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里行走的夏天

夏天才刚起了个头，空气里还余存着春天的味道，天气是舒服的微凉。

立夏。伊左和三夏的十五岁生日。没有热闹的生日晚会，没有张扬的跟同学索要礼物和祝福。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对着窗外的星辰许愿，祝福对方，也祝福自己，然后心满意足的睡去，梦里都是满满的长大的甜蜜。

三夏睁开眼，窗外绰约的星影被突然跳出的明亮驱赶到了世界的另一边。天亮了。身边的人依然酣睡，闭上眼，脑里杂绪千万——十五岁，豆蔻不再是属于我们的花了。伊左，要接待毕业的十五岁，除了要考上同一所高中，也许再没有太多可以封存到未来回味的美好了吧？我们的年纪，不大不小，介于成人和孩子之间，有种尴尬的独特。之所以独特，是因为我们可以把青春穿在身上挂在嘴边，把所有的悲伤快乐都无限放大，然后不动声色的收获着安慰和同自已一样张扬的笑声。这不动声色里，其实才是声情并茂的上演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偶像剧，抑或是肥皂剧？而尴尬，我也说不清，总觉得我们的年纪里总有着某些会让人脸红的尴尬的，不是类似上课因为出神而回答问题时牛头不对马嘴的乌龙糗事，可究竟是什么？天知道。

伊左和三夏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三夏翻开桌面的语文课本，看到夹在扉页的纸条，脸就红了，心里生满了莫名其妙的欢喜。抬眼四处看了看，对上同样染上红色的一张脸，心跳都漏了半拍，是亚杭？但伊左突然冒出的一句‘三夏，你手上的是我的语文书吗？’打碎了自以为是的美好。慌忙把书给了伊左，很快的找到自己的语文书，翻开扉页，什么也没有。不甘心般继续翻书的动作，渐渐地，失落延散开来。翻至尾页，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嘲弄。生日快乐这样简单的祝福也只能给在乎的人吧，因为在乎所以关于她的一切都可以记忆得完整，而除了她之外的，都是局外人。“三夏，你写的？”不等三夏回答，伊左摇了摇头：“会是谁呢？这样俊逸的字。”“会是亚杭吗？他看过来了。”三夏朝着亚杭的方向努努嘴。伊左望过去的时候，却正对上西泽带着浅浅笑容的脸。两个女生望着对方，百思不得其解，摇摇头，读书！

临近放学的时候，伊左收到了亚杭的字条，只寥寥数字：放学后留下来一会，好吗？看不出端倪。伊左拿出早上的纸条，对照两张纸条上的字迹，不出意料的很是吻合。伊左拿给三夏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三夏也跟着她笑，可有那么一瞬，三夏觉得伊左的笑容怎么那么扎眼呢？怕被刺伤，看她的双眼都眯了起来，突然地，清楚的听见心里卷来的绵长叹息。

三夏移开了停留在伊左身上的目光，回过神来要专心听课，可黑板上的字和老师激昂的话语突然陌生了，全都跳不进脑子里。

铃声响毕，三夏收拾好书本，跟伊左道了再见就离开了教室。没有去挤食堂，在草坪里躺下，拿出手机，在键盘上书写日志——

亚杭。

干净的脸庞，有着可以融化掉冬天的笑容；挺拔的身高，有着可以沸腾起全场的球技，加上貌似不差的成绩，理所当然的成为让老师同学有一地的理由欣赏的人物。呵，是个很拉风的人物，不过并没有很拉风的行径。作为班长，春夏秋冬都是令人百看不厌的满脸笑容，有谁需要帮忙时，总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然后会竭尽全力去做到。是很温和、善良的男生。在时光走过的痕迹里，变得愈加的棱角分明，脸上的线条开始明晰，褪尽了稚气的一张脸，看久了会让人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总之，是很好很好的人吧。

如果喜欢是无形的漩涡，我是不是就掉进了这样一个旋涡里？因为他是班长，所以班干竞选时总会毫不犹豫的在黑板上团支书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样，就有说话的理由了。

西泽。

同样的年龄，西泽比起亚杭却多了几分神秘感。总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见到伊左时才会轻轻扬起嘴角，像坏孩子的笑。因为伊左，才渐渐与西泽熟络。才发现，这样经常的面无表情背后也是跟亚杭一样善良的心。同样也是好看的人，但相比亚杭的受欢迎度，却黯淡了许多，因为他的冷漠，那对一切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西泽笑起来比亚杭更有魅力，可是他的笑容似乎只给伊左看的，真是偏心。

伊左真幸福。被这样优秀的亚杭和西泽喜欢着。

日志编辑好了被保存到草稿里，没有发表。不敢那么张扬的，把心事放在空间加密倒不如藏着只有自己知道。三夏躺在草坪上，半眯着眼看天。止不住要想，喜欢的心是什么时候开始泛滥的呢？然后心里纠结成一片。摇摇头，起身走向教室。不想回宿舍，害怕看到伊左一脸笑容的跟自己说她和亚杭的事，欣羡中会滋生嫉妒，会有甩不掉的不舒心。那就回教室去奋斗吧，让自己忙起来，思绪就不会乱糟糟的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出乎意料的看到了并排坐在桌子上的伊左和亚杭，挨得很近的说着话。三夏突然就站定了，脚上生了根似的再移不动半步。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专注聊天的两人也没有谁回过头来看到站在教室后面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三夏。

他们聊天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三夏的耳里——

伊左，西泽喜欢你呐。

那你呢？我是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三夏。昨天是她生日吧。我写在纸条上的生日快乐却夹进了你的课本，不好意思。

那就祝我生日快乐吧。昨天也是我的生日。

嗯。

亚杭，是很一丝不苟的人呐。

呃？呵呵。不只是想要说清楚今早的误会，也是想要你能帮个忙。

什么？

毕业前想要说出埋藏太久的喜欢。所以，请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三夏好吗？

好。

三夏，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偶尔安静，偶尔调皮，会做些让人觉得很成熟的事情，有时候又冒失得像个小孩。总之就是美好得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在意她的所有。伊左也这么觉得吧？你们那么要好。

嗯。三夏很贴心，很会照顾人，却总忘记自己也是需要照顾的人，是好到不行的朋友呢。

要毕业了，想被喜欢的人认可，即使分开后或许再见不到。

分开了会寂寞吧。和三夏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呐，你说三夏怎么就那么好呢？

是啊，怎么就那么好呢？……

三夏从面无表情到讶然不已再到欣喜非常，然后悄悄的离开了教室，走向宿舍，一路上都回荡着伊左和亚杭的话——

我喜欢三夏。

三夏，是很好很好的女孩。

是好到不行的朋友呢。

分开了会寂寞吧。

呐，你说三夏怎么就那么好呢？

是啊，怎么就那么好呢？

三夏很开心，步子都是欢快的。听到在乎的人也在乎着自己，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可是三夏也很不解，他们说的是自己吗？哪有那么好！

伊左回到宿舍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三夏没有睡，半躺在床上看书，心里还摇摆着偶然听来的幸福。伊左爬上三夏的床，三夏忽然的心跳加速。伊左说：“我拒绝了亚杭。”很平淡的口气，可是，撒谎！三夏不可置信的看着伊左，避开三夏的目光，伊左面无表情的说：“三夏，我喜欢亚杭。”听到这话，三夏的心忽然就疼了，伊左，很难受吧。误以为亚杭喜欢伊左的自己在之前不也是窒息般难受吗？伊左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眸底深处如空洞般幽深，三夏知道伊左一定委屈死了，她会不会讨厌自己呢？想到伊左可能会因此讨厌自己，三夏心里就狠狠的疼，她想，我不要亚杭了，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伊左就还会跟我坦然的笑吧。于是三夏对伊左说：“我可不喜欢他呢。我觉得西泽更好。”“真的吗？”“嗯！”然后伊左就笑了。三夏看着伊左白白的牙齿，心里渐渐明媚起来。

后来，就各怀心事假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后来，就渐渐的很少看到亚杭和西泽了，见到的时候三夏总是望向别处，假装没遇见。下定了决心的，没有再想亚杭，空间里存在草稿的关于亚杭的点滴都决绝的删除掉了。

再后来，教室里就变得连课间也安静了，亚杭和西泽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三夏和伊左无聊的扯淡了。

更后来，盛夏猝不及防的来了。中考就快遇见，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着咖啡的味道，谁都不喜欢，但谁都摒弃不掉。这个夏天，连心里都氤氲着咖啡味。

后来这个词多沉重，压得人像被勒紧了脖子般将要窒息。

盛夏被阳光宠得疯了般拔节，阳光下漂浮的尘学莺歌燕舞，缀饰窗台的豆蔻枯萎成累赘，窗外却是依旧热火朝天的球场。

燥热中醒来，伊左皱着眉低声骂了句该死的天气，而后柔声细语的对着写字台前奋斗的三夏献媚：“亲爱的，给我杯水好吗？我已经感觉得到我身体里的干涸。”三夏扔给她一个白眼，却还是很快的倒了杯水给她。

“这么热怎么能打球呢？”三夏看着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很是不解。声音很轻，倒像是自言自语，但伊左很是迅速的接了话茬：“为了个圆球不惜顶个骄阳满球场跑，这也就年轻的生命体可以做到。噢，残忍的上帝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芳华已逝吗？”“烧坏了吧！看书！明天就中考了。”三夏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伊左的絮叨，回到写字台前，把自己埋进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里。伊左看看三夏，识趣的住了嘴，随手拿过政治课本，漫无目的的浏览，翻页，浏览，再翻页……

窗外的阳光凛冽非常，把那些站成排的高大梧桐都刺得生疼，知了躲在树叶的阴凉里，却还一声声喊着热。

“三夏，我们的豆蔻枯萎了。”突然感伤的语调，像是受了委屈。三夏依旧的面无表情，心里却分明颤了一下。是呐，窗台的两株豆蔻被我们遗忘多久了？抬眼望去，那原有着浅浅清香的淡黄色花朵早已萎靡得不像话了。“嗯。不管她了吧。我们，都已经过了豆蔻的年纪了。”

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由清晰渐次模糊，晃晃头，再次清晰起来。其实也不想这么努力，因为今天再努力，明天也不是就可以收获更多，可是不努力会觉得空虚，像是被什么追赶，不奔跑就会被吞噬。

中考结束后，三夏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又回到了学校。空荡荡的学校，像是三夏空荡荡的心情。三夏推着车，绕着校园慢慢的走。想起和伊左的点滴，想起亚杭，想起西泽，想起更多的成长的过往，才发现，原来成长不只有甜蜜。友情和爱情的酸甜苦繁盛在这个夏天，那在初夏盛开的喜欢的心，就只能自己知道吧，现在，自己也要忘记了呢。突然有点不甘心，抬头，抑住呼之欲出的泪，却出乎意料的看见了同样推着自行车的亚杭。

隔着很远的距离，亚杭向三夏招手。“三夏！”三夏绯红了脸，才挤出一句你好啊，男生已经走到了身旁。走了几步，谁也没有先说话，然后又同时出声，都不由得笑了。

想不到会再见到你呢。伊左呢？没有一起来吗？

没呢。就突然的想回来看看，没跟她说。

三夏……

嗯？

你知道的吧？我喜欢你。

嗯。

可是伊左说，你喜欢西泽，是这样吗？

不是。

真的？

嗯。我喜欢那个把生日快乐写在纸条上却夹进了错误的书本的男生。

话说出口，三夏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什么也不曾忘记。尴尬的盯着地面不再言语，然而男生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然后两个人坐到了草坪上，挨得很近的说话。从亚杭口里听到三年来关于自己的点点滴滴，三夏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男生，心里一扫站在夏日尾巴上的悲凉。

女生靠着男生的肩膀，耳里是男生温和柔软的声音。闭着眼睛，男生的面容依旧那样清晰。脸颊突然传来嘴唇柔软的触感，还带着微微的胡茬的锐利，然后是嘴唇。时间像是减慢了步伐，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吞噬不见。男生的手环过三夏的肩膀，三夏瞪大了双眼满脸通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心里小鹿乱撞。

阳光在亲吻的两个人身上流连忘返。

不远的梧桐树下，有个秀丽的女生微笑的看着三夏和亚杭，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她的身后，是斜挎着NIKE背包的西泽，看着女孩孤单的背影，眉目深邃，忧伤渐渐蔓延进心底。

毕业了。

夏天在咖啡的甜酸苦里留下最后一声蝉鸣，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