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上
叙述的故事较完整,这一篇小说很有深度,在旅途中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和每一份伤感与无奈,都会构成了旅途的整个过程,不管旅途结果如何,只要用心感受了路上的每一个风景点,就会发现其实一切很美,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问好,推荐!
一
这天晚上我即将离开。
我背着旅行背囊,手中提着一箱画具与画架,独自站在火车站的一角守候。周遭人来人往,站中熠熠闪烁的灯火见证着一幕幕的欢聚愁离。虽然没有人来为我送行。我也不多觉有沮丧失落之感,反而此刻心中出奇的平静,没有少许的兴奋也没有过多的消沉。身边的人和事都匆匆而过,宛如一场飘然的细雨,柔柔而落,却泛不起涟漪。
十八岁才来离出走。
我自嘲地笑了笑,喝了一口刚买的冰镇鲜啤。老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冷不防地把我吓了一跳。我转过身去,看见穿着黑色T恤、一脸笑意的老明。他只背着装吉他的箱子。
“你怎么搞得像去旅行一样啊?”老明问我。
“都是些必要的衣服,怎么可以不带?还有这些画具陪了我几年了,舍不得不带走,”我打量了老明一番,接着反问道,“你不带行李?”
“带走这个就够了”,他拍了一下背上的吉他说,然后从裤子里抽出红色的存折本子,“其他的杂七杂八的有钱不怕买不到。”
我接过存折翻开一看,不禁大惊,问:“你哪来那么多钱?”
老明从我手中拿回存折,放进裤子,说:“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蓄了,想留到大学用。不过现在用不着了。”
我刚想说些什么,站里突然响起的一阵广播把我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我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二十三点二十分,我跺了跺脚,对老明说:“进站吧,快发车了。”
于是我们便朝候车的大堂走去。
大堂门口前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倚在墙角边。他的脚上缠着泛黄的绷带,身旁放着木制的拐仗,看来个跛子。缭乱干枯的长发垂沿到他污黑的脸上,使人说不清他的岁数,但应该不会很老。他手上执着一把老旧的吉他,正轻轻拨动着琴弦,口中喃喃地唱着说不出名的英文歌。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明突然停下了脚步,略有感触地注视着这个落魄的乞丐。十多秒钟后,老明从自已的吉他箱子中抽出一份吉他谱,连同一张二十块一起递到乞丐的面前,然后说:“兄弟,这个送给你。好好练吧!天无绝人之路。”
乞丐接过谱子与钱,职业性地点头哈腰向老明这位好心人道谢。老明的行为让我有所吃惊,我从来没见过他施舍过这些乞丐,以前的时候他常对我说这些人都是骗子,不值得可怜。而现在,对于这座生养我们十几年的城市的最后一份痕迹,老明却选择留给了一个乞丐。
“天无绝人之路”,大概是老明以自己说的。我想道。
接着我进了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仍有不少人在此地逗留。一些人坐在排椅上,或是与人攀谈,或是闭目养神;一些人带着诡异的神色,四处走动着;还有少数农民工模样的人干脆席地而睡。他们的共通点在于都是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行车,看起来全像些怀有巨款的人。炽白的灯光泻在神态各异的人们身上。我目流光连于众人之间,突然腾起了作画的冲动。我看见老明抓紧了吉他箱子的背带,表情凝重。或者他也想为旅人而歌了。
八月逼热的空气与各种混杂的味儿凝固在大堂里,让人难受,我抹去额头沁出的细汗,一口喝光手中易拉罐内所剩无几的鲜啤,把空罐子扔到一旁的垃圾桶中。堂内的电子显示屏所示的时间为二十三点二十二分,我们要坐的车是二十三点五十分才发车,看来还有少许的空余时间,于是我拉着老明到了堂内的小卖部。
我买了一些必需品,纸巾、矿泉水和解闷的零食之类的。我想到火车上用餐的费用奇贵。我便多买了几盒方便面。除此之外,我还买了几罐冰镇的鲜啤,这几天来不喝酒就不舒服。
在小卖部花了不少时间,老明一直在旁催促着,我经不起唠叨,付完钱后提着袋子急急地走向安检区。
排队等候安检的时候,我特意回头朝大堂门口处瞥了一眼。我看到刚才受老明施舍的那个乞丐突然利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把吉他搁在一边,伸了一下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他从身上破烂的挎包中掏出了张CD,放进藏在身后的音箱组合中。最后他又倚坐在墙边用身体隐蔽起音响,再次抱起吉他,又是一副病怏怏的神情装模作样地拨起弦来。老明给的吉他谱子应该被他坐于屁股下。
我回过头来,默然地接受完安检,与老明向月台走去。
我们要乘的那班列车已经进站,长长的一列火车停泊在站内的轨道上。不知为何,看着墨绿色的列车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家中那只墨绿色的巴西龟,那只龟爬起来极慢。此时旅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登上了列车,我们也沿着月台寻觅起车票上安排的第六节车厢。夜风悄然地在月台上流窜,携着地上的尘埃绵延到阴暗的角落处。天边泛着阴沉的一片紫色,可以望到远方污浊的云。夜空上看不见零丁的星儿,只得残缺的月牙高悬,寂寂地挥霍出惨白的光。这样的夏夜容易让人发愁。
找到第六节车厢时,我们并不急着上车。我倚在月台的柱子上,从袋子中抽出一罐刚买的鲜啤,启开拉环,白沫子一下便冒了出来。我迫不急待地尝了一口,甘甜且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蔓开来,冰凉的感觉沿食道透进心肺。闷热的感觉顿时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我抽出另一罐递给老明说:“来吧,我们来干一杯。就当是庆祝我们即将开始新的生活。”
没想到老明一手回绝了。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与一支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叼着,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吁出。烟气慢慢地萦绕开来。
我略显惊讶地问老明:“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老明苦笑了一下,双指夹着烟头,说:“我也不知你什么时候爱上喝酒。”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了。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时间差不多了,上车吧。”
老明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一同登上了车厢。
终于要离开了。
二
列车寂寂地行驶于铁轨上。夜色朦胧。
已是凌晨三点,我与老明离开家乡的第三个小时。车厢内的灯都被关闭了,只剩下几盏常明灯。听不到有人在通道上经过的声音,我上面铺位的那个大叔鼾声如雷倒是扰得人不能入睡。
我与老明订了两个硬卧的下铺,而在我对上的中铺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蓝色工服中秃肥胖的邋遢大叔。他的两只脚丫奇臭,在熄灯之前他一直坐于我的上面,翘着腿,用食指在脚丫上猛搓不停,搓得泥垢如飘雪散落,许些还落在我铺位的枕头上,以致恶臭四溢。搓完后他仍不解恨,还要把手指头放在鼻子边嗅上两下,接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成分复杂的一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然后换一只脚,继续猛搓。
大叔罔顾旁人的行为让我忍无可忍。我伸出脑袋朝上对他说:“我说大叔啊……”
这时大叔好像对自己的脚丫失去兴趣,转攻自己的鼻孔。他用尾指探入鼻孔,直捣黄龙,他面目一下狰狞,从鼻孔里伸出那只沾满暗黄固液混合污物的尾指。听见我叫他,他随手在墙上一抹,污物立即依附于上面。然后他盯着我问:“啥事?”
我一阵恶心,只能说:“没……没事!”
大叔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嘴中吐出名不干净的话,然后又开始挖起耳屡,继续清理自己龌龊的身躯。
我的枕头已经被在叔的脚垢沾污,令我不敢睡下。他烦人的鼾声也使我毫无睡意。我倚坐于床的一边,借着微弱的一点光线,翻看着自己从前的画作,心情略感繁重。对铺的老明抱着吉他,早已陷于酣长的睡眠中。他嘴角微微上扬,大概作了个好梦。我突然想起我的父母,从家中出来的时候他们没看出什么端倪不知何时他们才会发现我出走外地。可能要过几天才有所察觉吧,我出门的借口是到朋友家里住几天。
铺厢前通道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生,貌似与我年龄相仿,应该不过二十岁。她长相十分好看,长长的头发自然地直垂下来,轻盈地披在白色的T恤上。睫毛长长,眸子澄明得如两汪秋水。肌肤如雪,仿佛一触即散,她左手托着下巴,安然地看着车窗外时刻变换的景色发着呆。外面微弱的点点光芒透进车窗,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唯美的色彩。
我静静注视着她,不料她忽然转过头来,发现了我。眼神短暂的交接让我有所尴尬。我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看自己的画册,女生不动声息地站起来,走到我的铺位前。我嗅到一阵清新的气味袭面而来,一时间感觉到无所适从。她微笑着指了指我的卧铺,小声地问:“我可以坐下吗?”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她如澈的双眸,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说:“可……可以。”
她笑了笑,坐了下来。与这样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孩坐在起,周遭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已变得局促起来。她轻轻地把长发拨向肩后,然后问:“你不睡吗?”
我指了指上面的铺位,显出无奈的面情,说:“太吵了,睡不着。”
“我也是!”女生抿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接着她凑近我小声地说,“我觉得上面这个人很猥琐,我都不敢上自己的铺位了。”
“我不猥琐吧?你就呆在我这里好了。”
女生扑嗞一声又笑了。她好奇地看着我手中的画册,问:“你手里拿着的那本是什么来的?”
“没什么”我把画册递给她,“是我以前画的一些画。”
女生接过画册后掏出了手机,她按开摄像头的闪光灯,凭着这点白炽的光,认真翻阅着我的画册。她边看边问:“我说你该不会是个画家吧?”
我觉得十分可笑,摇了摇头对她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只是个落魄的艺术生。”
女生疑惑地说:“不会啊,我觉得这些画都挺不赖的。”
我掏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酒已经不冻了,苦涩的味道很重。我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铺熟睡的老明说道:“这个是我的朋友,我俩都是艺术生。他学音乐,我学的是美术。本来我俩约好一起考一间好的艺术学院的。哪想到两个都考砸了。”
女生或许留意到我眼中的惆怅,道:“那你们打算怎样?坐这趟车去哪里吗?”
“终点站,上海。”我喝了口啤酒,“说出来你别笑话我们。其实我俩这次是离家出走到上海的。”
“为什么要出走?”她放下画册认真地问我。
“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梦想,”我苦笑道,“我们的那座小城市很难找到实现梦想的机会,惟一的机会就是艺术高考了。不过我们砸了,家里的人反对我们坚持下去,整天催促我们找点正事做。但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你叫我怎么能放弃呢?你明白么?有些事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再说我们也不知自己能干些什么。十八九岁的人了还整天赖在家里要父母养,总说不过去吧?于是我们干脆就瞒着家里跑了出来,到上海,到更大的地方去。我想那里会有实现我们梦想的路。”
“真好!我很羡慕你们,能有属于自己的梦想。哪像我,浑浑噩噩活到十八岁,高考也考完了,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好。”
我苦笑道:“当梦想离你亦远亦近的时候,那才是最难受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接着问:“你俩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还回不回去?”
“有手有脚的,不愁饿死。等到在那边安定下来后再联系家里吧。不做出成绩就不回去。”
她听罢也不再多问,再次拿起画册看了起来。我坐在一旁独自喝酒,目光投放到车窗处那片无垠的旷野上。外面是荒芜的世界,漆黑的夜幕笼罩着赤裸裸的没有穷尽的大地上。列车沿着铁轨,孤独地向未知的明日前进。我稍感醉意,一些人的脸孔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很快又明灭了。最后整个脑子里只剩一个女孩模糊的容貌。我莫名的心酸起来,很想伸手去触碰脑中女孩的脸庞,却发觉遥不可及。
可能我真的醉了,否则我不会这样异乎寻常的清醒。我拿出自己的画笔,紧紧的抓着它,紧紧地抓着我的梦想。我知道梦想是最美好的东西,别人无法达到,甚至无法触及,它只属于自己。我们都有着各自的命运,我无法知晓自己的命运是否如我梦想中的一般。我能做到的就是不违背自己坚毅地走每一步。就像一只渴望高飞的鸟儿,时刻张开双翅,虽然不知下个瞬间能有多高,但至少已飞翔于天上。
我一直相信我会飞抵梦想,信念从未变过。
我看了看老明,不禁笑了。沉睡的他始终抱紧自己的吉他,没有放手。
“真不敢相信这些画出自你之手。”旁边的女生突然的一句话引回我的神绪。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你斯斯文文的,不像个画画的,倒像个文学青年。”
我笑着问:“那怎样的人才像个画画的呢?”
“这个嘛……让我想想”,她顿了一下,“要穿得破烂点,身上脏兮兮的,要有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至少也要留头长发嘛……”
“你说的那是乞丐。”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一会儿后,她拿着画册稍微向我靠近,指着一幅素描说:“这只是什么狗?猎犬么?画得很像啊!”
我仔细一看,立即尴尬起来,支吾地回答:“这……这画的是只……野狼。”
“对不起,我没见过狼。”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她又翻到另一幅人物半身素描问我,“这个女孩画得很漂亮,是你女友么?”
我接过画,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纸上的女孩有着最纯洁的笑容,我轻轻地抚摸画纸,上面画着的正是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
“她是我一直喜欢的人。”我喝了一口啤酒,“也许已经不能说喜欢了,说迷恋比较适合吧?”
“她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道:“其实知不知道现在都没什么所谓了,我和她之间是不可能的。”
“怎么这样说呢?”
“你不了解,以前我很幼稚,总以为自己付出过就会有回报,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我在无意中伤害了我迷恋的人,我已经无法再面对她了。我想你不会明白我感受,这幅画本来是画来送给她的,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她你的感觉。”女生的眼中透出一种真诚,“话是没错,过去的无法挽回,但是未来我们总要面对,你为什么要逃避呢?”
我摇了摇头,又喝下一口啤酒,然后对她说:“别老说我的事,说一下你自己的事吧。你坐车去哪里?”
她笑着伸了下懒腰,然后答到:“不知道喔!现在考完高考了,有那么长的假期,就出去走走咯!哪里好玩就哪里下车!”
“你可真够潇洒的。”我看着她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依玲好了。”女生说。
三
清晨,和熙的阳光柔落在车厢内。
列车依旧行驶于荒凉旷野上,大概已到了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旷野。外头是无数的秃田,一直延伸到青蓝色的天幕,与天嵌接。阳光给天空调和出温柔的平静的蓝,舒卷着的白云游走于天空之上,仿佛不是那么遥远,一伸手就能抓住一片,轻轻揉落于手心中。视野中掠过几个行走于旷野上的人影,瞬即而逝,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孔。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卷。
我从揪心的酸痛中醒来。
昨夜不知什么时分,我与这个名叫依玲的女孩依偎在一起双双入梦。她偏着头抵在我的左肩上,这是我醒后才发现的,我一斜目就可以看到她熟睡的可爱样子。
我们现在的姿势俨然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的行为。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此一位美丽的女生依靠在身边,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之心动。不过,依玲的头枕在我肩上的位置实在恰到坏处,大概刚好压着我左肩某条控制左身运动的神经。被她这样压了一晚,我的左边身躯异常的酸痛起来,左脚甚至已经麻痹得不能动弹。我的脑海突然有个极坏的想法:她会不会把我的神经压到坏死?我会不会因此瘫痪?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粟,脑子里出现一幕幕自己拖着残废的身躯躺在街头上为路人画画的凄惨画面。
但看着依玲写满疲倦的脸苍白而迷人的脸孔,我却不忍把她唤醒。我嗅着依玲清新的发香,承受着无比的酸疼,终于体会到,一个女人在为你带来快乐的时候,随之而来的往往是痛苦。这是男人必须接受的一大悲哀。
老明还在熟睡,看起来睡得香甜。但是就算他醒着应该也帮不了现在的我。
这时,睡在上面的猥琐大叔突然来了个声势浩大的翻身,好像是要吵得整车厢的农民工兄弟都翻身做主人一样,我觉得车厢也仿佛在微微摇晃。而后,依玲被这个翻身惊醒了。
她轻轻地抬起头。我的肩膀一下子被解放了,血液开始在左边身躯的血管里奔腾起来。我心中一阵窃喜,竟然对猥琐大叔起了一丝感激之情。
依玲睡眼惺忪,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含糊地问我:“多少点了……”
我的身体依旧是十分麻痹,动一下身子就遭受到犹如电击般的刺痛,所以我只能定定地坐着,回答她:“大概11点了吧。”
依玲察觉到我的奇怪。她凑了过来,说“你怎么了?怎么一动也不动的?”
“坐了一个晚上,身体都……都麻了,动不了。”我尴尬地说。
“是不是我睡的时候把你压着?对不起……”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种不安。
“没事,不关你事,我坐的自己姿势不好给弄的。”
一个女人给你带来了痛苦,你却不能告诉她你的痛苦是她所为,这是男人的另一大悲哀。
十多分钟后,我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
我庆幸自己没有瘫痪,也为之前这个愚蠢的想法感到可笑。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拿着一瓶矿泉水到车厢卡节之间的卫生间走去。
我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简单地漱了漱口。等我出来回到自己的铺厢时,老明也醒了。依玲坐在他的铺位上与愉快地攀谈着。
“听说你是学音乐的。”我听到依玲如此问老明。
老明笑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依玲说:“我给你唱首歌。”
依玲兴奋地点了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老明。我也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看老明打开一旁的吉他箱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把吉他。他抱起吉他,调好弦,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熟练地在弦上拨动起来。吉他发现低沉婉约的旋律,老明浅唱着:
“Desperado/Whydon’tyoucometoyoursenses./You’rebeenoutridin’fences/forsolongnow/Ohhyou’reahardone/Iknowthatyou’regotyourreasons./Thesethingsthatarepleasinyou.
……Don’tyoufeetgetcoldinthewintertime/Theskywon’tsnowandthesunwon’tshine./It’shardtotellthenighttimefromtheday/Andyou’relosingallyourhighsandlows/aintiffunnyhowthefeelinggoesaway……”
“Despeardo……Youbetterletsomebodyloveyou/beforeit’stoolate.”
老明唱得十分深情,他紧闭着双目,完全陶醉于旋律之中,仿佛忘却了整个世界。他的歌把周边几个铺位的人也吸引过来,一些人围在我们前面的过道上凑着热闹。一曲罢后,旁边便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一直伸长脖子听免费歌的猥琐大叔突然开口说:“操,唱个屁鬼佬歌啊?小子,来首《老婆老婆我爱你》!”
旁边几个穿着同样市侩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老明不加以理会,静静地收起吉他。众人见没有好戏看了,一哄而散。猥琐大叔自讨没趣,骂了句粗话,缩回自己的脑袋继续呼呼大睡。
“不用理会这些人,”依玲以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老明,“你唱得很好听,这是什么歌?”
“老鹰乐队的《DESPERADO》。”老明回答着。
我想起了这首歌的中文译文为《亡命之徒》。
“你以前很少唱这首歌,怎么今天唱起?”我问老明。
老明莫明奇妙地苦笑了一下,不以作答。
此时,列车到了一个站。
这里是中国大陆中部的一个小城市,处于一片安宁之中,毫不喧哗。只是一夜的时间,我和老明从南端逃到了中部来,途中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好像只是一瞬之差。这里离上海还有很长一段差距,我们还要一天多的车程,才能抵达我们的终点站。
我问依玲:“你要在这里下车么?”
“不,这个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她噘着嘴回答我,样子甚是可爱。
“要不你一直跟着我们到上海吧,上海好玩多了。”老明插嘴道。
依玲说:“看情况吧,上海我去过几次了。”
老明听后显得有些失望。
“先别说这些,”我捂着肚子说,“我们下车买点吃的吧,我很饿了。”
他们二人赞成了我的提议。我们一起下了列车,热气即刻袭身而来,东方的骄阳黝黝地发出让人难受的光和热。清晨八时的阳光如此地刺人,这天时还是待在有空调的地方比较好过。月台上有很多不惧炎热的人,下车小憩的乘客、候车的旅人、吆喝叫卖的小贩……每个人都是一副忙碌的神情,我们在旅途之上每个人都如此的忙碌。
我们买了几个新鲜的包子。上车前,我突然留恋起与地面接触的踏实感。
四
待在行驶的列车上是很无聊的。
在列车上的这个上午,我们三人相互诉说这自己曾经的高中生活。
依玲与老明熟络得快,不一会儿好像变成了密友。他们坐在一起不时打打闹闹开些小玩笑,看起来甚为亲密。不知情的人大概都会将他们误认为假期中一起出游的情侣吧。
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静静地听依玲回忆过去。
依玲说,她的高中在我们那座城市的南部郊外一间邻海的名校度过。她的学校后面是大片柔软的沙滩和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面海的教室里,每天都能听到悠长的海浪声和感受到咸咸的海风。她说她的高中生活很愉快,有一帮很好的同学与朋友陪伴着,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那里的确是所不错的学校,”依玲说罢的时候我接着她的话说:“我有个朋友也在那里念书,我跟着他过去几次,那学校真的很美。”
“嗯,在那里最美的事情就是可以看到壮丽的日出与日落。从前夏天的时候,我最喜欢和朋友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看大海上的日出日落,你们能想像到吗?清晨的时候彤红的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到了傍晚时分它又静静地落在西方的天上,染红一方的天空,然后悄悄地沉入大海……和朋友待在一起看这样的美景,是无比快乐的一件事!”依玲说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留恋与憧憬。
老明看着依玲俏皮地说道:“那么美丽的学校,怪不得能出这么漂亮的学生哩。”
“你少贫嘴!”依玲似打非打地在老明身上拍了一下,腼腆地笑了起来。
接着依玲又跟我们说她戴假发的班主任和从来都只穿拖鞋的校长的糗事,引得我与老明大笑。
听着依玲的话,我羡慕起她来。这让我想起了我的高中三年,但那三年匆匆而过,没有什么值得回首的往事。让我想念的人倒是有一个。
我想,三年前若果我也是报读依玲那所面向大海的学校的话,我高中三年会不会是快乐地度过呢?
在刚逝去的高中里,我与老明的学校也是在近郊,也是一间升学率颇高的名校。只不过我们学校后面不是大海,而是一片荒林。那荒林是学校众多狗男女的偷情圣地及高考失意者的葬身之地。每到晚上的自习课后,总有很多的狗男女在荒林里进行苟且之事。而每年高考公布分数之后,荒林就会迎来了旺季,高考失意者大概都有恐高症,所以他们大多都选择在荒林里找棵结实的树,以上吊这种传统的方式了结自己。
高三的时候老明告诉我,选择跳楼的人一般是学物理,而选择上吊的人是学生物的。我问为何,他解释道:“因为坠楼时可以亲身研究物体下落的速度,而上吊则可亲身了解窒息时人体各部分的反应。”
我又问:“那么文科生怎么死。”
老明不屑地说:“文科生哪用自杀?文科生一般是自己窝囊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本来我很不解。我不明白荒林这个冤魂众多的地方,为什么还可以吸引如此多的男女前去偷情,他们就不怕在热情奔放的时候旁边的一棵树突然出现一个吊着的人?老明说这是因为男人要使坏,就必须把女人带到恐怖的地方。这样说也的确有道理。
但很多年后我忽然明白,一个有胆量在十多岁时就将身体交托别人还妄想以为一生一世的人,这种人常常傻到死都不惧怕。
话说回来,我待在这所学校的三年里,日子一直都过得很平淡。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学校六十平方大小的画室里。画室里终年弥蔓着松节水与颜料的味道,嗅太多这种味道人也会不知不觉地变得与画中的人一般沉默。我越来越不会与别人交往,班上除了老明之外,我好像没有和谁有过深入交往。毕业会的时候,很多同学过来向我道别,但有些我竟叫不出他的名字。这实在太可悲了。
依玲与老明在一旁仍聊得起劲,上面的猥琐大叔也按捺不住了。他伸长了脑袋看着我们,打岔我们的谈话:“你们现在的学生日子过得可真够好!俺没有念过书,俺没文化!俺像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在生产队里待着,那年头可凄凉呐,吃不饱穿不暖!想找个人玩儿都没!只有生产队里那头叫小黑的牛陪我玩儿。说起小黑可真是……”
大叔以小黑这头年为话题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从小黑与他在生产队里一起劳动的青葱岁月说到小黑辗转几番后到了他家里耕地,然后又小黑生小小黑说到小小黑生了小小小黑,再说小小黑生小小小小黑……整整废话了一个小时,不知小黑了多少次才把这头牛的一生及其家族的发展说完,我觉得这个大叔太牛了。
我们对大叔的废话不置以理会。大叔自言自语般地唠叨久了大概心里也不爽。到了中午时,他止住了废话,在自己的旅行包里翻出一盒方便面,下了铺朝车厢的热水间走了过去。
他离开之后,我们顿感松了一口气。这时,依玲提议道:“你们饿了吗?要不我们到餐车吃个午饭吧,免得那人回来后我们又要听他啰嗦。”
对于这个建议我与老明都极度赞同,于是我们便一同前往餐车。
我们经过了前面的车厢,里面好像有点喧闹,进去后才发觉那节车厢里的乘客全是些初中生模样的小鬼。他们穿着一式样的校服,男孩子都留着清爽的短发,女孩子则是齐耳发,有的还戴着顶印有“夏令营”字样的黄色鸭舌帽,看来是参加学校组织旅行的学生。这些学生或是在闲聊,或是在玩扑克,兴奋的心情写满于稚气未脱的脸上。与一帮同学外出旅行,远离家长,这对于每个中学生来说的确是件乐事。几年前的我也是这个样子的吧?但当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胡茬在下巴上萌芽的痕迹,才猛地想起,稚气与同学这两样东西好像都远离我了。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了解很多事,明白很多道理,我总以为自己很成熟。我一直相信自己描绘出来的东西是十分好的,所以在脑中我也将未来描绘得无比美好。那时我从没有想过失败是什么样子的。直到几年后失败真的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看清当时我有多幼稚。
我不应该想太多关于过去的事,人类最愚蠢的行为就是怀念过去。或者,很多年之后我再回想今天的自己,我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当时很不知所谓。
餐车里只坐了五六成的乘客。我们坐在左边的一座席上,旁边坐着带着幼小孩子的一家人,他们正又说又笑地欢闹着。一接触到这派家庭和睦的景象,我奇怪地感到自己与这种气氛不谐调。望向窗外,离铁轨稍远的地方稀稀落落地散列着民宅,房檐都长长地探出,仿佛是要伸手挽留即将远走的游子。不知道这些家宅是否都是一家团聚的?或是这些家庭里都有重要的亲人身处异乡?看着身旁融恰的那一家子人,我于心有愧,因为我是个离家出走的人。
老明也与我思考一样的事吧?我发现他对依玲的笑容突然变得很飘忽。
饥饿感驱使我们执起餐牌,不过当看到餐牌上的价钱时,我们顿时又变得没有胃口。
我们点了三份价钱相对便宜的炒饭。炒饭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变得更没胃口了。
五
从餐车里回来后,我睡了一个短暂的午觉。等我醒来后,本在身边的老明与依玲已不知去向。
手表显示的时间为三点四十五分。没有老明与依玲在身边,一切好似都显得异乎安静。我只听到列车行驶所发出的“咔嚓咔嚓”。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背囊,发现衣物之间有着一罐尚未饮用的啤酒。睡醒后口腔舌燥的感觉十分强烈,于是我不作细想,启开拉环把酒唱进口中。
几分钟之后,眩晕感袭上脑袋。老明与依玲仍没有回来。不知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们去了多久。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寂寞的情绪悄悄然地在心头泛滥。也许是酒精作用,我忽然地难过起来。幸好老明的吉他还搁在他的铺位上,否则我真的会以他抛下我一人,与依玲在前面某个站下了车。
独自喝酒最易醉人,很快地我的脑袋愈来愈沉重。人醉后原来会变得很真实,喝醉后我们会去想很多偏执的东西,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说一些没有勇气说的话,甚至流下些莫明的眼泪。平时我们过于清醒,总喜欢带上各式的面具掩饰自己,千方百计地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弱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会感到生活是件沉重的事。然而喝醉的人都会说:“我没有醉”,是的,他并没有醉,醉酒只是一个卸下面具做回自己的藉口罢了。
我平时不会以脆弱的一面示人,所以醉后,我才会感到自己的寂寞。
又过了十几分钟,没等到他们回来,酒精酝酿的尿意却迸发出来。我急忙起身前去厕所。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在过道的另一端,我发现了老明与依玲,他们在接吻。
起初我以为自己醉得糊涂而看错的。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脑门,定晴一看,确实真是他们。我看到在那一头,老明的手轻挽着依玲的腰,依玲则踮着脚,手搭在老明的肩膀上。他们的唇紧贴在一起,吻得长久,吻得深沉。
不知为何,我笑了一下。但我并没有喜悦之感。
他们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于是我悄悄回到铺厢里。我躺了下来静静地等待醉意消去。
不久后,老明与依玲回来了。我留意到他们十指紧扣着,依玲脸上有浅浅的笑容。
我暧昧地看着他们二人。
老明看起来好像很兴奋。他对我说:“阿猛,我与依玲恋爱了!”
我坐了起来,看到依玲脸上有着腼腆的绯红。我说:“你小子可真行!才认识人家多久啊?”
“感情的事可以用时间去衡量的么?对吧?”老明说着把头转过去看着依玲。
依玲微笑着,沉默不语。
“你喝酒了是不?怎么有一股酒味?”老明问我。
“嗯,就剩一罐了,就把它给喝完了。”
“阿猛,你能给依玲画一幅画么?”老明突然问道。
我略显吃惊地看了看他,接着把目光移到依玲身上。
依玲看着我,双眸中闪烁着灵光。她说:“这是我提出来的,你能答应么?我想留下一点纪念。”
“你就帮忙画一幅吧!”老明在一旁附和着。
于是我也不多作推辞,答应下来。
依玲安然地面对着我坐在通道的椅子上。我支起画架,架上素描纸,然后打开装画具的箱子,拿起描绘结构所用的6B铅笔。我的醉意并没有完全散去,执着笔的手好像有些摇晃。我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定神打量了对面的依玲一番。她自然地露出笑容,双手自然地垂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娴静优雅,却又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依玲真的是一个魅力四溢的女孩,大概每个男人都会对这种女生产生感觉吧。我发觉自己有点羡慕老明。
老明从小学起与我相识到现在,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发觉老明对哪个女孩产生过感情。这让我曾一度对老明的性取向产生疑惑。幸好,在我们成年后的这一年,在旅途之上,他遇着了自己的第一场感情,我不知老明怎么看待感情,或者他真的想找个人依偎了。
我伸出拇指测了下比例,沉着了心情然后开始下笔。依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身后的车窗外景物在飞快地变换着。我突然有种把窗外的掠影定格下来的冲动,但这只是妄想罢了。我只能将自己向往的那些美好留在画纸上,仅此而已。
我想,大概热衷于美术的人都是完美主义者吧!这些人时刻都是在追寻美,留下美。
画好大致结构,我换了炭笔深入描绘。车厢里的光线稍有不足,我小心地勾勒出线条,对明暗作出恰当的处理。通道上不时有人走过,他们好奇地对作画的我看了几眼,然后匆匆离开。老明唱歌的时候总会有一班人在旁驻足欣赏,而我作画时却吸引不了一个观众。这就是音乐与美术的区别。如果要想吸引异性的话,还是学音乐比较好。
上铺呼呼大睡的猥琐大叔那烦人的鼻鼾声让我有所烦扰,我极力地保持平静的心态,为依玲画好这幅属于她的素描。老明站在旁边,默默地吸着烟。他吁出长长的烟圈,入神地凝望着依玲。他夹着烟蒂的手伸出了车窗外,燃尽的烟灰随风逝去,我们的旅途上落下了灰烬泯灭的痕迹。
我小心地刻画好最后的细致地方。三十分钟过去了,我把这幅依玲的半身素描画好了。
依玲坐了半个小时难免有些酸痛,她起了身,舒展了下筋骨走到我的身边,脸上有满是喜悦的神色。我把画架上的画纸取下,递给依玲。她虔诚的接过画,与老明认真地欣赏起来。
“画得实在太好了!你把我画得很像嘛!”依玲开心地对我说道。
“你喜欢就好了,我还怕自己画得不好呢!”我内心有种欣慰的感觉。
“这次出行真的太棒了,没想到我会遇到两个艺术家!”依玲挽起了老明的手说。
我和老明尴尬地笑了。
六
列车拖着时间前行。
时值六点,太阳在西方的天空渐渐下沉,残留的光辉挥霍到周遭的云朵上,艳红的霞彩将天空渲染得无比灿烂。沉寂辽旷的大地与绚丽的天空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水粉画,美得让人沉醉。
猥琐大叔已在前面的一个站下了车,这使我们大松一口气,仿佛在肩上卸下千斤重物。
经过中午的一餐饭后,我们再也没有勇气去餐车了。于是老明拿着几盒方便面去了开水间。
铺厢里只剩下我与依玲,她看着车窗外的夕阳发呆,我一时无事可做,于是又拿出自己的画册看了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着,每幅旧作都带给我一些从前的矇眬记忆。那些事儿过了很久,现在细细想起,但是怎么也不觉得那些经历属于自己的。
看到了对我最重要的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情绪逐渐低落下来。我舍不得翻到下一页,轻轻地捧着画,无言无语地注视着画中的人。依玲大概留意到我的异样,她坐到我的身边,看了看我手中的画,接着问:“想她了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依玲的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依玲见我不说话,又说:“你打个电话给她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看着依玲,感到惊讶,“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当然是告诉她你的感受啊!你应该让她知道你心里怎样想的。虽然我不了解你和她的事,更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是不可以逃避的,你打过去吧。”
“这个问题可复杂了,我可不知道自己能对她说什么,再说,我打她电话的话她会怎样想呢?我们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说从前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大家都有新的开始,如果我现在还介入她的生活的话,总是不好的吧?你说的没错,我是在逃避。我不逃避的话也不会坐这班列车去上海了。”
依玲耸了耸肩膀。
“我倒想问一下你,”我反过来问依玲,“你真的会跟着老明去上海吗?”
依玲的眼神游移起来。她说:“大概吧!这趟旅行后我还要回去准备开始大学的生活,但是未来不是无法预言的么?我和他的事希望你不要问了,因为我恐怕回答不了。”
我点了点头,沉默不语,手中仍然捧着画册。
依玲皱起眉头来,她从我的手上拿开画册。我抬起头来,与她目头对视起来。她用坚定的语调对我说:“你是选择向她坦白这条路,亦或是选择让自己一直抱着遗憾这条路,谁都无权干涉。作为旁观者来看,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吧?但是,从前的事情不解决好以后的事怎么开始呢?”
经过依玲的一番怂恿,我的内心开始动摇了。我掏出手机,紧紧地握着。看着手机的屏幕,陷入了极大的一次挣扎之中。
“打吧!不要再犹豫下去了!”依玲再次鼓励我。
“好!我听你的!”
于是,我按下那串我熟烂于心的数字。随即,手机里传来了彩铃的音乐,握着手机的手逐渐沁出汗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慌乱地跳着,呼吸也变得急促。我的思维变得凌乱。我在想她会不会接电话呢?会不会不是她接呢?或者她根本没有留意到有来电……
正当我不安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如是说。
是久违的声音,轻盈而且温柔。我的脑子忽地变得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这声音我不可能忘记,对于以往的事情,很多可能我早就记不起了。可是关于她,事无巨细我都牢牢记着。她的姿态,她的容貌,她的一切……那么,这种感觉,就像又一次看见她一样。
我紧紧地闭上眼,曾经被我描绘过无数次的她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头脑中。但这次我和她仿佛那么的接近,好像只要睁开双眼,她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心中默默地期待着,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车窗外的掠影。她当然不会在眼前。
我久久不能答话,那头的她又一次说:“你好?请问你是谁?”
“我……我想你知道我是谁。”我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说。
电话连接的另一端也沉默起来。我的声音她并不陌生吧。良久,她才开口道:“是么?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我依旧觉得紧张,“我现在在列车上,在去上海的列车上。”
“是么?”她语气很淡定。
“我会在上海很长一段时间,会在那里继续追寻我的梦想。”
“那你好好努力,我祝福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回去,甚至可能再也不回去了。但我会如你所说的去做。我会好好努力。”
“嗯。”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我只是想问你,”我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如果哪一天我们再见面了,你会不会……你会不会,给我一次机会?”
我清楚地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很久之后,她才给了我回答,一个将所有希望重新落空回答。
“抱歉……再见。”
她匆匆挂线,我来不及跟她告别。一瞬之间,所有的伤感,所有的失望都融汇入心中,整个身子酸痛得发抖。我舍不得放下手机,紧握着它沉思起来。
突然想起,遗憾都是只属于我自己。
身边的依玲面上一副难堪的面情。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的一脸伤感也已经把答案告诉依玲了。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伸出手在我肩膀上安慰地拍了两下。接着开口问我:“这样好么?为什么不把那种感觉说清楚呢?”
我摇了摇头:“说了有什么用?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时,老明端着方便面回来了。他看着我们,问:“怎么你俩一副这样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勉强露出了笑容,“没什么,等你等到快饿死了。”
老明把一盒泡好的面递给了我,自己则与依玲坐到通道的椅子上吃起面来。我把面放在铺位旁的小桌子上,目光投放到车窗外太阳缓落的天空上。夕阳快消失了,仿佛要携着我失落的心一起沉没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中,橘黄的云朵层层叠叠,在天上挥之不去。夏天里的日落总是如此壮丽,我想,遥远的她是否也能看到这美丽的夕阳呢?
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想起以前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上,总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她是一个乖巧且勤奋的人,每天都在埋头苦做那些没完没了的练习题。累了的时候她会把头枕在臂上瞑目一会儿。我喜欢她专注的样子,喜欢她在逆光下的侧面,上课的时候我常常执着画笔,偷偷地一遍一遍地去画她的样子,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她一次的机会了,我只能看着自己为她所画的画像一次又一次地去回忆。
除了回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七
深夜了。整个车厢内一遍死寂。
一阵尿意使我从梦中清醒过来。我睁开双眼,发觉老明与依玲再一次不知所踪。我开始感到一股惊惶,因为我看到老明的吉他不见了,而依玲的行李包也不在。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已是凌晨四点。惆怅了一会儿,我还是动身向厕所走去。
结果,我在厕所外面看见了老明。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伤感。口中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吉他被他背在身后。
我走了上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问:“怎么了?依玲呢?”
他凄凄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一张字条递到我的手上。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我认真地看了起来,上面这样写着——
两位:
对不起,请恕我的不辞而别。
阿猛,谢谢你给我的画,我会好好保管的。希望你与她会有个好结果。
老明,请原谅我,我不能跟你去上海了。我喜欢你,但是我们彼此都太陌生。我们都有不同的路要走,我不能陪你走你的路。如果我再陪多你一天,我怕自己真的舍不得你,所以我惟有独自离开。
一天的感情永远不会变质。谢谢你们给我的记忆。我会在某一个地方祝福你们,相信你们能够实现梦想。
老明,阿猛,再见了。
——依玲
看着纸条,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对于依玲的离开我并不感到吃惊,其实她也是旅途上的一个过客罢了。
老明脸上写满落寞。他把已成短短一截的烟头甩出窗外,那点火光倾刻间消逝,宛如星光陨落。他抽出另一根香烟,默默地点燃。明灭的烟蒂在我眼前跃动。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吁出。烟气弥蔓,我嗅到空虚的味道。
老明的一双肩膀突然抽搐起来,他压抑地呜咽着。我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他一起难过。我多久没有看到老明这个样子了呢?我知道他是一个专一的人,这么多年来他只有一个情人。他的情人是音乐。
顶上那盏白晃晃的灯仍然照亮着我与老明的头顶。
我的手放在老明的肩膊上。他应该有话想起,但却悲伤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并不只为依玲哭泣,我知道他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家人,以及想起了自己的梦想。他的心情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老明的哭泣声愈来愈小,听起来像微弱的低吟。他抹去了泪水,呐呐地说:“妈的……这烟太呛人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嗯,所以我叫你别抽太多……”我用手按抚着他的背。
这时,列车慢慢地进入了下一个车站。
车厢门慢慢启开,夜风窜了进来。
老明背起吉他走下车厢,我也随着他下了去。月台上十分寂寥。四周虽然昏暗,旁边的柱子上还有灯。地上老明的身影模模糊糊,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我的幻觉呢?
看着两个孤单的影子,我突然想起老明为依玲唱的那首《亡命之徒》,我们离家出走一天了,逃离开了以往的世界。我们算不算是亡命之徒呢?大概是的,我们都亡命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我们都是固执的那一个。
老明用力地将烟掷落到地上。他坐在月台的地面上,将吉他箱子放到面前。我看到他打开箱子的手在瑟瑟手抖。他抱起吉他,在弦上轻拨了几下。然后他看着夜空,思念浮沉。
黑夜从来没有如此的深邃。
老明深沉地弹唱起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
八
翌日上午,暴雨大作。
天空仿佛被捅出了一个大漏子,雨水源源不断地从上面倾泻而下来。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整个世界湿
漉漉的,一片迷矇眬。雨滴毫不间断地砸落到窗上,也敲落在我的心头上。
下雨天是我与老明的心情。
老明已经平伏下来。他抱着吉他安静地坐在一角,脸容憔悴。他一夜无法入睡。
列车逐渐接近上海。一想到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到神往已久的上海,我便无法压抑住自己心底里的澎湃。在那个地方,我们会有怎样的开始呢?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中午的时候,雨渐渐地停了。阳光刺破阴霾,猛烈的光和热又重新散落在大地之上。列车驶进了上海市,我看到外面一排排低矮的平房。
下午三点,列车进入了闸北火车站,慢慢地停止了驶动。一次悠长的车旅终于结束了。
我收拾好行李,拿起画具与画架。老明背上了吉他,他感触地说:“我们真的到上海了。”
走下列车的那刻,热浪逼了上来。月台上人潮涌动,一下子让人分不清方向。
随着人潮我们来到了广场上。诺大的广场上一片喧闹,我看到前方有条宽广的大路,天空一眼望不到边际,太阳依旧给我们带来光明。
这个地方,就是上海。老明露出淡然的微笑。
我也跟着笑了。我大概也明白了。
遗憾什么?期待什么?
这些都不应该再去伤神了,这是因为,我们的前方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