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睡了么

无愿同亦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07-14 19:47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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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亲情,是不可磨灭的字眼,让人感到阵阵暖意,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周围如何人如何流言蜚语,我们终该相信亲情的可贵,并珍惜它。问好作者,也祝福文中浣北和霓北两姐弟!

浣北,你睡了么?

姐的声音像是黑夜里的暖风从虚掩的门进来。我翻身应了一声,门被关严,整个房间只剩下路灯明晃晃的光,姐轻柔而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妈总是说,本该我是要胎死腹中的,要不是我姐去隔壁叫了武姨救了大出血的她,我就化成一滩烂肉丢进医院的垃圾桶里。我小学的时候,当别人讨论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时候,出奇的达成共识,都是从父母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只有我自傲的说,我是被我姐捡来的。小孩总是靠着与别人的不同点来赢得虚荣心的。

不过,真正让我觉得离不开我姐的还是一句话:

浣北,你睡了么?

似乎因为早产留下了后遗症,我睡觉很浅。恰巧在我六岁前又是被寄养在大舅家,因为每晚我都会等到所有的声音的消失后才睡又常常被一些细小的声音惊醒,随后便是长久的呜咽声。大舅母是个很精明的人,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为了制止我半夜莫名的呜咽声便在我睡前讲很恐怖的故事,比如把小孩手指头当豌豆吃的鬼怪是最喜欢半夜哭的孩子的。大舅母讲这故事的时候,脸黑的跟墨水一样,她洁白的牙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自此,我半夜再被惊醒,只能蜷缩在被窝里,任凭恐惧将我淹没,瑟瑟的发抖。

我刚被父母接回家的时候是跟我姐住在一起的,睡在一张床上。那一年我七岁,我姐十二岁。我半夜蜷缩被窝里,瑟瑟发抖时,我姐抚摸着我的背带着困意问我,浣北,你睡了么?我便像是忽然得到安抚,恐惧也戛然而止,伸直身体,安然睡去。

整个家里,只有我姐知道我每晚都会惊醒也只有她会不厌烦的温柔的问我,浣北,你睡了么?

我长久的觉得,这句话就是魔法师神奇的咒语,可以打败一切黑暗里的鬼怪。

小时候,爸妈总是上一个白天的班,他们提前把一天的饭做好放在桌子上。把我和我姐锁在家里,我便只能我姐玩。那时候,我姐只顾着看电视,《还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我姐看的不亦乐乎。我只能在一旁玩为数不多的变形金刚,我不像是其他的男孩子一样欺负女孩子,比如抢过我姐的电视,在床上大蹦大跳。我姐有时等到电视剧演完了也会跟我一起玩,比如带着我一起做炒面,每个人拿着一把面粉吹向对方,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等到爸妈回来时,姐总是挡在我面前,接受父母愤怒的斥责。

我爸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对着我姐说,霓北你不能太惯你弟弟。我姐看着我,彼此相视一笑我小学的生字是我姐听写的,我不及格的卷子上是我姐签的字。我姐看还珠格格的时候也会问我,你喜欢小燕子还是紫薇啊?我说,我喜欢五阿哥。我姐瞪大眼睛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喜欢女孩子呢?我说,因为我姐喜欢五阿哥啊。我姐咯咯的笑起来。

那时,年幼的我以为我可以跟我姐一直这样下去,浣北和霓北永远不分开。

我对我妈的印象一直很淡,只记得她喜欢穿很艳的衣服,化很浓的妆。舅妈们都在私底下说我妈是妖精。我爸也常常因为这件事情跟我妈吵,我妈是个骨子里很倔强的女人。我爸服软,只能由着她去。

小学的时候,学校规定学生必须九点之前睡觉,因此在我小学的时光中,我只有早晨时才能看见我妈一眼,晚上时常常是我姐跟我做作业,我爸烦躁的不断换着电视台,客厅里是嘈杂的电视声。

终于,有一天我爸问我和我姐,如果我们离婚了,你们跟谁?不能都跟一个人。我听到这还没意识到我会跟我姐分开不假思索的说,我跟你,爸。我抢先一步选择了最好的,我姐把好爸爸留给了我,她跟了一个偷人的妈妈。

我跟我爸搬了家,从城北区搬到了城南区。离开的那天,我是被父亲拖走的,我想如果我爸再晚一点,我跟姐一定会哭的背过气。我到了新家,只有我和我爸,我每天都会给我姐打电话,我爸以“你不能总是打扰你姐学习”为由限制了我的电话数,后来才知道我爸是怕再跟我妈染上任何关系。

那一段时间,我晚上只能自己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我跟我爸住的房子外面种着一排柳树,有时刮风柳枝便随着风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我被恐惧压倒又是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我长久的想念着,霓北,我姐。

我爸因为倒了班,常常去上夜班,我便把电话搬到自己的卧室,半夜我战战兢兢的拨出我姐的电话,第一次的时候,电话响了很久,姐才接起电话。我说,姐,是我。我姐问我,浣北,你睡了么?我说,没。聊不了两句我姐便匆匆挂了电话,我听了我姐的话安然睡去。再往后,电话只要响一声,我姐便会接起来。

小学毕业后得知,我将分入我姐在的中学时,我兴奋了一夜没睡。

我在初中部,我姐在高中部,两栋教学楼之间隔了一条路。

刚到学校报到时,我爸安排好我便匆匆去了高中部说是要去见我姐一面。我那时不知,我爸已经一年没见过我姐了。我爸只去了十几分钟就匆匆回来了,他的脸色复杂,他拍着我的脊背郑重的说,浣北,你要好好学习,别老去找你姐。

下了第一节课,我正在最后一排整理新书就听见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我姐。这一年,我们只是打电话,从未见过面,只是隔了半个城市的距离却因为我爸的阻挠没再见面。我姐变了样,往日乖巧的短发续成了长发,印着阳光看去中间似乎多了几缕金黄的头发,耳朵上带着几颗亮晶晶的耳钉。只是那温暖的笑容还在。

我跑着过去,我姐揉着我的头发转身向后面一个陌生的男生说,这是我弟,浣北。那个男生左手赶忙掐灭香烟,嘴里飘散出一股烟雾,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惺忪的看着我,邪气的笑了笑。说实话,我不喜欢站在我姐身边的男生,纯粹是个流氓。

我前座的是个说话声音很大的女生,讲起话来就像是嘴上安了个喇叭一样。她只跟我说过一次话,她问我,浣北,你是霓北的弟弟?我还一如小时候一般自豪的捣蒜一样的点着头说,是啊,霓北是我姐。

随后,欢腾的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我跟她的对话就像是一剂强效镇静剂打入整个班级。持续了几秒钟的静默之后,细细碎碎的耳语像是海啸一般袭来。

入学一个星期,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话,我像是病毒一样,人人都躲着我。到处都是耳语,你知道么?他是霓北的弟弟。

我陷入了巨大的疑问中,一切流言汇集成巨大的沼泽地,我快被淹没。

我找了我姐几次,她的座位总是空荡荡的,书也没有就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般。我很难看见我姐,在课间操或者课外活动的时候,我的桌斗里总会多出一两包的零食,底下是我姐的字条:浣北,肚子饿了就吃这些吧。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半夜再给我姐打电话时,我埋怨似的说,班里没人愿意理我。姐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我姐说,知道了。话音一落就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姐来找我。她把我拉到角落里低声的说,浣北,你告诉你同学,我只是你认的姐姐,现在没关系了。我问她,为什么?姐摸着我的头说,你照说就是了。语气不可置否。姐走的时候,回头笃定的看着我说,你一定要说!

我回到班里戳戳前面女生的肩膀以一种极不自然口气说,霓北,是我认的姐,现在没关系了。前面的女生大叹一口气,摆出同情的姿态说,那就好。我反问她,好什么?她诧异的说,难道你不知道?

追逐前方的光明时不知那光明竟然可以投下如此巨大的阴影。

其实霓北常做噩梦,她夜里总是会含糊不清的梦呓,发出带着呜咽声的低诉。那些模糊的话语常常伴着我入睡。

我从来也没有叫醒过霓北,当她深陷噩梦时,我竟事不关己的安然入睡。不过我醒来时会问霓北做了什么梦,霓北总会说不记得,而后我看见她照着外婆言说的那样拍拍枕头,念念有词。

我妈跟我爸离婚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偶尔听到她给我爸打电话用很大的声音说着关于我的抚养费的事情,我爸跟我妈争吵地激烈,最后不得不达成协议,我妈不用给我抚养费,我爸不用给霓北抚养费,自此两清,从此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我妈的信息。

至于那段霓北和我妈的生活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妈是因为见了彼时的初恋情人,一时难以自拔,才跟我爸离了婚。到头来,我爸才弄清楚,我妈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责任罢了,等到责任碰撞上炽热的爱情只能不堪一击。

我妈那个初恋情人刚从监狱里出来,找不到工作,起初哄骗我妈是做小本生意的后来被识破不得不靠我妈接济。

我妈只是仪表厂的一名普通工人,薪水不多,被男人挥霍一大半,给霓北交了学费便剩不下多少。霓北那时也就是靠着一点点的钱在学校吃着最便宜的菜,我爸有时去学校看她会给她些钱,她从来不多要,她惦念着我,怕我吃不好。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男人跟着我妈住到了一起,恶习未改。常在半夜时伏在霓北的门口,透过门缝往里偷窥。霓北害怕的用毛巾将门缝堵严。

霓北不敢在家多呆,一个月才回去一趟。

学校的澡堂为了省煤,一到冬天就停止营业,霓北到了冬天不得不回家洗澡。那时我妈跟那个男人时常出去,有时我妈上夜班,那个男人便一个人回来。

霓北那日恰好忘了拔掉卫浴间门上的钥匙,那个男人打开门冲了进来。那时霓北正好穿好衣服,头发上的水滴不住往下滴,那个男人眼睛喷着火一样的盯着霓北。霓北靠在墙壁上,手上紧紧攥着一把木梳。

那个男人伸过手来,霓北用木梳砍下来,梳齿渐次断裂发出清脆声响,霓北避过身子逃出来,她站在客厅大口的喘着气,那个男人回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怒火满溢。

那个男人大声咒骂着,你个小婊子!

随后便是骤雨一般的拳头,霓北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男人打累了,停歇下来,霓北站起身来,嘴角溢出一点血液,让整个嘴唇都烧了起来。

霓北转身,拿起衣服书包,关门。一切做得迅速,凛冽,不带任何感情。

我妈去找霓北,霓北在学校拐角见了我妈。我妈不知说什么好,卑葸的看着霓北。霓北靠着墙也不看我妈。

“你回去吧?”我妈说。

“不了,以后都不回去了。”霓北说。

“下个月给你送钱来,这月的钱被你叔拿去买证券了。你先凑合凑合。”我妈有些愧疚的说。

“不用了,我爸给我钱了,以后你不用给我钱了。”霓北平淡的说完这话,转身离开,我妈立在高耸的墙边,大片的阴影投下来,盖住了她,像是匿在了黑暗里。霓北后来说,她转过头看过,但除了阴影还是阴影,一度曾质疑我妈来找她是个幻觉。

马奔一直在追求霓北,霓北一直也没有答应。

马奔玩女人是出了名的,他在学校混得好家里又有着背景,常常到手一个女孩没两天就分了,名声臭的很。

马奔知道霓北缺钱,常常塞给霓北钱,霓北不要,他就换成吃的,穿的给霓北送去,霓北也一一回绝。那个男人来找过霓北一次,是在放学的时候,他堵在学校门口。他让霓北回去,眼神猥琐。霓北不理他径直往前走,那个男人便用手抓住霓北的脖颈。霓北大叫,马奔那时恰好在后面,冲上来就用砖头往那个男人的头上盖。男人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额上流下两行血来。

霓北转身抓起马奔的手,冲着那个男人微笑。男人喃喃低诉的骂道,婊子。马奔上前又是一脚,霓北上前也是一脚。

抬脚溅起的灰尘,在夕阳下氤氲开来,白杨树上栖着的麻雀受了惊吓,扑簌而起,哗啦,哗啦,像是黑暗来临的声响。

我在上课时因为我姐的事情变得焦躁不堪,书放倒了也不知。同桌忽然递来一张纸条:浣北,你想知道你姐的事情么?

我抬头看着她,这才发现原来我的同桌有着一双透彻如湖的眼睛。这人便是准冰,后来我的第一任女朋友。

准冰很少说真话,但关于我姐的事情她却叙述的客观准确,像是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剥落我姐的肮脏然后笑着对我说,浣北,你看这就是你姐。

我后来不再叫我姐,而是直呼,霓北。

霓北是在我爸妈离婚之后忽然发生转变的,一年里,从洁白的天鹅落进泥潭里,一点点沦为散发着恶臭的泥巴。她脱了学生装,开始在私底下勾搭些不三不四的男生,她问他们要烟抽,要钱花,时常消失一整天。那天,她带我见的那个男生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叫马奔。俗气到家的名字,却在学校混的如鱼得水,手底下有一批小弟。霓北可悲的不知是他第几个女朋友,不过也罢,霓北不自爱,活该这样。一年的时间,足够让她这样的女生,臭名远扬。破鞋,公交车,烂X,不堪入耳的话语就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样。

准冰说完这些的时候,我看着她几乎吼着说,不可能,不可能,我姐不是那样的!声音大的打断了老师的讲课。老师愤怒的朝我扔来黑板擦,我被击中,扬起的粉尘如落雪,我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准冰。

后来准冰说,我那时的样子,恐怖极了,不过她喜欢。

我急于去找我姐认证这件事,我逃了一天的课,呆在他们班的门口,有督导组的老师来检查我便躲进男厕所。到了太阳沉落,黄昏已浓,我看见有两个人摇摇晃晃的走向我。

我姐伸手从马奔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钱,马奔大胆的把手伸进我姐的衣服里,像是一条毒蛇在她的身体里游动。我转头,躲进厕所,羞耻像是一锅热油泼向我。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头埋进冰凉的水里,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我终于抑制不住的哭泣起来。

夜里,我再也没给我姐打过电话。起先的几天,半夜时电话会响起,但只有短暂的一声。随后整个世界寂静如坟岗,我知道那是霓北打来的电话。

我把她送来的零食一一丢进垃圾桶,那一段时间恐惧占领了我的心,我不愿再跟她染上关系,我意识到,一旦跟她有了关系,就会万劫不复。

我跟准冰确定关系是在初二的时候,霓北大学没考上留了一级继续跟我一个中学,所有的人都说,这样的贱货还不走,学校都臭了。我笑着应和说,是啊,多烂的一个人。心里像是一直煲着苦涩的黄连。

我姐是在我没有再给她电话三天后来找我的,她以为我病了。当我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眼神复杂的盯着我。

我先开了口,爸爸说,让我别再打扰你学习。

我姐笑了笑,我没敢看她的眼神。她说,浣北,你要努力,要争气。说完这些话,霓北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极其坚定迅速。

自此以后,我跟我姐断了联系,夜里我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准冰总会跟我聊到很晚。她抱怨自己的衣服太少太难看;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我不知疲倦的给她讲着笑话,她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我借着这些笑声驱散恐惧。

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这所中学的,初一的时候安心学习,依旧保持着傲人的好成绩。到了初二,我跟着准冰也疯了起来。准冰不是个安分的女生,常常都是她带着我玩,她拉着我跟她逃课,跟她去混杂的歌舞厅。她装模作样的吸着烟,兴奋的像个小孩。我想,即使这样,我也离不开她。成绩在不知不觉中,落得很快,第三,第六,第十。老师让我请家长,我说,我爸上夜班,白天只顾着睡觉,来不了。他又问我,你妈呢?我想了想说道,死了。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你是霓北的弟弟吧?我低下头,沉默的连呼吸都想静止。

霓北来找我时,我已经早早睡下,我爸开的门。

我听见霓北径直走向我的卧室,我爸在旁说着:“浣北早早就睡了,像是病了。”那天我刚跟准冰吵了架,生了闷气只能借着长久的睡眠平复内心。霓北一来,我再也无心睡去。我起身,贴着冰冷的门谛听起来。

霓北,你妈妈怎么样?

也就那样,夜不归宿。尽找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回来,屋子里乱糟糟的。我现在已经很少回去了。

那个人你还见过么?

哦,骗了我妈的钱还打了她一顿就消失了。我估计是被车撞死了,谁知道呢?也可能逃到别处去了。

要不你也搬过来跟我和浣北一起住吧?

爸,你的工资供浣北一个人读书已经很辛苦了,再说浣北马上就上高中了。我妈虽然吊儿郎当,但是还有着工作能供我。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霓北,我听老师说你学习怎么不上心啊?

女孩子么,上了高中总是跟不上,我想这次要是再考不上就算了,反正也是浪费钱。爸,你平时多抽点时间关心关心浣北。

他在学校闯祸了?

没,他们老师还常夸他呢,就是有些调皮。

你今晚就在这睡吧?路挺远的,回去不安全。

不用了,同学还在楼下等我呢。

我心想,同学?怕是又是那个流氓吧。我堵着气,重新躺回床上。我听见霓北渐渐走近。

浣北,你……

我听见她的声音,迅速塞上耳机,混杂巨大的摇滚音瞬时将霓北的声音淹没。

没过几天就看见准冰哭红眼,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瞪我说,浣北,你不是人!我要跟你分手!我一时愣住,不知准冰为何哭泣,赶忙问道,怎么了?准冰伸手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我感到耳朵隆隆的响着,像是打雷一样。准冰哭着转身离开,我觉得我的世界在莫名其妙中崩离瓦解。

我给准冰不断的道歉,她又像是回到了最初,像是躲着病毒一样躲着我。我夜里握着电话,守着岑寂的屋子,彻底被遗弃。

流言不断四起,如野草一般,烧不尽,一波未尽一波又起。

准冰被霓北叫的人打了,那个婊子还是挺有本事的。

切,都是卖X的本事。

我恍如被雷击,对于霓北除了羞耻之外愤怒也冲天的咆哮起来。

我在校门口堵住了霓北,她依旧像是往常一般冲我笑着。我恨不得跳过去,撕破她那张虚伪的脸。

我几乎是吼着说,你为什么打准冰?

霓北平淡的说,我没打她,只是让她离你远点,她不听,我就说重了两句,吓唬吓唬她。

不信你自己去问问她。

我不愿再看见霓北转过身去,压住怒火说,问她,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霓北自然而坚定的说,我是你姐。

我哭了,第一次因为她是我姐而哭泣。她伸手拍着我的背,打开她的手。我说,你知道他们说你是什么?婊子,臭婊子。你不是我姐!滚开!

我背着她,奋力的跑开,没有喘一口气,夕阳被我远远甩开,我看到眼前的影子逐渐扩大。

我回到家,把一切关于霓北的一切都销毁。第一次如此彻底否定我的血统,关于偷人的妈妈和当了婊子的姐姐。

我开始攒钱,因为隐约听见准冰说她很喜欢一款新式的裙装,那价格高的吓人。我觉得,如果我能把那条裙子买下来,准冰一定会原谅我,继续跟我好,在学校里继续替我辩解,霓北不是我姐,继续在夜里被我的笑话逗的大笑。

我爸每天只给我够买午饭和晚饭的钱,从不多给。我便省下来一顿的饭钱,有时吃晚饭,有时吃中饭,有时实在饿得不信就喝白开水,大杯大杯的喝。霓北却还是给我桌斗里塞零食只是少了字条。我曾一天呆在教行看着到底是谁塞进来的,是低年级的女孩,她怯怯的把食物塞进我的桌斗。我堵着她,把零食塞进她的手里说,以后你不用送了,你自己吃吧。女孩抬起头不信任的看着我,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那个女孩手里拿着零食,欢快的离开。

我不愿再触碰一切有霓北气息的东西,零食也就此了结心里轻松下来。

某个中午,班里的人都去食堂吃饭,我一人在教室做着练习册,因为饥饿胃忽然绞疼起来。我捂住胃,趴在课桌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学校的医务室。霓北正跟校医聊着,像是在认错。我穿好鞋,想贴着墙避过她们迅速离开。我刚到门口,霓北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和小时候一样,我贪恋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一样迅速把手收回来。

浣北,你怎么不吃饭?

谁说我没吃,你看见了。

是不是没钱?

要你管。

我转身离开,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勇士,终于可以摒弃血统里的肮脏。返回教室,桌上却放着一盒便当,上面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买来的。我伸手将便当打翻,雪白的米粒撒了一地,像是凝结的眼泪。

霓北,你不过曾经是我姐,曾经而已。

终于两个月后,我攒够了买裙子的钱,那天我悄悄把所有的钱小心翼翼的塞进一个口袋。我一想到马上就能跟准冰和好了就欣喜难耐。

放学时,我早早收拾好书包准备马上奔赴服装店把裙子买下来。刚到门口却霓北拦住,她面色苍白,一手捂着肚子,虚弱的倚着身后的墙壁。

浣北,你有钱么?借我些,我有急用。霓北的声音带着气流声,微小,孱弱。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触碰到一叠厚厚的纸币,手心的汗水粘着钱币,似乎一旦抽出手来,所有的钱就会公布于众。我看着霓北,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

霓北楞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转身的瞬间,因为剧烈的疼痛,身体岣嵝下来,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那一刻,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之零碎。我顾不得那么多,转身,离开,连再见都没说。

我到达服装店时,已经关了门,我想那明天再来吧。

翌日,我上课时不时的看着准冰,她却不再看我,悉心的整理着她的指甲。我想,我把那套裙装抵到她面前时,她一定会对我笑,灿烂的像是阳光一样。

下课时,准冰惊叫着从女厕出来,大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声音很大,我坐在教室也听得到。我伸出头来,看着一群人围在准冰周围。她带着一丝兴奋,一丝恐惧大声的说着:霓北,死在厕所里了,下面流了很多血!

所有的人都发出巨大的唏嘘声,像是在庆祝。

我转身迅速跑到门卫,慌忙的打了120,继续回到教室装模作样的看起书来,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把霓北从女厕抬出来的时候,我看到鲜血像是刀子一样割着她白色的裙子。她的面容因为痛苦聚集在一起。我挤过人群,把口袋里的钱放在霓北的手里。

救护车呼啸而去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爸拉着我去了医院,抢救室的红灯亮的刺眼。我妈也来了,红灯还没熄灭,她就又匆匆忙忙的离开。终于红灯熄灭,医生疲惫的走出来,我爸走过去还没开口医生就埋怨起来,多年轻的女孩,差点就废了,要堕胎怎么不去正规医院,小诊所做的手术你们也敢去。我爸蹲下来,良久的沉默之后忽然爆发出撕心的哭声。

霓北出院后,我爸跟我妈狠狠的打了一架,我爸愤怒的像是一头狮子,极尽所能的把拳头落到我妈身上,我妈抱着头藏在角落里,等我爸停歇下来,我妈站起身,她捋了捋头发,摆出一幅自若的态度指着霓北问道,你说说,是哪个男人,你妈帮你算账去。我爸在一旁喘着粗气骂道,你早知如此干什么去了?

我妈没顾得我爸,直勾勾的看着霓北连续的重复着,你说,是哪个男人?哪个男人?

霓北抱着头,身体不断的颤抖。我对着我妈说,是马奔。霓北抬头看着我,双眼通红,流下两行泪。

我妈风风火火的冲到学校,站在教务处大声的骂着。为了凸显出我姐的无辜可怜,她不断的用着诸如,强奸,胁迫,诱奸等字眼。所有的老师的脸都一整红一整白的,教务处门口聚集起一堆多事的女生,专心的听着我妈编造的故事。

很快,霓北的事情像是一颗引爆的深水炸弹,掀起汹涌波涛。我在学校里的身份已经暴露无疑,霓北的弟弟。

每天被无数的人讥笑,偶尔也会有着高年级的学生堵在班级门口问我,你是浣北?我惊恐的不敢点头,他们开始笑又继续问我,你是不是跟你姐一样贱啊?我退到墙角,感觉天旋地转。

学校迫于无奈,开除了马奔也开除了霓北。白色的大字报贴在教学楼下,在阳光下看来格外晃眼。我的厄运也随着这张大字报开始了,马奔手下的小弟得知是我告的密,给我下了所谓的“追杀令”。我心想,霓北,你真狠,让我跟你一起死。

我本想逃掉一节课,早早回家避过马奔他们。在快到家时,家门口聚集着一群黑压压的人,我躲在拐角看去,他们不时使劲的敲着门。我知道,现在家里只剩下养病的霓北,我爸早已上班去。我转身跑掉,背后是如狼嚎的咒骂声。

直到深夜我才回到家,甬道尽头黑暗一片,再三望去庆幸起那群人早已散去。我小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脊背却被一踹,瘫倒在地,我回头望去,三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手里夹着一闪一闪的烟。我起身准备逃跑,刚站起来却又被一人踹倒,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臭小子,想跑?你妈问我妈讹了多少钱,我今天就让你小子还多少拳!”愤怒的吼声在黑暗中响起,我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眼前只剩下黑暗。

疼之后便是麻木。我只是感觉到粘稠的血液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马奔一手提着我冲我喊道:你叫你姐出来。我回头冲着他的手腕狠狠的咬了一口,他一手拽开我顺势就是一拳头。我经受不住,叫了一声。

门忽然开了了,我看见我姐拖着虚弱的身体站在门口恶狠狠的看着马奔。她再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恍惚看见两滴泪水晶莹的坠在她的脸上。她随即像是发疯的野兽一样,跳过来撕扯着马奔。

马奔冷笑一声,一脚把我姐踹倒在地。我姐抱着我,一如小时候一般温暖,随后我感到我姐的身体不断的震颤起来。

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黑暗,所有夜里的鬼怪都复活了。

我握紧我姐冰凉的手,周围关于“婊子”,“杂种”的声音像是一串鞭炮炸响。我知道,那个即使被骂成天底下最恶臭名字的人,仍然是我姐。我姐没有出一点声,呼吸声不断被打断。马奔的拳头像是雷雨一样混杂着仇恨,摒弃,厌恶,落下。

我的心像是要溺死了一样,悲痛与怯懦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两棵参天大树,填满心里所有的空隙。

或偈或谶的叫喊着,浣北,浣北,霓北,霓北。

浣霓,换你,把我换做你。

我奋力推开我姐,随手举起一块砖头,不分方向的抡起来。我撕裂着声音喊着,你们滚!我要杀了你们!

我感到砖头触碰到绵软的肉体然后是断续的叫喊声。

忽然前方亮了两盏灯,听见我爸连喊带叫的骂着,混蛋,你们在干什么!人影顺着光线逐渐扩大,我一晃神,跌入温暖的黑暗中。

我姐因为新伤加旧患住进了医院而我只是受了些轻微的皮肉伤,我爸赶来时马奔他们一哄而散,消失的无影踪,我爸想息事宁人,便没有再追究,我妈的事情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我姐住在骨科,病房外面有个小池塘,因为那是冬季,池水上结了冰,透过冰层望去是一片漆黑的池水。有此下雪,白雪覆盖了池塘,四下一片洁白。我姐腿脚不便,我便推着轮椅常带她来这看,我很想问起我姐,为什么会跟了马奔,跟妈妈的生活会是如何,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可都没有问出口,跑了话题,聊起了别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姐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只好一起回去。

病房里有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病房里都是老年人看不清电视,这便成了我姐的专属。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为这电视里的情节欢笑,常常问我关于这个主角那个配角的事。

初夏,我姐出院了,我也顺利结束了中考,去了城北的一所高中。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搀着我姐去了池塘边,医生在春天种了荷花,放了红鲤,此刻荷花从水中露出头来,微微绽开花瓣,风吹来像是一个个手舞足蹈的婴儿。红鲤在荷花低下欢快的游弋着,阳光被池水打散波光粼粼。

我说,姐,荷花都开了,真好。

我姐说,是啊,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