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容颜为君尽

雨黛天青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7-15 11:02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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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入豪门深似海,一段千回百转的故事,娓娓道来。故事曲折动人,文笔华美,言语流畅。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回故地。

这千里迢迢的十年未归,几经辗转的无奈悲凉,到底还是在到达皇都的一瞬支离破碎成晶莹的泪滴,散化在洛阳微凉的空气里,倏忽不见。

晨光渐渐散开,红尘万丈滚滚扑面而来。这里,还是繁华如故,杨柳堆烟。不菲的脂粉味儿混合着丝绸绫罗的清凉香,一掷千金,纸醉金迷,钱似乎是这里最不值当的东西。可是,没有钱,这蝇营狗苟的众人挣扎的不若尘埃。

似乎什么都未变。我仍记得从西街到东街要刚好行一千又二百步,经过三棵碗口粗的柳树,老福记的糕饼铺子就在路旁,还能闻到桂花糕的清香。卖云吞面的老伯总要唱上几嗓子坊间的新曲儿,却怎么听都是一个调子,倒教得顽童笑他,臊他一张老脸憋个通红。我没想到十年后仍能看到他,只是觉得他比印象中更老了一点,大嗓门依旧粗哑豪放:“外乡来的姑娘诶,来一碗热腾腾鲜辣辣的云吞面哟!”

是了,是了,十年了,足够将一个故乡人流放成异地客,足够把许多故事沉埋箱底磨成飞灰,足够我再回来时叹一声物是人非。

许多记忆接踵而来。东街再不是曾经巷子深深,朱门绣户模样。眼前的金碧辉煌来势汹汹的耀痛了我的眼睛。我慌忙后退,金匾漆门,贵气腾腾,精工细琢的大门上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金谷春晴”,显示出不可一世的张扬。这里应该就是人们口中所传的金谷园了。

绿珠,囚住你的便是这样一个金色牢笼吗?

放眼整个西晋,似乎没有谁不知晓“金谷园”及它那显赫的主人,石崇,石季伦大人了。

可以随处听见这样一个人。他富可敌国的身价,无处不在的张扬。这个人,他可以穿着刺绣精美无双的锦缎,身上装饰着璀璨夺目的珍珠美玉宝石。凡天下美妙的丝竹音乐都进了他的耳朵,凡水陆上的珍禽异兽都进了他的厨房。他可以公然的与贵戚王恺处处斗富,将蜡烛当柴烧,作出绵延五十里的锦步障;也可以无视皇帝,让奴仆穿上难得的贡品来彰显富贵。他的金谷园更是五步一台,十步一阁,琉璃金瓦,美不胜收,他的姬妾足有二三百个,且个个能歌善舞,貌美如花。夜夜笙歌不停,流觞美酒,丝竹绕耳,当真是奢华无比,天下无二。可是,谁也都知道,这位石大人却也当真残忍暴戾的很,不论你平日里多么得宠,只要稍有不慎,顷刻间便会性命不保。所以,尽管这石崇富贵的很,人们对他却褒贬不一,说到他,通常要怀上三分羡艳,七分畏惧。

而眼下传的最热闹莫过于石大人的新宠妾,绿珠夫人。

传闻这绿珠本是岭南人,因姿容无双,才貌双全,被出使在外的石大人一眼看中,当即三斛珍珠抛下,直接从岭南千里迢迢带回金谷园,特意修崇绮楼来讨这美人的欢心,可见其得宠。这绿珠夫人曾以一舞石大人亲作《明君》艳惊四座,一时传为佳话。而后又翻作《懊侬歌》,辗转莺啼,欲说还羞。可见其佳人才子,情意缠绵。

我茫然的听着这样的传闻,不确定他们口中的绝代佳人是否就是我所认得的那个一颦一笑都清水般的女子,那个总漾起梨涡甜甜笑意跟在我身后缠着我“阿姐,阿姐”的小妹子,那个让我违背誓言重新踏上这本该永不回来的故地的唯一理由。

心头的忧愁丝丝扣扣百转千回,阿爹,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你我都无力的宿命安排。阿爹,请保佑女儿能顺利将绿珠带离这是非之地,无论何种代价,女儿愿一力承担。我独自立在洛阳凉薄的晚风中,微蹙眉头。

进金谷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容易许多。因着最近要大开宴会,厨房恰巧缺一个打杂的,一番打点之下,我成了西苑厨房里负责刷洗的杂役。头来的两三天我每每要忙到夜色沉沉,灯火稀稀。头昏眼花的根本脱不开身去找绿珠。这本不是什么重活,可是作为新人总要多做一些,这些府里的仆役们实则势力的很,哪个都不好惹。我还未见到绿珠,万不能提前被赶出去。于是愈发的谨慎小心,到如今过了许多时日,才终于摸清绿珠所在。她并不在这西苑,而是在东阁的崇绮楼,内心不禁惶惶,这,要如何才能尽快的见到?彼时我正在刷洗碗碟,心神一晃,手一抖,只听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接着,老张婆子尖锐的嗓音刺进耳朵:“梁瓷!你个不三不四的,今天不把这全院的碗碟收拾干净了就别想吃饭睡觉!”我无奈的勾了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绿珠,阿妹,我如何才能尽快寻到你,带你远离这是非之地?

多想已然无用,我冒着半暗的天色,拖着疲极的身体,急急往东苑赶。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太过莽撞,我只是急切的想见绿珠,我这十年来相依为命的阿妹,她过的好不好,是否难过,是否会害怕,会忧虑?我这般不好,当初千不该万不该随随便便离家数月只为将那蚕丝卖个好价钱,贪图一时利益而将绿珠托付给教习她歌舞的陈大娘,那陈大娘一时贪利,绿珠涉世未深,等我回来,早已人去楼空。我这般紧赶慢赶,千里相寻,不知可还来得及?日后我每每思及此,总会感慨,一步错,步步错,这世间,终是没有后悔药可寻。

天色愈晚,脚步更加凌乱起来。未留神,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顾不得全身疼痛,刚要起身,却听见隐隐似有人声。我一时惊愕,不敢妄动。虽已离开十年,这大宅子的规矩我却是明了的,大户人家最多的便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最忌讳被人听到这秘密。我手脚冰凉的蹲在那里,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是细细的两个女声,听那样子,似乎是一对主仆。“小莲儿,我吩咐你的事,可都记清楚了。”女子略沉静的声音在夜色中漾开一种威严。只听另一个女子诚惶诚恐的答道:“那是自然,主子放心,我定然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这样我就放心了……呵呵,我倒要看她能得意风光到几时……”声音越传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了好久,我才敢揉着酸麻的四肢站起。果然,这女子争风吃醋的事情自古便有,而石大人几百房姬妾岂不更是变本加厉。我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不由打了一个寒战。这也是我必要带走绿珠的原因之一,我不想,不愿,让她生活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的地方,纵使锦衣玉食,富贵繁华,却终归不干净。人心为了所谓财富宠爱是那样不择手段,我答应过阿爹,定要让绿珠远离这些。

可是,那女子到底是谁,又要对付谁?难不成,那绿珠……心下骇然,不由脚步繁乱,却听远方一声娇叱:“何人在此?”

我定定的站在那里,无处可藏。

终归是被发现了。

瑞脑金兽燃着上好的月下香。有小丫鬟来添了茶,说是岭南的花茶,别有一番沁甜旖旎。夫人亲手做的,很讨大人欢心。

我定定的看着纱幔中那个珠翠华服的女子,她慵懒的歪在美人榻上,说不尽的风情万种。粉腮斜鬓,带着几分薄醉。肤若凝脂,口若朱丹,眉目间仿佛千山万水,终究凝成一声轻叹:“阿姐,你来了……”

我不知该如何言语,内心翻江倒海,难以平静。是了,眼前的女子教我如何把她与记忆中那个清水般的女孩联系起来。我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变化,甚至不知道,是该亲切的如以往一般唤一声“阿妹”,还是同园中其他仆役一般称她一声“绿珠夫人”。

她见我不语,终是黯然。“阿姐还在生绿珠的气吗?”她走过来,环佩发出叮咚的轻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腻着我,声音委屈的一如当年要不到糖的孩童,全不似方才的美艳妖娆。“阿姐不要不理珠儿啊。珠儿知道让阿姐担心了……可是这样远,阿姐又是如何跋涉过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珠儿真是错了……不该让阿姐担心的……”

有那样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绿珠不过是个调皮的小女孩,每每惹了祸,便是这样细细的认错。别说我根本未生她气,就算是怒极,也该消火。何况我只是担心,只是忧虑,只是为着做姐姐的责任,为着阿爹临终前的嘱托,懊恼悔恨。

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表示安抚,彼此又絮絮的说了好些话。我终是未忍住将刚刚听到的话告诉绿珠,嘱咐她要多小心。她只是柔柔的笑了,并未多言。可是当我提及要带她离去,她却微微变了色,良久无言。只是轻叹一声;“阿姐,我如何回得去呢……”

我望着她眼里那似有似无的悲戚,突然无措起来。

其实,在此之前,除了找到绿珠,带她走,一切都是茫然的。

可是,她昨夜那细微的神情无奈的话语却反复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提醒我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我从未想过绿珠是如何想的,我也不敢想,若这一切,皆是绿珠自愿,我又如何收场。我一直希望绿珠幸福,可如今他的良人偏生是阿爹最不愿她接触的。阿爹说,生命中的种种富贵妖娆皆是劫难,这劫难已毁了他们一家,万不能再毁了她。黑暗中阿爹的脸反复出现,带着深深的忧虑:“阿瓷,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绿珠……”

我从这样的梦境中反复挣扎,竟是一夜难以成眠。心底却越发的迷惘悲凉。到底,要如何做才好?

同屋的小晴儿看我这样,担心我生病,赶忙帮我请大夫。可是大夫没请来,却听到老张婆子那尖锐的嗓音:“梁瓷!快跟这位东苑的管事大人过去,慢了有你好看的!”

我心头一紧,东苑?可是绿珠出了什么事了?再也不敢耽搁,匆匆套上外衫,急忙跟去。

现下的光景实在让我有些发懵。

我急急的赶过来,看到绿珠安然的坐在哪里。随意着了一件青翠的云锦衫子,松松的绾了一个髻,说不出的妩媚。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才发现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跪了一地。为首的女子衣饰较为华丽,现今却不住发抖,似是十分惊恐。她旁边的小丫鬟被人架着,脸已被打的红肿,一双眼睛更是死灰一样的苍白。绿珠看到我,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把人带来吧。”念着规矩,我轻轻拜了拜,疑惑的看向绿珠,她顿了顿,随即说道:“这位梁瓷姑娘是西苑的厨房杂役,昨日傍晚途径小花园却听到一主一仆在密谋毒害绛主子。后来恰巧遇见我,就告诉了我。我当初根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还痛斥她信口雌黄挑拨我们姐妹的感情。谁知,真有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好端端的将绛姐姐害的容颜尽毁!丽姐姐,我说的对也不对?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位被称为“丽姐姐”的女子恶狠狠的瞪向绿珠,“你个小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污蔑我……我要见大人,我是冤枉的!”我听出这正是那晚的女声之一。绿珠走下软榻,蔑然的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仍旧是笑的,“你这样做,就没想到大人会如何寒心……”话音未落,只听门外管事匆匆来报,说大人来了。那原本跪在地上的女子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哭天抢地:“大人,您终于来了,丽儿是冤枉的……”

我置身于这样一场闹剧中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力。眼前的绿珠那样叫我陌生,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属于另一个女子,而不是我记忆中的阿妹。我何尝不理解在大园子生存的艰辛,可是我未尝想到,绿珠,一个有着那样纯美笑靥的女孩子也因为这样的生活而变的刻薄,变得虚伪。我终是明白了阿爹的话,内心疼痛的无以复加。

我低着头,仿若不存在一般,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只听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在这里丢人做什么。老季,拖她出去,你知道该怎样处理!”

记忆中的某根弦被拨动,我不可抑制的抬起头来,内心一角“轰”的一声坍塌。我直直的看着他,再难移开目光。

这样一张脸,我永世难忘。

可记得这样一个人?年少时鲜衣怒马,两小无猜。

他无端闯入你的生活,却是邋遢的样子发灰的白衣,一点也没有传说中美少年的俊逸潇洒,温文有礼。他甚至是粗鲁的,一把抢了你的云吞面二话不说就呼噜噜的吃了起来,还恬不知耻的跟你要辣椒。你内心那个气啊,却还是乖乖的递了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就差问人家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后来也疑惑过的,为什么平时被阿爹宠爱的无法无天的骄纵性子没让你大打出手拍案而起?你转过身来看到他唇畔漾起的大大微笑却那样就晃花了眼。他干净时的样子原来也是这样美好,好似翩翩佳公子。你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是否合适,却忍不住想要赞他:君子若玉。可是他向来不给你机会,转过头就一副顽皮模样,却偏偏对你逐渐温柔。

那时年少不知愁,以为一瞬就是永远。

你永远记得七夕蔷薇架下的意乱情迷,山盟海誓。却不知未有多久那般痛苦决绝的相背而驰。你终是会在往后的年华里时时苦痛,却也明白当时的快刀斩乱麻没有做错。因为他再站在你面前是过的这样好,纵使清醒而疼痛,也终将是永恒沉寂的伤口。

齐奴,齐奴……

唇齿间滑过这个名字,苦涩且凉薄。隔了多少年的万水千山,终不曾忘记。

可惜,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场幻梦。

梦醒了,所付出的代价,是曾经深情的眼眸不再,替代的是彻骨深切的冷漠。我未来得及承接这些,只是一瞬间的惘然与无奈,以及蔓延至眼眶的痛苦,却生生的被憋回去。我只是看着他,近乎贪婪。哪怕是这样不合时宜的重逢,也是犹恐梦中的奢侈。

我呆呆的看着他与绿珠相携而去的背影,扔下满屋子大大小小的仆婢不知所措。

物是人非事事休。很多故事隔着时间的怅惘,终于不再。

我看不透他,看不透绿珠。

更看不透,自己。

月色撩人,难以成眠。

记得小时候,这样的夜晚总是格外迷人。阿爹那样喜欢给我讲故事,他絮絮的说着,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偶尔提起已过世的娘亲,总是无限怀恋。他说,小瓷,阿爹这一生只爱过你阿娘这一个女子,尽管她不在了,可是我总是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柔柔的对我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我把苏儿交给你了,你要怜惜她啊。

苏儿是娘亲的闺名。

阿爹用一生去怀恋娘亲,直到死。他是管家,将主人家唯一留下的女儿交给我之后,才喃喃的念着娘亲的名字合上双眼。那夜,我只记得,小小的绿珠哭的格外响亮,可惜她不会记得,她的至亲,她的家族,都在那个夜晚消逝。从此她只有个姐姐,她们在以后的时光只能彼此依赖。她也不知道,她的姐姐放弃一切,包括至爱,背井离乡,只为了完成阿爹的心愿,让这个身世凄苦的女孩可以平平安安,幸福快乐的经过一生。

我多想,完成阿爹的意愿。可是,事到如今,我如何才能做的到?

园子里夜风沁凉。火红的凤凰花铺天盖地,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万花丛中,衣袂翩然。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无端的走进梦影。可是,梦里人从不会说话,他们温和美满的笑靥,从不曾意识到未来的苍凉。

所以,当月白色衣衫的人走到我面前,让我清晰的看到他眼底阅尽世事的沧桑和冷漠,以及微霜的鬓角,那不复少年时明朗的容颜,我终于省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记忆中唤作齐奴的纯白少年,而是,这举朝的首富,这被市井争相传言的性格多变的石崇石大人,更是,绿珠如今的夫婿,她托付一生的人。

我不知哪里来的清醒,慌忙中跪了下去:“奴婢给大人请安……”夜风凉凉的飘过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嗯”算作回答。他并没有认出我来,内心说不出喜悲,只是感到无力,感到说不出的怅然。也罢,这所有的一切,早该只属于我一个人,而不是我们。

我就那样失魂落魄的跪着,不知时间多少,夜只是更加深沉。约莫是二更天吧,略显疲惫的男声突兀的响起:“你到底打算跪多久……”

我被这暗夜里突然的声音惊的不知所措,嗫嚅的想要回答,却被捏住下巴,直直的望向他漆黑的眼眸,那与夜色揉在一起的深黑,辨不出悲喜。“为什么要回来?”他这样问。我只是望着他,没有言语。我未曾想到,未曾想到,他竟还记得我,只是,只是,我为什么要回来,是为了绿珠吧,是为了绿珠。

“绿珠……”我喃喃的回答,他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却勒住我的脖子。“绿珠?果然是……你不是嫁去富贵人家享福了吗?你当年有多嫌弃我。瞧瞧你现在这个落魄的样子,我还以为再见你该有多风光呢?”

他微微加紧手指的力道,俯身贴近我耳边。“还有,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你爹,关于绿珠……当年的那些事情,你所做的一切,你不能还的,还有她啊。你不是最宝贝你那妹妹吗?可你还不是一样,为了钱,让她去做卖艺的歌女。她后来成了我的小妾,你应该很高兴吧。还是,你这样千里迢迢的赶来,正是为了享福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的推向他。他任我挣扎,手指却越箍越紧,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残忍的笑意。“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呵,你当年多傲气……没想到还是回来落到我手里,我要怎么对待你和你妹妹呢,恩?你打算如何平息我这么多年的怒气?”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要死了,脖颈处的疼痛狠狠的攥住了我,让我陷入一种窒息的绝望。这样也好,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也不是一个好女儿,我用命来补偿多年前欠下的债孽,换来绿珠的平安,这样做,也算值得了。

“杀了我……放了绿珠……求……你……”这样几个字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迟来的泪水凉薄的模糊眼眶。我看不到眼前人的神情,只记得一身白衣,“齐奴……齐奴……”这多年来的梦呓直到此刻才发现是如何的刻骨铭心。

“滚!”他突然狠狠的把我扔在地上,“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给我滚……”身子一痛,双腿酸麻,模糊中,他的背影仓皇远去。我突然清醒过来,也许,此生这是最后的相见。

我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离开的那日,本是风和日丽,却不知为何,突然阴雨。

那晚之后,厨房的管事就找到我,说是人手足够,我已被辞退。我没有再去找绿珠,只是叫人传了口信给她,想必她也能明白。我如何看不出,她明丽的眼眸之中早已对她的夫君情根深种,不然她何以用那样的手段去对付其他姬妾。她为了他,可以抛弃一切,不远万里。纵使我多不愿,却是无力改变的事实。

我并不担心他会对她不好,他连我都可以放过,便不会对绿珠再做什么。路是绿珠自己选的,我不能干涉,只有祝愿。

我带着这些丝丝扣扣的绵密心思踏上路途。我不想留在洛阳,这里,有太多的故事不愿忆及。阿爹或许会怨我吧,可是,百年之后,我想他还是会原谅我。就像我希望的,阿爹,也只是希望绿珠幸福。

行程至半路,却突然听说,那个不可一世的石大人被人弹劾,失了势。还说那依附赵王伦的孙秀早对绿珠的美貌垂涎已久,这次石崇恐怕不仅要失权估计连自己的姬妾也保不住。

这样的消息犹如晴天的霹雳,我来不及多想,即刻返回洛阳。

齐奴,你不会的,你那样强大,怎么会突然失势?

绿珠绿珠,如若连石崇都保不住你,你又该当如何?

原来阿爹所预见的一切都是对的,这世间是富贵不过都是一场空虚的幻梦。我在看见绿珠沾满泪痕的憔悴容颜那一霎那,止不住的心疼。也终于再次的感到,什么叫,人走茶凉,曲散人终。

我抱着我最牵挂的阿妹,眼角微凉。

世人都知《明君》。

那是他与她最默契的相合。

我旋转在舞台中央,终于可以理解当年绿珠的心情。她是真的被这样一个男子所倾倒。无论,他如何,而她又如何。是千里迢迢的距离也好,身份差池也罢。甚至于来不及向她至亲的姐姐告别,也要飞蛾扑火般的去追寻她的爱情。只是因为,那年豆蔻菁华,她柔柔一舞,他清浅一笑,便是相遇了。

我不及她,远不及她。

模糊中白色衣衫的身影坐于台上,慵懒的独自饮酒。无论遭遇什么,这个男人天生就有一种气度。任凭他孙秀怎样气势汹汹的带兵来要人,如何的逼迫施压,他也只是淡淡的瞟了我一眼,语气轻柔但坚定:“绿珠吾所爱者!不可得也。”

我这一刻,是这样的羡慕绿珠。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终是也爱上了她。

所以,我可以代替她,去成全他们更好的一段结局。

因为,她是我此生最珍爱的阿妹,而他,是我此生挚爱的男子。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此生再来不及辞决,我最后望了他一眼,面纱之下,却来不及流泪。

我纵身跃向洛阳滚滚的万丈红尘,终是化作了这里的尘埃。

身后,是他慌忙的叫喊,恍惚中,好像听到“阿瓷”。他或许认出来我,或许是我未完心愿的错觉。

可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百年之后,这里都尘归尘,土归土。我来不及知道的,还有卖云吞面老伯那口里的故事,那里有一个男子,因心上人的离去而积攒了举世的财富。

只是,没有人会记得。人们记得的,是石崇最传奇的人生,和为了他而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绝世美人,绿珠。

这样一段凄美的佳话,在很久很久以后,被一个叫乔知之的男子写给他的爱妾。

百年离恨在高楼,

一代容颜为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