一迭一迭红色的百元大钞，一个大钱夹又在眼前晃来荡去。她咧开嘴角，暗笑起来……

“好媳妇”还清楚地记得，是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春节后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傍晚，路兵华手里提着几个装了家乡土特产的塑料小袋，急匆匆准备送到几个领导家，“家里就这个样，礼轻情重，心里能想到领导就好！”这些年，路兵华一直都这样想这样做。今天，她又特地带了小本，好当面记下领导的谆谆教诲，并让领导签字留言，她还精心计划着向直接主管学生分配的苟主任求字……这些小小炮弹再涂上甜言蜜语，也当百发百中吧！可恨那帮徒有其表毫无见地的师兄妹，还耻笑我趋炎附势面目可憎，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这辈子谁赢谁输还在不可知之数哩！心里想着，已来到教工二号楼前。抬头间，眼前的一幕让她血管喷张：楼前林荫道上，灯光下一个看似成熟成功的中年男人，正打开大大的钱夹，从中取出一迭迭的百元大钞，试图塞进一个学生的口袋，那学生却坚拒着。路兵华急步趋前，啊，这不是ｘｘ系的ｘｘ同学吗，好象一次在校团委有一面之交的。她落落大方地凑上去：“是你呀，怎么了？”“爸爸非得要我去打点分配的事，哪能这样呢？”“现代社会谁不爱钱？有钱好。”“你看你看，还是这位同学明白事理，就你书呆子气！”“有这样的爸爸多好！”路兵华心里想着，急忙圆场：“多少留一点应急吧！”爸爸高兴起来，开始给儿子数钱。看着一张一张红红的大钞，路兵华的眼睛都直了，听着那哗哗地声响，真是天籁般美妙啊！从此，那大钱夹，那红色，就牢牢地定格在她的心里。路兵华大脑在飞快地旋转，猛然间计上心来：凭这小子的老实劲，肯定爱情无着！冲了这个爸爸，就值得向他下手！

其实，这路兵华因为自身形象欠佳，家景又不好，在恋爱大业上，早定下了“先下手为强”的策略，而且已有收获。可是，这嫁人是关乎女人改变命运的极关键环节呀，亲爱的可怜虫，你就自认倒霉吧！于是校园里那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换了男主角，三下五除二，路兵华就把生米做成了熟饭！爸爸知道儿子吃了剩饭，却深信这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也就认了。后来，凭了爸爸的钱夹、路兵华的手段，一对恋人如愿以偿，双双分到了这个大城市；再后来，就是结婚。从此，大钱夹毫不迟疑地为“好媳妇”打开！

路兵华也不是全不念旧情的人，婚后，她享受着爸爸的大钱夹和温馨的小家庭，同时，又与前任恋人继续联络。她的电话、QQ随时对他开放，她用耳朵和嘴巴尽情地掘取着婚外＊＊＊＊的快乐与豪迈。间或还借了出差的由头，更去同初恋幽会。

收拾好对联行李，“好媳妇”`偕同夫君、女儿贝贝，钻进从公司要来的宝马，一声“开车！”宝马便奔驰在去公婆家的高速路上。汽车风驰电掣，路边，红红绿绿的城镇村庄，满载喜色，不断掠过。路上，春运的车辆仍然穿梭繁忙。到处都沉浸在节日将临的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对于喜笑颜开的赶集人群，山水如画的路旁风景，“好媳妇”了无兴致，她在一个劲儿地关心着教育下一代的大事业：“贝贝，见了爷爷可要嘴甜一点，作揖要多一点啊！”“贝贝，要记得告诉，你今年给爷爷打过多少次电话，叫过多少次爷爷啊……”

团年的活动家家年年并无二致，挂灯笼，贴春联，大年三十全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丰盛有“鱼”的年饭，然后围着电视和和美美看春晚，放礼花燃鞭炮除旧布新，给晚辈发放压岁钱……

凌晨的时候，新年钟声正在敲响，屋外的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到处弥漫着火药的闷香。贝贝早已按捺不住，正要箭一样冲向屋外，被妈妈一把抓住：“别不懂礼节，快给爷爷奶奶拜年！”老爷子正被屏幕上大腕的表演逗乐得前俯后仰，祖上的传统似乎大有被忘却的危险。“爷爷，贝贝给你拜年哩！”“好媳妇”说着推了贝贝，连连作揖。老爷子口里念着“贝贝乖，乖……”仍然目不转睛。“好媳妇”把分贝提高八度：“跑个啥劲，爷爷就发压岁钱哩！”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对，对，对！”说着一边打开大钱夹，一边又掏出一个本儿来，沉吟半响，说：“今年，贝贝在电话上叫了我122次爷……”“不对不对，是123次呢，肯定有回你没听清！还有，我刚刚作了十个大揖啊！”贝贝嚷着。“好，都算数，都算数！”“好媳妇”脸上绽开笑容：“傻丫头，你急个啥，今年建设新农村，奔小康了，爷爷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你还怕压岁钱不与时俱进？”爷爷不觉眉头一顿，马上应承：“对，对，还是媳妇好，知道我的心思！难得媳妇念着我们两个，叫什么，啊，空窠老人，媳妇的电话有……”“好媳妇”早就掏出记事小本，嘻嘻笑着：“爸，是188次，我记得很准的，你老过个目吧……”“我也写了，也差不多，行，行！”“我一直惦着你老，本想再给你多打电些话的，太忙，明年争取吧。”于是，那大钱夹的钱，象开了闸的水直泻而出……“好媳妇”的长脸，笑得象一个满是沟壑的干核桃。

如愿以偿后，“好媳妇”便率了小家三口，箭步窜出房门享受燃放烟花之乐去了。屋子里，又恢复到仅仅老俩口相视而坐的常态。

老伴摇摇头，开口说话：“亲情是不能用钱来计算的吧？”

“对呀，给他们再多的钱，也量不出父母对子女的亲情呀！”老爷子回答。

“天下父母要索取一点点微薄回报，就这么艰难无奈吗？”

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子的钱不都是要留给后人的吗？我这样给法，还能叫她们不断有个念想。三天两头我们也可以听个声音，一年也还能够见个人影！”老伴默然，很久很久，她竟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啊，这个世道没有钱就没有亲情！”……

堂前，大门上“好媳妇”倾心奉献的“尊老爱幼传统美，家殷媳贤幸福多”的红色对联，在礼花的闪烁中时明时灭。屋外，一阵阵鞭炮的轰鸣声，“好媳妇”狂欢的沙哑声，严严实实地盖过了老两口的叹息声！

突然，贝贝飞一般跑进堂屋，面对了爷爷奶奶双膝跪地，鸡啄米似的磕头作揖不已。

老俩口见状，一时呆若木鸡……

特注：

1、在四川农村常常把儿媳妇简称为媳妇，非作者误称。

2、文学作品，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