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深秋枫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14 10:5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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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回乡,落叶归根,人走为什么走成了永远的秘密,回乡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梦终究兑现了,但物是人非。问好作者!

老堂屋确实老了,一年年的风霜,已经不清楚的多少个春秋踩着它过去了。黑黑的屋顶落了枯叶,有些腐烂了。房梁屋柱也被岁月染成了黑色,虫儿以锋利的牙齿接着啃出一个又一个蜂眼。中间一张桌子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是河头村的老祠堂。这年月,已经鲜有人迹。河头村这些年陆陆续续都迁了,房子也都从河头的半山坡拆到河尾交通便利的路边山沟里,只剩下这座老堂屋。因为向来都是公用的,也就没有人反对留着。日子久了,几乎都忘了。偶尔歇个脚,避个雨,见屋顶漏了雨,木柱生了霉,便嘟囔着:“天晴了,该修修了!”到雨停时,也许是忘了总也不了了之。

阿南也确实老了。皱巴巴的脸像蚯蚓翻过的黑泥地,斜靠在老堂屋进门的柱子上,一语不发,或尔也捋捋杂乱的朾发,神色呆滞。时而微微抬头,侧过身子像是看清了屋顶的几粒细星。手里的纸卷儿大概是灭了,枯枝般的指儿夹着。紫黑的嘴唇微张着。呼呼地喘气。

“那头上堂屋啥时来个疯子?”王家老二想起那蓬头垢面的样子,于是在村里问。

“头两天我见那屋像有光咧!头两天晚上。”王大爷说着朝山上望望,又补了一句。

“前个傍晚,我上山扒松毛儿,见那屋有个黑影,道是鬼哟!孩子他爸说我乱想咧!”四媳妇扬起胜利的笑,声音很大。

“由他去吧!”王大爷转身回屋了。众人也都觉得好像没碍着自已什么事。也都不说什么了。

第二天,下了雨,天沉得厉害。老屋里也滴着水,黑黑的和老人一样沉默着。老人缓缓地走到门口,半个月了,老人一天天地数着日子。“算了。”老人下了决定。半个月来,他时时想,该不该告诉山下的老老少少。他觉得没人会听一个疯子的话,更不会相信,就他现在的落魄样子。这里原是他的家乡,似乎是多年前的事了。大概不会还有人会记得多年前消失的一个人,或许谁还有印象,也断不会和他这个疯老头连到一起。看看这最后的房子,想想自己。“怕过不了这个冬啰!”老人的嘴微微动了几下,不知道是说房子还是他自已。

远处的山越来越淡,雨也濛濛,雾也濛濛。山凹里徐徐地飘着炊烟,却模糊着,成了一幅画,一幅烟雨秋风图。然而多了一丝瑟瑟的冷,少了点什么,老人不清楚。感觉好像只剩下糟老头和这老房子。多少年念念不忘的梦,在回到老屋的瞬间都成了碎片。这半个月,他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久别重逢的欢欣。而现在他不去想了,抱定没有可能了。

拄着拐仗,出了门,回头,老屋更显苍老了。门敞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关上那道僵硬的门。“老了……老了”他微微叹道,转身朝着后山的坟场迈起脚步。路被雨浸得柔软而光滑,走了几步,精神似乎好多了。这是他从前熟悉的路,只有年少时的老树消失了,留下许多个奇怪的树桩,然而林里却依旧繁茂。‘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战死沙滩上’老头的表情像是认可了这么回事。这些天,他一直没来,他怕,他怕承受这里坟场里的任何一点变化,他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他必须去看看,看看有多少前浪倒在山腰上。

终于,很新的黄土堆比他想象得来得快。曾经无数次不曾在意走过山坡上。崭新的墓碑后面还插着一个空空的花架,彩纸已经七零八落,粘在潮湿的泥土上,树杈上。正看着,猛地一惊顿时一阵晕眩。差点没握住插在浅泥里的拐仗。那平整的大理石上赫然是‘王氏玉德’几个清清楚楚的正楷大字。慌忙揉了眼,再瞧,确凿是他兄弟的名字。没有哽咽,眼角倒是湿润了,呼吸有些纷乱。好一阵沉默,平静了许多,干枯的手摸摸那几个字。接着一边坐下了。雨丝丝地乱飘,蓬乱的头发慢慢地连到一起。他觉得天越冷了,有点困,有点累,眼缓缓地闭上了……

丝丝的雨夹在风里,刮了一天。老人再也没有站起来,直到太阳出来,直到阳光照在那张没有挣扎的脸。

太阳撒到村里的时候,那个话题又扯开了。

“那老叫花不知咋样了!”

“走了吧,早上过来好像没见了。”

“能去哪呢?怕不行了吧”

“听谁讲是朝坟场去了,不晓得是不是!”

“去坟场!”众人都有了疑惑。

“上坟场干啥?”这恐怕碍着他们的事了。

“那个谁谁,趁早去瞧瞧。”一老一壮便小跑着去了。碍着他们祖先的事了,这就不能由他去了。不消两刻钟,两个回来了,脸色焦虑,一边喘着气说话了:“是了……玉德坟上,坐着……怕没气了!”这下众人慌了,匆匆议定了。又匆匆走了五六人,担付架子,朝坟场去了。到了,一摸。确定断了息,担起来摇摇恍恍地往山下去了。

“这是谁呀?咋死在爹的坟头上?”玉德儿子颇为不解。

“莫不是玉德他哥,走了许多年了!”这老头想到这儿,吃了一惊。

“哎呀,你不说还真没想起来。也差不多这年纪了,要么怎在玉德他坟上!”旁边的老人恍然大悟。

似乎这就确定了。担上仿佛换了个人,走起来麻利的多。

下了村,这茬一说。众人都觉得没错,该是这么回事,哪能这样子巧呢?这消息便不径而走。说王家走了许多年的老大回家了,不过却死了,至于怎么会死,不清不楚就成了秘密。

灵堂摆得很快。在他生前从未谋面的侄儿家,他也躺进了像样的棺材里。侄子、侄孙之类,也都跪下不痛快地哭了几回,泪也打眼里流了几滴。洒菜摆了几桌,四面八方的客,左右上下的邻。吃罢了,议论明白了,便都各自散了。灯明了一夜,经也唱了半天。似乎该有的礼数都没落下。剩下的就这直挺挺的棺材和棺材里的人。

次日,敲锣打鼓。几个壮汉,体面地抬上祖坟埋了。

这个阿南,总算没白回。梦终于兑现了最后一部分,比他想象的风光。

2010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