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夜
很好的小说,在极其轻柔的思绪里展开故事的叙述,每一句话都那么有生命力,好像是为主角量身制作的。当光明来临了,黑暗也相应地消失了。带着美好沉沉地睡去,相信会在梦中看到美丽的彩虹。问好作者!
宝儿一生中有过两个致命的选择,虽是致命,可在面对父母苍老的面容时,她仍然没有后悔。
夜已经很深了,山村的夜晚是很寂静的,月光透过亮瓦,在墙上印下一个规规矩矩的方格。宝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旁的丈夫传来轻微的鼾声。她看了他一眼,接着就盯着那块亮瓦,一动不动了。记得几年前的那些事,是无关风月的。所谓的风月,她一直不了解,也许很多人和她一样,面对回忆无所适从,从几年的经验中,她只有一个深刻的体会,回忆一个一生都不愿再想起的人是很痛苦的。
林岩,这时候,她想起了这个人。这是一个很有钱的比她大很多的把她疼到骨子里的男人。几年前,他无意闯进她QQ的时候,她正在泪流满面的写着一个关于叫刘铭的人的故事。他有一个很俗气的网名,至少再她看来是的,叫流浪。他和她打招呼,她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到再一次遇上他的时候,她竟然问我们聊过吗?但当她问你再做什么他回答再做公司时,她却深深的记住了这个叫林岩的男人。她曾经因为这个痛恨过自己,可日子久了,也渐渐的释怀了,许多女孩子听到这个词都会眼前一亮,这个时候,所谓的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你睡不着吗?”身旁的丈夫突然醒来,温柔的问。
“嗯。”
“还在想小时候的事情吗?你总是忘不了。”
“不是。”她很诚实的否认。
“那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睡不着,没有想。”她诚实了一次,也撒谎了一次。
“睡吧!难得遇上周末。”丈夫说完,伸只手搂住她,又闭上眼睛。她嗯了一声,细细的观察起他,他的眉毛很粗很黑,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女孩子的那样有灵气。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平日里对她呵护备至,可是在她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疙瘩解不开,他除了对她之外并不懂她。这也难怪,她只会和他讲小时候的生活,其他的什么也不愿意吐露,内心深处的秘密他永远也无法探得。他没有刘铭那么帅气和浪漫,也没有林岩那么富有和深情,然而,他却是她最终的归宿。归宿,是一个太抽象的概念。她相信,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的归宿是自己想要的,喜欢的,也没有多少人想要的,喜欢的成为了她们的归宿,那些觉得幸福的,往往都趋于平静。
宝儿承让,她的却很深很深的爱过刘铭和林岩。而对于他,她想,总有一天,也会感动的。大学里,老师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对爱情的专一,不是说他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而是在面对每一份感情的时候,都要付出真心。”是这样的,人的一生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的只爱一个人,她经历过,所以敢说。
刚上大学那会,处世未深的心就像刚出生的娃娃,稚嫩而青涩,她期待着一个王子童话般的出现,浪漫而温馨。其实,每个女孩都是这样,对初恋有着梦幻般的向往,要等来了,又失去了,才会幡然醒悟,所谓的浪漫,不过昙花一现,最终要选择的,还是现实。
刘铭和她同系不同班,他们是在一次学生会面试的时候认识的,那天,她用最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其实,她长得本来就很秀气,所谓的最好,不过是母亲卖了积攒一个月的鸡蛋,带她起县城一家服装店买的一件粉红外套。
刘铭也不比她好多少,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已经磨破了,一天油亮油亮的黑布裤子,一双油绿的球鞋。尽管如此,他还是显很突出,目光是温和的,脸庞是俊逸的,身材是结实的。当他口若悬河的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评委老师不住的点头时,她的心毫无征兆的砰然而动。
见过面了,世界也就小了,见过的次数多了,也就熟了,熟了,很多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刘铭确实给了她需要的爱情,他会带她去河边的草坪上摘花,偶尔说一句,宝儿,你真好看。她沉浸在这种浪漫的气氛中不可自拔。她想,今生是非他不嫁了。
宝儿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就像说谎,有了第一个谎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了。如今,她相信了两个字:宿命。命中注定她要经历这么一段,趋向成熟,去遇见一个叫林岩的人。美好的东西,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刘铭分手的理由,她一直都是难以启齿的。
刘铭说,宝儿,等我有钱了……开始,她对他的承诺坚信不疑。可是,当舍友带着大堆小堆好吃的和好看的礼物回去的时候,她心里真不是滋味。这个时候,她想到的是父母,父母一年四季都吃不上肉,他们每天喝黄黄绿绿的玉米糊糊。她和丈夫讲,她也是喝黄黄绿绿的玉米糊糊长大的,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志气,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再受穷,不再喝玉米糊糊。说到这儿,她就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不是为小时候的艰辛,而是为此她放弃了刘铭。
刘铭也太穷了,他买不起任何一件礼物送给她。于是,她等不到他有钱了,没有了物质做基础,再真心的爱情也不会幸福的,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人生道理,而且,至此不变。她没有告诉他理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觉得快要窒息了,她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宝儿,你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坏女人。
她睡不着,索性起床来,到堂屋里,蜷缩在沙发上,拿起相册,一张一张的翻。
“宝儿,”丈夫跟着她起来,“你怎么了?”
“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丈夫在她身旁坐下,“是那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看着他,心里趟过一丝暖流,上天待她始终是不薄的。前年回到家乡来做一名小学教师,遇上了他,结婚一年了,他对她始终很好,虽然日子平淡,可终究平静。如今,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不由得一丝愧疚袭上心头,她微微一笑,伸手顺顺他的头发,“没事的,你去睡吧!”
“我去上厕所。”丈夫起身出去。
她继续翻着相册,从小到大,父母对她只有一个期望,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教师又是他们的最佳选择。她很听话,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意味着一点主见也没有,而是,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父母更重要的了。也许是从小看贯了父母的苦痛,上大学那会,她不愿意回家,她怕看见那双黑漆漆的手和父亲那只微瘸的脚。似乎从她懂事那天起,母亲的手上就刻着太多的伤疤,那些污渍已经渗进了肉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为了能够让她上学,她亲眼看见母亲在大冬天里把手伸进瓜瓤里去掏瓜子。而父亲的脚是在她刚上初中时摔伤的。那时她浑身起疮,流脓出血,隔壁的老中医有了一个偏方,一定要用煮熟的马蜂做药引。父亲爬上十几米高的大松树上去收马蜂,却在下来时摔了下来,父亲当场就昏了过去,可手上却还紧紧捏着蜂巢。幸亏救得及时,命才保住了。她的病好了,可父亲却一辈子也好不起来了。这一切,几乎成了她心里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其实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的想回去,多么的想念年老的父母。
而这,也成了她做出第二个致命选择的理由。
如果说刘铭是浪漫的憧憬,那么林岩要算现实的选择。和刘铭分手后,日子就黑了,从大一到大三,她常常在半夜里哭醒过来,怨命运,怨自己,她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有爱情了,即便有,那也不是单纯的了,总要有点目的或功利的,就像她,谈过一场恋爱,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在那段凄凉的日子里,要说还有什么值得欣慰的,那便是遇上林岩了。
林岩给她的感觉是孤独的,他除了事业有成以外并没有多少心灵上的寄托,而遇上了她,他就像块橡皮似的紧紧粘着不放。宝儿对他却并不厌恶,相反,她把他当成了忠实的倾听者。她叫他叔叔,这是林岩说的。林岩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她想,林岩应该比她大很多吧!但具体是多少,他到他们分别了都没有说。他们在网上聊了大概有一年。他说喜欢她时是他们认识了三个月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不知所措,她以为再面对这些时一定会波澜不惊了,至少,在毕业之前都会婉言拒绝。可是,她还是觉得面红耳赤,一种莫名的心动迫使她匆匆下线。如果说和刘铭分手是因为贫穷,那么林岩就应该是她最佳的意愿了。
林岩长得很一般,甚至还有些老气,可是她感觉得到他是一个善良的男子,这是在网络上无法伪装的。她喜欢他,依赖他,却不爱。她会在生理期睡不着的时候打电话给他说叔叔我肚子好疼。他着急的问怎么了,在她一阵沉默后他叮嘱道不要洗冷水,不要吃冷的东西,好好休息。就这样,她享受着他无私的关怀,却对他的表白置之不理,没办法,刘铭的伤让她不敢去接受。
林岩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寄来了很多礼物,她一件一件的收好,心里一点都不快乐,她觉得对不起他,毕竟她一开始的出发点是不好的,为了这点虚荣和伪富,她欺骗了他的感情。当她明白这点时,她决定算了,这么一个善良的人,她始终是不忍心的。可是在她关机之后,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是的,她习惯了他每晚给她打电话,习惯了听他说甜言蜜语。整整一个星期,她还是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气势汹汹的问你什么意思,之后又向她诉苦,宝儿,一个星期啊!找不到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有这么难受,宝儿,我该怎么办?她听着听着突然心疼起他来。她说,叔叔,我也一样。
以后的日子,电话和网络成了他们倾诉的桥梁,会爱上他,是在意料之外的,幸福之际,她又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矛盾中,她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们南北之遥,她走了,父母怎么办?而在林岩说话的语气中,她也强烈的感觉得到他内心交织着另一种矛盾,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可是他比她大很多,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又希望她找到更好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就是甜蜜和煎熬。其实她知道,如果她硬要走,疼她的父母是会让她去的,可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啊!
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彼此会小吵小闹,可吵过闹过之后,感情却在日益增厚。大四的最后一个假期,见到父母的时候,她哭了,一个学期,她只顾着谈恋爱,没注意到原来他们这么苍老了。母亲说,宝儿,最后一个学期了,等你毕业了,就回来教书,日子就不苦了,我和你爸也心满意足了。她沉默一阵,试探的问,如果我将来要嫁到很远的地方,你们会同意吗?父母对视一眼,也沉默了,良久,父亲呷了一口酒说,你要是喜欢,只要日子过得好,就去吧!她没在说话,一口一口的吞着饭,连带着眼泪一起吞到肚里。
两个月的假期完了,物是人非,变化时如隔天涯的。林岩说,宝儿,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她说,林岩,算了。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问怎么了?她答没怎么。她一样没有告诉他原因,就像当初和刘铭一样,说分就分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她想,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如果父亲反对了,她或许还可以反叛一下,心里还不至于这样痛苦。可父亲没反对,他说去吧!恰恰就是这一句去吧让她最终决定,她不能离开他们,否则,她一辈子也不会快乐。是我对你不好吗?林岩似乎不甘心。不是,不要再说了。她关了窗口。很久,他都没有再发信息过来,她想告诉他不要难过,可看到的只是他灰色的头像。她吸吸鼻子,把他拉进黑名单,从此,不再有流浪。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网吧的,到学校,她没有回宿舍,径直的上了楼顶,她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天空,没有云彩,只是灰蒙蒙的大一片。眼里没有任何焦点,她一步一步的向平台走去,不受任何意志的控制,脑子里全是林岩悲痛欲绝的表情,她从他们认识开始想起,想到父亲对她说去吧。想到了父亲,她才一下子清醒过来,低下头,心突突的跳个不停,她拍拍胸脯,向后退了几步,再走那么一步两步,她就会从四楼上摔下去……
宝儿不知道自己已经翻到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大滴大滴的泪水打在照片上,隐忍了两年,她终于再次哭了出来。
“宝儿”,丈夫从厕所里回来,看见她哭,慌了,他拿来纸巾,问:“你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了大学时的宿舍楼顶,我差点从那儿摔下来,是爸爸及时拉住了我。”她声泪俱下。
丈夫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不要怕,就是一个梦,醒了就没事了。”
一声鸡鸣传来,天快亮了,“起睡吧!”丈夫再一次劝她。
她点点头,回到床上,在东方出现一抹亮的时候,她终于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