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

窗前陈旧的音乐盒放出低沉的音乐，悠远而冗长，枉若学校池塘中的死水，碧绿但不纯洁。窗外淋淋漓漓下着雨。在这个变化繁快的世界，音乐盒作为一种时代的脚印，悄悄地踩在我心上，踩在这雨天的淋漓中。

我经常低着头走在雨中，看脚步前方不停掉下的雨滴，感觉着身旁匆匆的行人。这样的雨在北方六、七月间很是得势，而这期间又正是学校假期，于是我便有充足的时间在这雨中不停的走。雨下大的时候刚好走回我的出租房。然后望着窗外淋淋漓漓的雨，轻轻旋近窗台那孤零零的音乐盒发条，一阵绚丽、有点跑调的音乐顿时弥漫满这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宛若那一塘死水中还有几株睡莲。

壹

北方六、七月已然属于秋季的天气，偶尔会刮起一点点风。我呆着的城市还很热，假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轻松。在傍学校的出租房饱饱睡了三天后，便开始感觉空虚。是精神深处特别寂寞、无聊的那种感觉。爬起来吃碗泡面，窗外又开始淋淋漓漓的下雨。

下午，我跺步在城市街道，看脚步前不均匀滴落的雨，心中默念着戴望舒的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从我那出租小屋出来，也许是这几天龟缩的日子太让人厌烦了吧，感觉应该出来走走。我慢慢跺步在城市滴雨的街道，经过一片琳琅满目商店时，停住了脚步。店前一张红纸黑字招聘告示吸引了我。我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从店中出来时我想我已经告别了无聊。“两天后来工作”这是我临出门时老板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应聘成了。

两天后我便开始在这家服装店工作，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甚至更晚。报酬勉强可以维持我每天的开销，这也算是收支平衡了，况且每天还有一顿免费的午餐。服装店设在繁华地段，所以顾客很多，遇到周末、节假日人会更多。我的职责除了看牢店中一件件五颜六色衣服外，还要不停推销、收钱以及回答顾客每一个疑问。服装店旁边紧靠着一家音响店，那里整日、整日播放着吵人的音乐，所以有时候我回答顾客的话不得不近似于吼。每天的中午和傍晚会有一小段闲暇时间，我便坐在门外看经过身边的每一个人，有些人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有些人则会转过眼来朝我妩媚一笑，这时我也会朝他们笑笑。那种感觉很奇妙，但是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处在极度的紧张中，因为服装店丢了东西会扣我工钱；卖的服装少了，我得到的报酬也便相应减少，所以我更像一个忠实的麦田守望者，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店人的一举一动，很不得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扒光，但每次往往是在失望中目送他们走出店门、离去。

当然服装店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意外的事情。我看到过身着破烂的乞丐走进店时被老板粗鲁的赶出；看到过身着华丽、胭脂味刺鼻的一些女人进来时，老板那近似奴婢的笑脸。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些普通顾客。这些顾客反差很大，因为你永远看不透谁口袋里有钱、谁没有。有时候穿着简单、甚至下贱的人往往买走店中价值最贵的衣服，也有时浑身名牌的人进来却只是品头论足一番，然后派头十足的被我鄙弃的目光送出店去。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一个衣着十分讲究的帅小伙竟然试图偷走店中一件衣服，结果被老板轰了出去，并威胁下次见到他再来店里就要报警……

贰

没过几天，他便又来了。

他是趁老板不在的时候进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只谨慎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依旧是那样派头十足，走路时带点猫腰，这样反倒像是杨过脸上的伤疤，可以把自己装扮的更帅一点。他似乎发现我在一直盯着他，不由抬头用两道凌厉的目光迎了上来，我不由羞红了脸，不敢对视他的目光。然后他便走了，临走时他走到我面前笑了笑说：“你害羞的样子真漂亮！”我目送他离去，走过对街后他还不忘回过头来给我一个令人心动的微笑。结果后来清点货物时发现少了一件粉色连衣裙。

那件连衣裙价格不菲，足足抵的上我一个月工资。于是我说好干一个月能拿到的工资现在只剩下一半。我知道是谁拿走的那件连衣裙，他眼光真的很不错，如果让我拿，我也选择这件。结果那一天剩余时间，我都处于恍惚中，一直在设想他拿了那件衣服一定是送给他女朋友，那他女朋友一定很漂亮、也很温柔了。我三番五次地设想，但每次到这里思绪便噶然而止，另一件事这时便会冲破一切显现在脑袋里。他临走时那句话真是说给我的吗？我真的在他眼中很漂亮？这两个疑问每到这时便冲破一切，以压倒性的优势显现在我脑中，他的笑很迷人！

晚上，天又下起细雨，我慢慢地跺步在雨中。看着在路灯光映衬下的雨丝，心中没有丝毫不舒服，老板的话早已抛在身后，反倒是他的话一直反复萦绕心头。钱在我心上也不重要，我并不是因为缺钱才去打工。我沿着城市的街道慢慢地走。突然眼前的路被一个莫大的身影切断，那身影在路灯映衬下显得庞大而恐怖。

叁

每天下班时间总会比起先讲好的晚许多，原本说好是晚上十点下班，可每次总会推迟到十点半甚至更晚。

今天因为发生了失窃事件，所以下班时已是十一点多。此刻街道上行人只零零落落像晚秋的树叶一样在风中飘。蓦然眼前出现的人影顿时把我吓着了，我试图想从他身边绕过，可是我向左，那眼前的人影也向左；向右亦然，他总会挡在我面前。我的心像擂鼓般剧烈地跳动，不知道是不是该喊“救命”。这时候眼前的人影说话了

“你惊恐的样子跟你害羞的样子一样漂亮。”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一惊，微微抬起头依旧惊恐不定的看看眼前这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从店中偷拿衣服的人。看到他后，不知为何刚才心中那些恐惧全然消失，反倒有点惊喜。看了看他，我慌忙又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说，雨滴滴答答地下着。突然他又说话了“我有件礼物送你。”听了他的话，我又瞟了他一眼“我又不认识你。”其实我是想说：“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收你的礼物。”可是后面那半句话始终没说出口。到是心中还有点想知道是什么礼物。他不说话，只是轻轻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递到我面前。我有点想接又不敢接。心里面有点喜悦又有点惊讶。他又往前递一递，那纸盒几欲碰到我前胸。我惊恐的向后退了两步。鼓起勇气抬头向他望去，咬咬牙，闪电般从他手中抢过礼物头也不回便跑。当时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他一定是满脸惊讶。我一口气跑回我的出租房里，这时候才发现身上全都湿透了，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然后定了定神，把那包装精美的纸盒拿在眼前，细细看了几遍，然后很小心地打开。眼前的一幕顿时把我惊呆了，那里面赫然躺着的竟然是今天服装店里丢失的那件连衣裙。

顿时我又是惊讶又是喜悦，赶忙把那连衣裙套在身上，随意地在镜子前摆动着身体。这衣服简直就是特意为我做的，正好合身。刚才在店中设想的镜头竟然以这样的形式收尾。那一晚，我穿着那件连衣裙便躺在床上睡着了。梦中竟然出现许久不曾出现过的睡美人与青蛙王子的故事。他会是我的青蛙王子吗？

肆

天放亮的时候，我从睡梦中醒来，嘴角依旧残留着昨晚甜甜的微笑。身上连衣裙却被我昨晚蹂躏成皱巴巴的，显得十分难看，远没有了昨晚刚穿上时的心情。看看表已经是七点四十，不由赶忙胡乱从身上拔下那件衣服，匆匆换好上班穿的，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便向外面跑去。

今天是打工的第六天了，走进服装店，远没有了刚来时的新奇与激动。所拥有的只是千篇一律的单调和无聊，就像是起先刚放假时不停睡觉的无聊一般。此刻站在店中，看着老板因为不满而褶皱的脸，一时不知所措。我知道他还沉浸在昨天的失窃事件中，幸亏此刻进来几个客人，我慌忙迎了上去，剩下老板在身后眨巴着眼。工作的久了，便渐渐熟悉了其中的猫腻，也不再害怕丢了东西会把自己工资被老板扣光，反正有那一件连衣裙便足以抵的上我一个月的工资。有这种心情作铺垫，我开始有心情欣赏起这些进店的客人来。来的人大多是十七、八到二十七、八年龄段的人。偶尔我也能碰到自己班上的同学或者是熟识人，他们看到我后总是很惊讶、很诧异，我则会高兴的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兴冲冲地送他们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进来后总是不买东西的，倘若有一两个要买也是拣店中最便宜的，甚至连价格都丝毫不还。我一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直到他的再次出现。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几天。他再次出现是在那次送礼物意外事件后不久。那天我正目送一位客人走出店外，然后顺着飘出去的目光就看到了站在对街的他。他看到我看见他后，微微的冲我暧昧的一笑，然后迅速的离开。其实我是想叫住他的，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只看着他高大、英俊的身影消失在我视线之外。他那远去的身影仿佛在说：因为熟悉，所以不再留下来。我终于明白我那些同学、熟人进店后为什么只是看不买了。

每个女孩子无论在进入服装店前是怎样心情，但只要走进来。便顿时变的警惕、贪婪，开始不停地审视着店内每一件衣服。有些漂亮女孩子是有男朋友陪伴来的。一进店那些男的便寻个座位一屁股坐下，任凭那些像花蝴蝶般的女孩在衣服的花丛中翻飞。男生似乎永远也猜不透女孩为什么一上街便会有永不枯竭的精力，自己早已累垮好几回了，而女孩依旧要再逛最后一家商店。我看着累垮在一旁椅子上的男生，不由好笑。女生对逛街的热情就好比男生对打游戏的激情一般。男生都可以一整天、一整夜呆在网吧盯着那呆板的显示屏，为什么就理解不了女生可以一个商店接一个商店逛个没完呢？女孩选完衣服，男生付款，然后女孩高高兴兴奔、跳着出去，男生却手中提着一大堆东西垂头丧气地跟随在女孩后面。像送走每一位客人一样，目送他们出去。心中骤然想起他来，还有被自己丢弃在衣柜角落的那件连衣裙。

伍

晚上歇业的时候，我看着老板拉下沉重的卷闸门，然后慢慢地跺向街道对面。这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促立在街道旁边的路灯光里，高大、帅气的人影。我心里很紧张，想从他身旁绕开，却听见他说：干嘛不去喝点东西呢？我停下来脚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然后便见他走过来，轻轻拉起我的手向不远处“红磨坊”走去。“红磨坊”是在前面不远处一个咖啡厅，我曾经去过两次，里面灯光很暧昧，不过咖啡味道很好。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便跟随他去了。

当晚从“红磨坊”出来已将近午夜，他说要送我回去，我礼貌地回绝。然后我向东走，他向西去。晚上回到出租房后却辗转无法入睡，不知道是咖啡的作用、还是他的作用，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慢慢入睡。第二天我第一次上班迟到了。老板用近似竭斯砥砺的声音对我喊，但我依旧从容地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开始工作。我打心眼便看不起老板这种贪图蝇头小利的人，所以也犯不着和他吵，何况他还没有发我工资呢。

以后经常下班都会遇到他的邀请，但最多只止步于在“红磨坊”消磨时间到凌晨，然后拖着掺了兴奋的身体回去。几乎每次他都说要送我回去，我都婉言拒绝。于是每次都是他向西，我向东。我开始迟到的记录也越来越多。老板已没有心情再向我竭斯砥砺。他认为我是不可救药了，只等一个月的限期一到就赶快把我换掉，但却还不想现在就把我赶走。

陆

老板绝定开除我是因为另外一件事。这在我眼中看来不过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可老板对他却无法容忍，终于决定扫我出门。

那天有个男孩来店里买衣服，当他看好一件老板作过特别处理的衣服，拿起来问我那件衣服多少钱时。我看着衣服上那个扭曲的标签，从嘴里嘣出一句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话

“你猜？”

结果男孩没有买那件衣服便走了。我却被老板叫到一旁开始训斥。刚才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老板就站在我身后。他开始训斥我，许久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你不应该用次品充当一等品！”

终于老板作出扫我出门的决定。把我工资结算后，没想到我在这里已经干了21天，在这21天中：丢了一件衣服、迟到过六次。一切都克扣过后，我领到两百元工资。我想算了，两百就两百吧，就当我这21天来作了社会实践了。那天还不到中午，我便下班，而且永远地下班了。我跺到街对面，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个叫“红磨坊”的咖啡厅前。待我警觉时已经晚了，因为我看到他打对面走了过来。他笑笑看着我说：“怎么今天下班这么早？”我淡淡的说：“我不干了。”他听了这句话似乎吃了一惊，但既而便微笑着道：“不干好啊，不受约束多轻松，走，我请你吃烧烤去。”

在街边的大排挡，找个空桌子。他忙活着要了许多烤串，又要了两大杯啤酒。我们便坐在这里边吃烧烤边喝杂啤。我问他“你每天是不是过的都这么轻松？”他回答说：“差不多。”然后便不停地劝我吃东西、喝啤酒。到后来我真喝的有点多了，站起来走路都觉得晕，于是他便说送我回去。现在中午都不到，所以我就同意了。就这样他扶着我，我给他指点方向，回到我那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房后，他惊讶地问我“你一个住？”我不置可否的回答“噢”，然后便一头倒在窗户旁的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我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蠕动。睁开眼一看，眼前的情景不由把我惊呆了。他此刻正赤裸裸的爬在我身上，我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早被他脱去。一时之间，脑袋中的酒全醒了。我努力想推开他，他却在我耳边苦苦哀求道，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太美丽了、我爱你……

于是那天事情便在这样的推推扯扯中发生了。我感觉身体似乎被撕裂的疼。

柒

后来事情结束后不久他便借口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出租房内发呆。看着淡蓝色床单上那已经发黑的血迹，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此时窗外又慢慢下起雨。他说出去买包烟就回来。可是他这一去就再没回来。看着窗外淋淋漓漓的细雨，我轻轻拧紧窗台那只音乐盒的发条，有悠扬而冗长又跑调的音乐从中传出来……

打开衣柜，我想找件衣服，然后换掉身上这件沾了血迹的衣服，可是打开衣柜的那一瞬，却看到了那件被我压皱的连衣裙。不由我呆了一下：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把所有的女人都当作一件衣服。穿过了、压皱了便抛弃一边再也不理不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女人便是为了一件让自己可以蹂躏的衣服，而把自己当作一件衣服让男人来蹂躏。女人真傻！我拿了件衣服，轻轻关上衣柜门……

【女人为了衣服丢掉自己的贞操，男人为了得到诱惑丢掉自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