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火丁的复明,这位伟大的母亲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可……为了儿子,是否便该伤害他人?文中善良的火丁,单纯的木白,一心只为孩子的母亲,让人感动。作者言词流畅,叙事清晰。推荐共赏!
我第一次看见天空纯属是个意外,因为吃了过多的感冒药而出现了幻觉,长久的黑暗中出现了大片的灰色,铺天盖地地袭来。母亲说,没有比天空更大的了。我想,那种黑暗中突兀而出的灰色就是天空。
我为了看见天空付出的代价是花去了几百块钱的医药费,这笔钱对于我跟母亲来说足够我们生活好几个月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蹩脚的医生在我离开医疗室的时候发出惊奇的感叹:瞎子也能看见东西,着魔了!
我的手感到母亲冰凉的泪水落下。我摸索着伸手抹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我笑着说,妈,我真的看见了天空,是灰色的。
我说完这句话,母亲哭得更凶了,泪水像是雨点一样落到我手上。
我后知后觉,对于我这样只见过一个月太阳的人,怎么会记住什么是灰色,什么是蓝色呢?
单镇的街道是很嘈杂的,一点都不像是小城镇,母亲带着我跌跌撞撞地往家走,忽然母亲在拐角处停下来。
我知道母亲停下来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遇到了不可不办的事情,二是遇到了跟我一样的瞎子。她习惯注视那些瞎子,然后从那些瞎子的嘴里探听些可以复明的方子,有些瞎子的确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子,渐渐能看见一些光了,但对于这种东西,他们自己都如数家珍,不肯外露。母亲便会硬塞给他们些钱,套出方子。
母亲拉了我一下,我往前走了两步,肩膀靠着母亲,母亲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我很久没有感到母亲这样激动了。
我正在思索母亲为何如此激动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瞎了有十年了吧?
母亲颤抖得更厉害了。
年岁还小,还有得救。
母亲倏地跪下,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母亲伸手来按我的头,我慌乱中磕了两个响头,溅起的灰尘充溢着我的鼻腔。
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孩子吧!母亲的声音短促却中断了好几次,我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像是呼啸的风声。
一只苍老的手在我已经干瘪的眼眶上反复摩挲,像是一块老树皮带着植物的辛辣味。他放下手,拉了母亲一下。
我听到母亲开始跟他密谈,发出嗡嗡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跟那个苍老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幻化成神奇的乐曲把整个单镇嘈杂的声响都压下去了。
母亲自那次以后,似乎忘记了老人与她谈了些什么,只是我总是感到母亲的鼻息拂面而来,我知道她在注视我,长久的注视着。我伸手去摸她,她的脸展现出奇异的褶皱,那是微笑。
我冲母亲摆摆手,叹口气。
我知道她在高兴什么,那种微弱的复明希望反复幻灭重生,我已经陷入绝望的境地,母亲却依旧不依不饶,倔强得厉害。
母亲伸手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
火丁,天空是蓝色的。
我继续摇头,母亲抓住我的手放进冰凉的水中,她的手颤抖着,我感到水面荡起涟漪。
她继续说道:
这是天空,蓝色的。
我挣脱开来,愤怒地喊着,把母亲推搡在地。我感到有眼泪从眼眶溢出,我被彻底愚弄了,天空的触感让我恐惧。
人总是会被选择朋友圈,比如瞎子就应该和聋子傻子呆在一起。我的朋友,在单镇唯一的朋友木白是个傻子。
我常给他讲故事,他很知趣地给我鼓掌,我们这样一唱一和,成了朋友。木白来找我时,母亲正好去上班,现在她忽然一下增多了对钱的需求,一天总要加很多班。我想,这几天需要遏制住自己的食欲,尽量少吃点,那样母亲也许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木白家里是开烧饼店的,虽然生活上并不比我们好多少,但是肚子还是能吃饱的。我看不见他,但扑鼻而来的小麦香气让我知道这就是他。我反复地吞咽着口水,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木白笑了,他把一大块的烧饼递给我,我咬了两口,他就开始哭了,是那种断续小声的哭泣声。
我知道,他爸又打他了。
木白的父亲因为阳痿的缘故成为整个单镇的笑料,女人们总会躲在背后笑他。至于这么隐秘的事情是如何传出来的,还得说道木白跑掉的母亲。木白的母亲逃走的那天,正好被他父亲抓了个正着,在他父亲密集的拳脚下,她母亲毒辣地想到了这么一个主意,大声地在大街上一点一点的把关于他父亲的丑闻吼叫出来,连木白的身世她都说出来。
木白的父亲是吃了有巨大副作用的壮阳药才和他母亲有了他,他的脑子一定是在诞生时就被那剂药烧坏了。
木白的母亲逃走后,他父亲便开始酗酒,一醉就打他。狠狠地打,用烧火的钳子。木白从来不会用复杂的词汇来形容他父亲暴怒的情节,他只是颤抖着说,他饿极了可又不愿意吃,像是要吐的样子。
我问,又爱又恨的厌恶?
木白不懂,沉默下去。
我母亲一直很喜欢木白,木白虽然傻但是从来不麻烦人,他要是会做的事情就会帮你做,如果不会做就乖乖呆在一边。等母亲回来的时候,木白还没有走。母亲就招呼他一起吃饭。他望着门口,长久的不动。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地说道:“一会天黑,我妈送你回去,你别担心。”
木白怕黑,有时候遇到打雷下雨,他就会从家里跑出来敲我家的门,常常等我们去开门的时候他就蜷缩成一团。
我唯一的优势就是习惯了黑暗,所以在跟木白玩的时候时不时的要把家里营造出阴暗的氛围,木白就会大喊大叫,像一只惊吓过度的猫咪。
在饭桌上,木白忽然问起母亲她的手怎么破了。母亲不答。
我又问了一遍,母亲依旧不答。我放下碗筷,感到怒火中烧,自从从医院回来,我对于这种无意识的因为视觉原因欺骗我的举动越来越恼火,我大喊着,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
木白在旁狠命地按住我,让我不至于动作幅度过大而绊倒自己。
母亲把手放到我的手里,我仔细地摸索起来。那粗糙的皮肤放在手里,不断割疼我的手掌。我把母亲的手狠狠地攥住,大骂着,你赚那么多钱,那么累,干什么?
母亲怯懦地说,这房子漏雨,想换个房子。
我不忍心戳穿母亲的谎言,垂下手来,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我是被木白父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母亲起身去开门,我伸手摸了摸旁边,木白绵软的身体背对着我。
木白父亲的声音尖细而萎靡,像是个太监。
他站在门口,唤着木白的名字。母亲说,木白睡下了,明天一早回去吧。
我听到,他用手压在门梁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把声音继续压低,说道,没有木白,我回不了家,回不了家了。母亲堵在门口,不让他进来,他就用身体压着母亲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忽然,他发出一声惨叫,我知道,母亲掐了他。
他站在门口开始大骂,你个寡妇,你以为你是谁?我木代还碰不得你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门梁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也越来越大。母亲喊我过去,我跟母亲奋力把门关上。木白的父亲在门口狠命地砸了两声,夜便又一次寂静下来。母亲起身拉我回去,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跟母亲都预料到,木白有些在劫难逃,就留下他在家避避难。母亲早起上班去,把饭做好放在桌上,嘱咐我要让木白留住。
木白醒来时,我已经端坐很久了。
我听到窗外传来风沙的声响,单镇又刮起沙尘。每到春季,总会刮起沙尘,屋子里充溢着沙土浓重的味道。
我说,木白,昨晚你爸来过了。
木白起身要走,我拉住他继续说道,你现在回去,你爸肯定要把你打死。昨晚,我跟我妈把他锁在门外了。
木白说,外面起风了,天都灰了。
我不知母亲出去时是否带了纱巾遮蔽沙尘,担心的要命,自己又无能为力,我只能继续问木白,还能看见门前的白杨树么?
木白说,能,不过树好像变矮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听见了断续的敲门声。我让木白趴在门缝看是不是他爸。木白说不是,是个老头,应该是避沙尘的。
老头进来后蹊跷地问我,你妈呢?
我说,上班去了。
他继续说,你妈让我今天来取钱,我呆着等她。
我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苍老的声音,我便问他,我在医院门口见过你?
他笑了,干涩的声音被挤压出奇异的笑声,像是锯木头的声响。他说,是啊,为给你治眼睛来取钱呢。
我不语,这种人,在我瞎了的十几年里见了太多了。取了钱,卖给我们一些莫名的药剂,吃不了两天就会发现药剂变味。那些都是拿面粉揉成的药丸。我对于这种人,是又惧又怕。我想知道他卖的是什么药。
我问,你要卖什么药?
他说,我不卖药,就是治眼睛。
我笑了,我都瞎了十几年了,还有得救?你如何救?
他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沉默下去。
我戏谑地骂着,骗子,沙尘停了,你就滚蛋吧!
他委屈似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妈说,不能说。
我不理他,转身背对着他。他开始跟木白玩,木白最怕没人理他,我恰巧又在担心母亲,无心给他讲故事。
木白被他逗乐,笑得开心。
在木白长久的笑声中,他开始说一句话,这眼睛真好,水灵水灵的。
风沙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知道,母亲这会肯定是回不来了。我刚认识木白时,他妈刚跑掉,他爸终日酗酒他没饭吃就站在我家门口,往里张望。我妈就招呼他进来吃饭。直到他爸重新摆起烧饼摊,他才回去。
木白贪吃,因此总是会用味道来形容他的感受。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我就让他来帮我看。比如,我说,苹果是什么颜色的,他就拿来苹果让我吃。我问,隔壁晨莲是什么样子的,他就会拿来糖给我吃。
这种以味觉代替视觉的游戏我们乐此不疲。我跟木白唯一一次生气,是因为他问到了我父亲。
在我印象里,每一个单镇的男人都酗酒,我的父亲是因为喝醉后睡在了铁轨中央,被夜晚疾驰的列车压成了两半,不过对于这件事,我母亲倒是觉得轻松不少。我的眼睛是在我一个月大的时候,喝醉的父亲不注意将开水瓶打翻,开水烫入眼睛,将角膜毁坏。这都是岁月的故事,半真半假。不过我跟母亲之间,很少提及父亲。那个字眼对于我过于遥远。
母亲总说,木白是个好孩子。这话不假,即使我跟他生再大的气,再怎么欺负他,他总是让着我。他不吭不哈,若是跟他采取冷战的方案,那一定是错误的。他一定在你气消了之后立刻来找你,手里捧着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一块海玻璃,一块月饼。总之,他是要贿赂你,让你不要生他的气。
母亲回来时,木白笑累了,睡着了。昏暗的家里,只有我跟那个老头沉默相对。母亲对他呈现出过度的热情,老头倒也不自恃跟母亲很客气。两人寒暄了几句,就进了里屋锁上门。里屋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母亲再三道谢地把老头送走。我看不见他是否拿走了母亲日夜劳作所赚取的薪水,但也无所谓了,母亲很开心,她给我和木白做了好吃的松鼠鱼。
在饭桌上,母亲把鱼眼睛拨出来,往常都是拿给我吃的。今天却意外的给了木白,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个属于母亲的阴谋即将向我扑来。
木白是被母亲带走的,母亲说要送木白回家,那以后母亲跟木白整整消失了三天。母亲早已预备好,在饭桌上放了厚厚一摞的饼子和菜。让我三天有得吃,她把门也反锁起来,连窗户都锁严。
我起初的反抗,最后默认了母亲和木白的离开。小时候,单镇无聊的女人总是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吓唬我,你妈不要你了,你再也找不到妈妈了。我那时会觉得惊恐无比,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她们围成的圈子里乱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那种游戏只是持续了一阵子就被母亲终结。
母亲抱着我,恶狠狠地对她们说,这是我儿子,我就是死也不会不要他的!母亲在回来的路上,用轻柔地语气在我耳边反复地说,你不会丢,别说你看不见东西,就算你动不了,妈也要你,妈只有你了。
我是如此坚信,母亲在我身边。
在起初的燥乱平定下来后,我开始在家安心吃饼,安心趴在窗边聆听屋外的声响,我已经熟悉了母亲的脚步声,我在等待着这种声音出现。
在认识木白以前,母亲去上班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那时已经懂得如何在黑暗中一个人独处,我会翻出一张纸,反复折叠,用手细心触摸它们叠出的形状。这些游戏已经被我遗忘太久了,木白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总会来陪我,我身边已经时时刻刻有人在了。无论是母亲还是木白总会不断的说话,或者发出响声让我知道他们在。起初,木白不知道瞎子如果听不到一点响声,会有莫大的恐惧。母亲教给他怎么做,他就很欢喜地在我身边闹腾。他累了,我就开始给他讲故事,我讲一句,他便应一声,时不时地问我,主角为什么要逃跑,他吃不饱么?
我只是担心母亲和木白,他恶毒的父亲会不会打他,会不会为难母亲。
当我吃完最后一块饼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疲惫不堪,在桌上放下一些沉重地物体,然后进了里屋,她把门紧锁着。我趴在门口大声地叫她,她呜咽着说,妈妈累了,要睡觉了。我自觉安静下来,站在门口。
母亲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爆发出那种压抑却持续的哭声。我不知我该说些什么,在门口随着母亲哭起来,泪水从黑暗中一滴滴落下,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没用。
木白很长时间没来找我,我问母亲,母亲说,肯定是他爸关了禁闭不让出来了。我想,他爸常喝醉,怎么能关住木白呢?母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天带回的物体藏起来,放在最高的衣柜里。她站在衣柜下面发出呼呼的喘气声,我知道她一定又在藏些什么。我曾试图爬到上面,摸索出来都是一切纸片。可惜我看不见,读不出那些纸片上的秘密。
母亲自从消失三天后,回来的夜晚总是睡不稳,夜里常要叹气,一声接一声。那沉重叹息,将我压进黑暗的最深处。我揣测,这些叹息是源于柜子上的物品。母亲再去上班时,我爬了上去。我摸到一个四方盒子,是冰冷的金属盒。上面上了锁,我打不开。我反复摩挲着那个盒子,好奇心越来越膨胀,打开它的欲望越来越浓烈。我找来钳子和钩子,一点一点把盒子上的小锁毁掉。
那小锁锁得极紧,我撬开的过程中不小心将手指划伤,鲜血滴在盒子上,我只能用袖子抹掉。我打开盒子,一股浓烈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我伸手在盒子里摸索起来,手指浸入冰凉的药液中,我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摸去,是两个球型。我手指一颤抖,跌落下来。
我心中有微弱的声音问道,这是木白的眼睛?钳子从手里脱落,砸到脚上,疼痛加剧了罪恶感,我蹲下来,大口喘息,空气像是汹涌的河流将我冲向深渊。
一个下午,我都处于迷离的状态,直到意识到母亲快回来才匆忙将盒子整理好。我不能伪装出不知此事,所以只能睡下。母亲走近问我,你不舒服?我不敢面对母亲,只能尽量稳住自己摇摇头。
那个老头又来我家,他如第一次一样,反复用那双粗糙的手摸着我干瘪的眼眶,他对母亲说,就明天吧?
母亲点点头,用手握住我的肩膀,我感到她要跌倒。
那夜,我听见母亲翻出铁盒反复摩挲,她又开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我睡不着,在黑暗中摩挲着走到母亲身边,母亲让我躺下,母亲摸着我的头,忽然母亲的泪水落到我的脸上。我知道不该问,只能伸手抹掉泪水。
我记得我第一次跟单镇的小孩玩时,被堵在角落,要去抓他们每一个人,抓不到他们就不让我入伙。我不能用棍子摸索道路,只能跌跌撞撞的去找。他们不断在我身边奔跑,欢笑,我跑起来去抓他们,却不断被石头绊倒。他们又开始笑,我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那平坦的道路上忽然陡增出无数的石头,将我跌倒。我知道,这些都是他们故意拿来的,但我还是不断地跌倒不断地去追他们,心里渴求着加入他们。
我是被母亲领回去的,那时我已经遍体鳞伤。母亲一边擦药,一边反复地向我许诺,一定要让我看见光,让我追到他们。
我没有勇气告诉母亲,我不怕黑,我不想见光,把木白的眼睛还回去,我的内心被十几年来丛生的欲望啃食。
母亲带着我再一次行走在单镇喧闹的街道上,我感到冰冷刺骨,这像是去刑场一般。母亲紧紧抓着我,在人群中穿梭。母亲走得过快,以致她忽然停下来的时候我撞到了她身上。她转身把铁盒递给我说,你往前走,再拐个弯,就找到那个老爷爷了。
我问,那你呢?你怎么不跟我去了?
我再问,已经没人回应我了。我急忙用手去摸,却只摸到陌生的身体。前方传来低哑的男声:有人举报,你有故意伤害罪嫌疑!
我站在熙攘的人群,不知所错,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远方愠怒地喊着,火丁,你走啊!你快走啊!
我抱着盒子,逆着母亲的声音往前走,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的眼泪一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我把盒子递给那个老人,他打开盒子,陷入良久的沉默。我问他,现在可以了吗?他叹了口气说,眼睛沾了血污,用不成了。
我恍若被雷击,跌坐下来,心里默念,我毁了母亲,毁了木白。
木白是在街道的尽头找到我的,他一路跌倒着过来,他碰到每一个人就大喊着我的名字,火丁。我听见他的声音就顺着奔跑过去,我们抱在一起。我再也抑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木白不哭,反复地问我,火丁,你看见光了吗?你看见光了吗?
木白和我第一次换了主次关系,他坐下来开始给我讲故事。
母亲是在夜里去了他们家,那时母亲跪下来求木白让他把他的眼睛给我,木白起初被母亲吓到了,他跟着母亲一块哭。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说,就是让他看不见东西了,而火丁能看见。木白又问母亲,那能吃到东西?母亲说,能,而且以后给你吃最好吃的。木白那刻笑了,他扶起母亲说,那好,反正火丁跟我谁看隔壁的晨莲都一样。
木白的父亲本来就对他不闻不问,但母亲再取木白的眼睛时恰好被他看见。母亲给了他钱,他答应把木白给母亲了。
但木白的父亲喝醉后,在酒桌上又把这事情说出来,并且反复说母亲如何残忍。被人举报到了公安局,这才派人去抓母亲。
我心疼地抚摸着木白如我一般干瘪的眼眶问他,疼吗?他说,不疼。随后,又笑了起来。
公安局的人来接我时,木白正好睡着了。
他们让我去见母亲一面,因为母亲放心不下我。
我去了那,谁知那个老头比我早先一步到了那,母亲面对着我,喘着粗气。她想伸手来打我却隔着铁窗,她知道是我动了那个铁盒。她只是用手在铁窗上晃了两下,随后沉下气来。母亲不再哭了,但声音还是潮湿的。
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答应下来。
母亲忽然安静下来,她说,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我照做了,母亲接过我的衣服。她忽然沉闷低和一声。
随后,斥骂,惊恐地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我不知道,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母亲大喊着:你过来拿,用我的眼睛救我儿子。
嘈杂的人声中,那萎靡而苍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母亲抓住我的手,递给我沾满血迹的衣服。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喊着,火丁,你快去找那个老爷爷,他能救你。让你看见光。
我呆立着,血液浸透我的衣服,一点点的渗透下来。
黑暗中滴落的声音,像是海啸,将我淹没。
我感到有人从我手里拿走了衣服,然后一种纯粹而真实的黑暗将我包住。
等我醒来时,木白因为过度的惊吓一直握紧我的手,我一动他就开始喊我,火丁,火丁。我说,木白,我没事了。
木白忽然开始笑了,他说,我现在成瞎子了,故事比你多。
我说,那你讲吧。
他爸因为酒精中毒而猝然死亡,无法再做证人,而他矢口否认是母亲伤害了他。把一切的责任都归结到了他爸身上。母亲不用几天就可以出警察局了。
木白说,火丁,等妈妈回来就可以吃好吃的了。
我忽然开始高兴,他父亲去世后,木白不用再惧怕,改了口,叫起我母亲,妈妈。我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说,是啊,等妈妈回来一切就好了。
我去单镇的警察局接母亲时,木白要跟着我去。我便牵着他的手,一起去了。母亲出来时,我伸手去摸她,却先触碰到了一副眼镜。那是警察们好心给母亲的,用来遮住她受伤的眼眶,我只敢摸一下,不能让母亲感觉出来。我伸手牵着母亲,母亲牵着木白。
我又一次来到单镇喧闹的街上,这些喧闹的人声遮蔽住我用棍子摸索道路的声响。
母亲问我,火丁,你看见了吗?
木白也随着问我,前面人多吗?
我坚定地说,看见了,人很多。
我握紧母亲的手,一步步穿过人群。我知道,前方必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