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生活路上的常态,只有自己才会感觉原来也跌宕起伏
现实中的爱情与生活有时就是矛盾体,当矛盾无法解决的时候,爱情也会触礁,需要的不是钱的数量,而是紧紧相连的两颗心。两个生命的力量共同飞翔,在人生路上,生活是在稳健与踏实中过出来的。人生如戏、游戏人生。爱在共同努力,鼓励下才能坚实地走下去。选题不错,有生活气息,期待佳作,问好作者!
(一)
认识ANN是在友人Jacky的午宴上。六月七日,那时站在延安中路俏江南881会所门口等Lily。一辆绿色大众停在眼前,ANN袭一身绿色的长裙,有些过于正式、却又扎眼。她从车里出来时,本性使然,我不知不觉便尾随着她向花园里走去。
Lily曾说过,“当别人给你冠上虚名时,你身边的环境也会随之泡沫化。”那时的自己仿佛是在一片声名狼藉中残喘,一无所有,却走进花园洋房会所,仿佛自己会随着环境而高档,心中愧残,但依旧消退不了对会所这类陌生、新奇事物的追求。
ANN走得很慢,可能是踩高跟鞋的原因,有些悠然。很快我就赶过她身边,进了会所,我走过服务员身边,问Jacky订的房间,她走上前,很礼貌地和我笑,原来赴同一个约,心中有些淡然的喜悦。
那天以后ANN常常笑称我是骨子里很严肃的人,把任何事都看得真切,也做得很真切,却不够恒久。是对的,我的严肃,因为总是害怕人生在世的短暂,害怕一切转瞬即逝,于是需要真实,别人看来,也就对待事物是严肃的。我只觉得每个人都是平凡的,但每个有思想的人,都认为并希望自己是不平凡的,老来回顾的时候只剩瞬间的失落、无奈和天伦之乐的自给自足。
那时候,我已经历着相当长一段失业、失恋的阴霾情绪。做任何事,总心神不宁,失魂落魄般。
北京考研不顺后、带着自我怀疑的心又漂泊来上海这个浮夸中饱含泡沫的都市,一段工作和感情的折腾后,紧随着的是三个月的失业、待业、感情冷战状态,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的心遭受市场抨击的颠覆,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期盼值的标准线一降再降。每日只得遍地奔波,来找寻自己心里需求的那份存在感。
每见到她,我的心便漠然安静了下来。
我们认识那天,ANN还没有毕业,正在面临走出校园与社会接轨的中转站,可似乎对社会并不陌生。认识的那天,她坐在Lily身边,与对桌的朋友说话,望着她的眼睛,仿佛驱散了烦躁的惆怅,归于平静。ANN在一个德资汽车电子工作做实习,于是饭后随口编了个理由,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她倒也不排斥。加了MSN,看到她个人资料中的签名,“我只是等候着爱,要轻轻地把自己交到他手中,放心地拥抱着,跳下蹦极台飞翔。”笑这种肤浅的描白,这类大脑缺少神经的女孩,自己是永远不会去干蹦极这种无聊到要找方式发疯的事情的。
那时候很巧,我住在她学校后门的不远处,借天时地利的机会,偶尔会约上见一面,吃个饭,但并不频繁。她并不常常住在学校,上海女孩总倾向于住在父母呵护中的家的襁褓,虽然她总称是公司距离家更近的原故。很久以后,我发现她真的比我想象中还不着家。
那时实在是无所事事又不愿萧条时间 ,就跑去考CPA。ANN说愿意听我讲讲,便开始了每天一个电话,检查我每天战略学习成果的路程。这事最终也虎头蛇尾,没了下文,我着实有些浮躁,安不下心考试。却收获了两个人彼此更多的了解。我发现自己喜欢和她每天的电话粥,渐渐习惯每天的等待。ANN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赶末班车回家,10:50。不全是加班,也会约些朋友吃饭、聊天、逛街,总之都是末班车。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对异性的喜欢本不束缚于忠诚,那是生物因子的自然催化。于是我总能为自己找些轻而易举的理由,正大光明地站在她和冷战女友两人的身边。人的无奈在于被世俗束缚,却控制不住心的走向,然后不停向自己和周边人编造合理的理由。
两个月后,僵持着彼此关系的的女友终离我而去,说是因为“没有感觉。”我理解,我也是一个注重感官、追求精神的动物,却不愿接受已逝去的情感。当年的幸福与快乐是那么纯粹,可是一切却那么容易颠覆。母亲在电话那头催着要给自己相亲,她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我能找到一个好妻子,她的好媳妇。而自己,也曾很认真的想过,和女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但人类的情感是脆弱的,当彼此发现并不合适时,就会有动摇,现代人不提倡“将就”,而我一个人大无畏的将就也不能挽回摧残凋零的局面。
(二)
我最终进了这一家远在上海外郊的国有企业。公司大楼建在两家酒店对面,大堂的气势能看出以前也灯壁辉煌过,只是如今已有些苍凉。一楼看似在装修的咖啡馆至今还没有任何动静,一直都只留有些装修过程中木头屑的痕迹。当初面试自己的人事经理是个典型的上海小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长得娇小,不显北方女孩秀外慧中的大气。那天她飘了飘昂扬的眼神,说“公司近期和金融危机同步成长,所以起薪不高,以后一旦环境好了,就会涨上来的。”虽然知道这种所谓的加薪实际是没啥钱途的。但还是笑着点头接纳了,至少现在,自己不想再漂了,现在,该是时候找个安全的港湾,来舔舔伤口。
那时候ANN也正式毕业了,但似乎对学校有些特殊的依恋,周末常常随同学回到学校,蹭一些心理系对外的课。那时候,见她更多些,因为没有了那尚存的愧疚。总是陪着她一起在校园漫步,看着她眼神中流露的复杂情感。ANN倔强固执,孩子般的。总努力想用辩证的视野,看明白人这样复杂的动物。孩子般的。有时候看着她说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即便是社会衍射在她身上的初出茅庐的世故,也能让我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举止。开始越发喜欢上这个孩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恋。但刚分手的影子,让世俗告诉我不该那么快转移目标。
和现在这家国有企业签合同的瞬间,脑袋里冒出了网络上热用的那段词“我渴望力量,上帝却给我困难,让我强壮。我渴望智慧,上帝却给我问题,让我解决。我渴望财富,上帝却给了我体力和头脑,让我工作。我渴望勇气,上帝却给了我危险,让我克服。我渴望忍耐,上帝却改变了环境,让我被迫等待——我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但是我得到了一切需要的东西。”于是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这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接受这样无意的工作,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接受。人在社会中的力量太渺小。巴菲特之前说过一句自己极有共鸣的话,“市场就像上帝一样,帮助那些自己帮助自己的人,但与上帝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不会原谅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以前觉得不只是市场,生活也不过如此。可是现在,自己却成为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天也帮不了自己了。
这是一家小型的上市公司,附属在一家大型的国有投资公司旗下,做一些商业地产,动辄几十个亿的资金,随便能买一幢陆家嘴闪亮的现代商业建筑了,银行还天天紧追着想给钱,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而光环下的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拿着和商店营业员般的收入,穿西装、打领带。
工作的关系,我开始找房,现在住的地方距离公司三辆公车的距离,单程耗时两小时。每天路途奔波总是打磨了仅有的一些力量。有时候在车上看着周边的乘客,觉得一生像是公交,每个人的目的地不同,所以坐在同一班车里,总是有人上、有人下,很少有人能相伴着永远共同前进的。
ANN是那种身边充满着诱惑的女孩,因为她也常常不禁意地诱惑着别人。年轻,富含着天蝎座独特的神秘和内心的高傲。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她身上充斥着许多别的元素。这个在上海土生土长的女孩,虽然有些气度上基因变异,但未能完全减免上海的气息。我明白那不该是我的,虽然我越发爱上了,但我一无所有。我不明白自己和她频繁地交流是否只为了能弥充受伤、失落的心。
一个人的时候,想我和她,想未来。我知道自己不甘心,不甘心失去ANN,但我们除了精神思想偶尔奇迹般的默契外,似乎是从两个世界中走出来的人。她却单纯的以为那种巧合,是志同道合,是代表一切。有时候我问ANN,“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吗?”她总是告诉我,“没有一辈子,人生在世即是很多个轮回,如果没有真正一起走下去,那么异性之间的友情,总是会随着身边新生事物的诞生而消退。”她不相信异性间纯粹的知己,而我害怕失去她。
自认识她那一天起,都逃避没有开口提有女友或分手的事,“人生失意,觉得对不起你。”买醉的时候忍不住发给ANN,想借着酒力告诉她自己一直不敢开口的事,却又终退缩。任凭她的一串串问号没有回复。
(三)
“那太危险了。”Jacky看着我,摇了摇头,“你不能爱上她。”
夜晚的“穹六”很安静,烛光摇晃在四周冰冷的水泥墙上,暗香浮动在空气。
“你不了解她。”Jacky喝一口热巧克力,面前这个人,比远的合作伙伴更亲,比亲的死党还远,他不爱在这般朋友面前喝酒,“你不可以爱上ANN,那样太危险了,你掌控不了她,太危险了。”Jacky的话如锤针般刺到我心中一片柔软的地方,我不想继续听后面的话,也就没再就此事吱声,换了个话题。
ANN有种从骨子里爱工作的基因,当我对她的依恋与日剧增后,这种恐惧开始逐步侵蚀我的心:除了初次见面的柔和外表、神情外,她离我梦想中的那个她渐行渐远。太多时候,我们都太相似,望着她短信的话语,总是仿佛手机的另一端,是我寻觅已久的兄弟。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阻抗心中的情不自禁,她的心太孤傲,深深呼唤了我心的热忱。每一天都在推托的同时,试图将自己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而每一次的交谈,都让自己有种给自己掘陷阱的无助,日月的更替显得那么缓慢,我总在无法入睡的夜听到黎明的鸟鸣。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十二月七日,相识半年,我已再也无法忍受预见失去的疼痛,决定抛弃一切,在浦江边坦言大爱无边。
ANN点头,“我爱你的选择,我只想给我的选择定一个期许。”
我心中有狐疑,却依旧坚定地点头。我想爱,我想把眼前的这个女人揽入怀中,用心亲吻。这股强烈的愿望燃烧了我的整个思维,一切阻碍与犹豫都如同灰烬般飞走。有爱,生活变得不重要。
“你愿意一起蹦极吗?”
严冬的季节,风将树叶全部带离母体,屋顶还残留雪花的白。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却在此大言不惭。
我笑笑,“可以,当我想重生的时候。”
ANN笑,依偎进我怀里,我将敞开的黑色皮夹外套领遮挡那被风吹红的脸。
“结婚前至少去蹦极一次吧。”
“哈哈,小孩,好吧。”我的笑有些无奈,心有一瞬间的凉,却很快被温暖的唇掩盖。
(四)
大爱无边却有责,我的本性又让一切对别人的承诺都变为了契约。尤其是恋爱,长久以来,我都坚定地想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曾经有过怀疑,当和前女友冷战、和ANN恋爱的时候。但现在,这种怀疑和内疚都消失了。我仿佛进入常态的、相恋中的我。
工作日复一日,每一天我都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悔恨,可每一天,我都情不自禁辗转在三个半小时的车上,为了将心爱的人从寒风中送回家。看着她的路,能感受到色彩。她的存在,能听到鸟的歌声。而往往,这种送归,都是在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的前夕。
ANN的加班开始越来越晚,我从最初的催促她回家,渐渐变为不忍心她放下手中的活,选择在公司吃过晚饭后找她,或是一个人窝在她公司对面的KFC看书,等她的电话。朋友的眼里,我开始越来越不像话,我却像千万个情不自禁一样,忍不住纵容,似乎这样的生活才是像话的。
“不找上海女孩,全都是放P;一定需要一个贤惠、居家的,全都是放P;事业为重,全都是放P。”我的恩格斯有一天半嘲讽半指责地在MSN笑我,回想当年,我心中无限的疼痛,似乎一切都只是虚无空洞的梦,虽然我还硬撑着告诉他,那是鱼未上钩时的饵。
ANN有时候太固执,这种固执往往会让我害怕,因为那里面涵盖着孤独的微粒子。今年的大年初一,二月十四。我的第一个有情人的情人节,却无法呵护在爱人身边,这一天恰逢大年初一。温州的习俗太传统,我是那么遵循家的习俗。于是我们分隔两地。
我将ANN的照片展示在家人面前,父亲微笑着,母亲眼里的神情很复杂。她点点头,祥装忙家务。我知道她心里有万分的失落。母亲为了替家里分担家用,几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地养育了哥哥和我,一生没享过清闲的福。她最大的愿望是我能娶个贤惠的女人,照顾周到我的起居,偶尔也帮她分担些家务琐事。可如今,我心中的那个女孩在远离农村的都市,半锄子活都轮不上,怎敢指望她照顾自己这盼着出息的娃。未来应该是与这个未来儿媳连话都搭不上半句,似有却无。我心中愧疚,却逃避。
而ANN却迟迟不愿将我介绍给家里人。我常常理解她的迟疑,我似乎可以理解她的一切举动。不是我心胸宽阔,而是我们生来有异常相似的心里活动,我可以感受她心悸的每个细胞在移动。但有时我也怀疑,总会有“那太危险了”的声音在若隐若现。
(五)
十五月圆了的时候,火车把我载回浮躁的都市,寒风也逐渐转为暖风。
公司的活开始越发乏味,为了迎接ISO9001,两个月来,我每天的工作便是核查公司体系中每一个微小的数据,同时在每一次更改后,重新调整一次每一个数据。这样的活繁琐却清闲,不需要启动脑细胞。“事业需要在爱情成为定局后再去考虑。”父母亲的观点是一致的,先成家后立业,这也是数年来温州的习俗。
很快,路边开满了色彩艳丽的花,偶尔也带了些芳香。ANN喜爱春天,她热爱周边艳丽的一切。她会在花丛里笨拙地起舞,偶尔也拉着我在布满鲜花的草地边奔跑。没有理由,只是欢笑着尽情奔跑。那时候我有着不可言喻的幸福。也有时候,她会在人行匆忙的十字路口,大声呼喊,“你爱不爱我。”我变着声调喊“爱。”来修饰我心中的羞涩。她总是不满意地怒斥,说我喊得不够用心,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斑马线上呼问,直到我的喊声使得所有人都微笑夹杂奇异地斜视我们。然后她又会呼喊着问“有多爱。”那时,我便一把将她拉上人行道,拥着她亲吻。
但有时候很快,我会被她眼神突然的空洞寒到一些筋骨,而拥抱,我也感受不到她的整颗跳动的心。她会突然享受一种孤独感,爱在锋芒毕露的光彩后,突然沉静到自己内心的安静中去,目无他人。
ANN那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内的疯狂与安静,使我总会在半夜,独自一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象未来常可能伴随着我的,独自一人的孤独。我害怕,但我认为那该是我承担的,因为我爱她。我已然不可想象有朝一日会失去的可能。可是她从来给不到我安全感,即便我几乎知道她一年来每一天的行踪、每一个朋友。但丝毫无法减轻我心中的危机,
她有时会用言语来增加我对她的信心,“你缺乏自信,让你的自信冲破地平线吧。”但是很苍白,我感觉这不是我缺乏的。这是一颗不可掌握的心,有种自然的地球引力,吸附着海面,却又控制着潮起潮落,还如同随时爆破内力在运动。即便我可以感受并理解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但她依然是个未知。
于我而言,只需要做一件事,用心爱她。用至深的情。除此以外,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金钱观上,ANN和我永远是有分歧的。她从未真正在苦中作乐过,也无法理解“忆苦思甜”饭的深意。认为即便是身无分文,她自己也不在乎钱,那只是一种身外之物。她想象中生活是简易美好的,她从未因此真正感受压力与举手无措。于是愚蠢地坚持她那种有舍才有得。而我,却格外尊重钱,不让其以浪费、损失告终。虽然年龄在积累,但我依旧没有太多钱的积累。我希望富足,也不舍得失去。生活是在稳健与踏实中过出来的。
我看着她每天在外寻觅食物、看着她四处打车、看着她享受在小资咖啡馆里看书。我心中的苦楚与不安就会增加。
ANN很爱旅游,我们相恋的几个月,每个月,她都会跑离上海。
“我要定不定时地离开上海,每一次都是“逃离”。你知道吗,这种无负担的逃离很畅快。而每一次归来,又能有拥抱故土的温暖。”
“你的生活都是理想中的,当你认识社会,你发现一切没有那么理想。”我爱她,希望她快乐,却也会心疼每一次的机票和酒店费用,觉得频率过高。虽然那些钱不是我自己掏的,但我心里,已不知不觉把两人的钱合到了一起。
“你没权利干涉,这事我的生活。即不能给予支持,也不能反对。”
ANN总是对我的规划嗤之以鼻,“未来如果没钱,那就回归原始,等价交换,以劳务饭。如果经济萧条,大家都没有工作,那就啃啃树皮,啃啃书。实在过不下去了,大不了不过,在这个社会中解脱。人就这么一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如戏、游戏人生罢了。”
我们唯独在这样的事上争执,我想尽力改变,但我们都固执。
(六)
“五一出门吧,想去哪里?”相识即将一年,我决定下些血本,为爱疯狂。加上五月份可预计的收入积攒,决定带ANN旅游一次。
“哇塞,外婆,你终于想通啦,太好啦。”
ANN爱喊我外婆,总是以此貌似温和地抵抗我的唠叨。有时还可以嘲笑我的老土观念。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当别人把你的爱、关心和深思熟虑理解为唠叨、老土,其实挺伤心。但恋爱之初,ANN面对我的伤心,总会傻笑,拂拂我的额头,告诉我要学会“无奈的笑笑。”此后我面对她的不识人间烟火,还自以为看透人生的举止行为,确实常常只能无奈地笑笑。
“你决定吧,去哪。”
“杭州?在西湖喝喝茶、打打字、看看书?绍兴也行啊。”ANN在网络发来一成片笑脸。这孩子总是爱放大喜悦,她总以为那样的人生才算得上是透彻的。看来平日我给了太多节俭、寒酸的印象了,明显ANN不希望给到我太多压力,便很小心地提供了些地理位置。
“预算在4000吧,你看看,控制在预算里都行。”我笑笑,正巧副总来了个电话喊我进办公室。
不知不觉进这个不温不火的企业已经半年。投资部的经理、我老大,是个四十开外的湖南女人,姓秦,平日让我们喊她“秦姐”。性格豪爽、处事简单、尚未嫁娶。她每天见我,貌似都会一见如顾搬滔滔不绝,工作上好事总揽来给我,孬事便尽其能地替我遮拦。我心里总对她的知遇与呵护万分感激。但她确实没有争取到太多决策权。或许是在这不紧不慢的地方久了,便也惰了,懒散了。决策的责任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说过于压抑,也就罢了,跟着决策做事就好。外加她有个喜好掌权、执政的副总,两人互补有余,但仍然有些外和内离之感。
副总三十出头,言行处事雷厉风行。他姓“牛”,每次拿文件给他时,总会重重签上“牛”,让人不禁有气吞山河之感。近期公司面临转型、资产重组的重大事项,他常常游走于母公司、各地办事处,处理些战略谈判,出现“牛”的比例自然也与日俱增。
这半年来,我虽挂着头衔“投资部经理”,但先前接到最大的项目,就是这个配合第三方公司整顿自家的ISO991体系。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现在终于到了尾声。
初接任务时我还兴致盎然,当ANN有一天告诉我ISO9001多是买来的认证,我才发现,自己作为廉价劳动力,只是做了些类似“word换行、对齐”的工作。日复一日地觉得无聊。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一个离职同事在职时签的深圳房屋租赁合同的失误,致使我们损失上百万。
当我反复校对合同的每一个字和标点,发现错误无误后,便神若疑惑、却暗自得意地提交给秦姐。秦姐很是高兴,觉得我的认真负责,给她带来了些许“保家卫国”的光荣,也就提交牛总。牛总很是沉重地看着合同,“一百多万啊,就这么给那个混蛋瞎掉了。”
由于ISO9001时间紧迫,我们就暂缓了这事的处理,直到上个月三审通过,牛总便拿这事出来让大伙看怎么解决。大家意见统一,必须重签合同。这事一旦落到实处,找人着手经办,自然追根溯源,落到我身上。上周会议,牛总一番赞扬,而后很坚定地望着我,像要望眼欲穿。秦姐在一边,一丝微弱的自豪划过嘴角。人们总是喜欢用看似真实的神情给你鼓励,实则只是想让你处理掉这些他自身无关痛痒的所以而已。
这周我手里除了处理些简单的资产清理文件外,主要花了些时间和深圳那边的租户谈这个合同改签的问题。期间特意咨询了些律师朋友,看怎样把话说得名正言顺,料想这次牛总喊我,也该是为了这事,昨天深圳那边答应给我们些反馈。
“来啦。”我敲门,牛总坐在偌大办公桌后,眼睛望着桌上一叠文件,余光扫射了下我。看情形有些让我摸不着头脑。便放轻了走路的声音,一脸诚恳地走进他办公桌前。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把眼光局限在一些琐碎的事物上。”牛总今天白色条纹衬衫上配了条浅粉色的领带,和这国企日常死气沉沉有些反差。这看上去本应该神清气爽的装束,却又配了副被“斗牛”的表情。他合着嘴,长叹了口气,把那堆我还引以为豪的合同扔到我眼前,像是要把火从心底经过鼻子两个出气孔全发泄出来。
我身上有些发凉,心不由然抽紧。
“他们坚决抨击改签合同,说我们做事不清不楚,合同执行大半年了还要改签。他们刚才电话给我,要上法庭,把这事整凶。”牛总的嗓音越来越高,我开始责备自己进门时候没把门合严实。牛总向来不愧为金嗓子喉宝代言人,千里传音。
“你可不可以跳出那些该死的框框,少给我们惹些麻烦。没那个能力就别去想事,想出一堆屎来我们还得给你**”
一种无言以对,唯有泪千行的委屈顿时席卷而来。我悻悻然走出办公室,牛总随后提着包夺门而出,走到秦姐办公桌前,“你都做些什么事,也不看着你下面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就别做事,要你干什么。投资部什么好的决策都没有,不用指望你们赚钱,别连本带利赔完就不错了。做错事,要学会担责任。”说罢,提着包拂袖而去。办公室一片寂静。
我回到座位,MSN已经跳出一堆欢呼雀跃的表情和一排热烈的亲吻,还有很多个链接。ANN看到我给的旅行预算后先是惊讶了一番。紧接着放大了她的喜悦。我无奈的笑笑,心中一丝悲凉。
“想去大连么?”ANN问。
这倒是合了我的心意。早在厦门上学的日子里,就常常听人提起“南有厦门、北有大连”了。这下可以走南闯北了。
“好的,很想去。我去吃饭了。你订吧。”
秦姐拍拍我的肩,示意一起午饭。我们没有去惯常的公司食堂,而是在附近的鸡公煲点了份牛蛙煲。
“你的思想、你的潜力,在国企都会慢慢被荒废的。也许你可以看看市场上有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别耽误自己啊。”
心头一阵苦笑,“大连,辞旧迎新吧。”点头,低头吃饭,连委屈的感觉都已消失,而心里唯一担心结婚买房、贷款的事,看来还不能那么早做准备。
(七)
有时候觉得,爱与现实可寻的压力在我们两人的身上相继与日俱增,或许也因此,更坚定了我想与她相拥、相守,一路走下去的信念。不知道是不是叛逆。
上海正值世博期间,为了避开五一的高额机票费用,ANN订了五一后的第二个周末。我们决定自助游。而ANN大义凛然地把寻找大连攻略的任务指派给我。我很是讨厌紧凑地四处游走,更愿意清闲地在海边吹吹风。如果不是与生俱来的清廉生活,我一定也是小资阶级的极大拥护者。
飞机上,人们陆陆续续起来,打来行李舱的时候,我亲亲了ANN昏睡的脸。我们订了早晨7:30,浦东机场的飞机。ANN是出了名的白日猫、夜晚人。工作前,她总是睡得很晚,白天逃课厉害。工作后,即便睡得不晚,每天我还得打两三遍电话她才有些反应,一路和她讲话到车站,然后她就挂了电话,在车上站着睡觉,有时候睡过站,被司机在终点站喊醒。而周末12点前,她永不开机。今天,她是充分利用了飞机上的每一秒钟。从系上安全带的“咔”声响起,到飞机落地滑行我把她推醒,都睡死在我边上。我虽也困,但乘务小姐笑着递早餐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给自己塞了个面包。
“小孩,大连有蹦极。”我替她解开安全带。她昏迷的眼立即闪亮起来。
“啊?真的吗?走走走,我们去。”睡意烟消云散,仿佛不曾有过。
很快,我对刚才的这句催醒话追悔莫及。ANN掌握着这次旅行的经济大权。为了不让费用超额过多,早晨去机场路上,我把本次活动的经费全部交给她了,也希望她可以对理财有些意识,对规划有些感觉。但万般没想到的是,她舍弃了一切活动安排,随意订了个酒店,放过行李,便拉着我径直奔向星海广场的蹦极台。
大连是全国广场最多的城市,海滨的曼妙和多国建筑群的照应,使得整个城市富有国际的身影和海风的浪漫。这是我有生以来到过的,中国最北的地方。ANN也是。当一切风景尚未融化在眼底的时候,ANN已敦促着我加快脚步。我继留恋着时光下的美景,也确实心中包含了未知和不愿承认的胆怯。看着她心急潦倒的表情,我的心一次次被抽空般。腿总有些不听使唤。一想起她的蹦极宣言,想起她那不可猜测的神情,一昧地告诉我,“结婚前,一定要和心爱的人紧紧相拥,站在蹦极台上,纵情一跃。”我就咬咬牙,跟着加速向前。为了体现男人的威严,愣是一路没有放出胆怯和退缩的言语。当然一定也是看不见任何欣喜的。我努力让自己逃避,逃避想到自己是要去蹦极。
星海公园是大连最大的广场,今日正值“万人徒步行”活动的首日,人们需要以星海为始,棒棰岛为终,徒步行走,沿途尽览海的温情。大连人民的生活休闲、情趣都从徒步行的个人与家庭中展露无遗。看着张张温馨的笑,我嘲讽着自己将上断头台般的被未知摧残。“如果我有个孩子,他女朋友一定需要他蹦极才能体现男人的勇气,那我会让他们分手。”我暗自想着,无奈地看看ANN,我确实有些生她的气,有些带着心疼的爱,我在想是否太纵容了她,却又想早日把这个不安分因子娶回家,我苦笑追求稳定的自己为什么偏偏爱上不安分因子。可是爱,在此时越发膨胀。
“快点——”
星海广场的蹦极位于海面60米高空,等同于20层高商务楼。周边一边湛蓝的海水仿佛安静地涌动。ANN这孩子看着是那么兴奋。全透明的电梯增聚了我心中的恐慌,腿有些不听使唤地放空,心中冷笑造物的人,把蹦极的电梯透明化,让一切紧张和畏惧弥漫在你身边。电梯外蹦极者突如其来的惨叫,让我的汗水默默随着他的速度一起自由落体。
走出电梯,上了铁架的蹦极台,蹦极设备是让我足够大跌眼镜的。眼前除了两个套在脚腕上的铁环,什么都没有。人,空荡荡地被扔下海,只有一个刹那,才有绳的力量把你拉回吧。可意外呢?我想到了母亲,然后是父亲和哥哥。泪水顿时飙到喉咙口。ANN在身边得意的笑,却仿佛有些虚空。她全然以为是把绳绑在腰上,见这势,也是望而却步了下。一眨眼功夫,又大义凛然地看我,爽朗地笑。
我无奈地笑,发自内心的,深厚的无奈,我要和这个女人就这样一起重生了吗,“你爱什么不好,偏偏爱蹦极。”我叹了口气,ANN看着我,眼神有一丝感动。
脚缓缓挪动,却怎么也挪不到跳台边。手死死拉着跳台的铁杆,生怕脚上的铁索一不留神便把自己拉走,工作人员让我们不要看海。
“抱着我的腰吧,不然蹦极结束,我已经被你掐死了。”ANN搂住了我的脖子。而此时,我真的什么都不敢想了,听命运的声音自言自语去吧。脑袋一片空白。
“自己能跳吗?”工作人员之间聊着天,嗑瓜子般不屑地问我们。
ANN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们都无法勇敢地重生,破釜沉舟的勇气需要别人助推,即便是爱,也一样。
我紧紧合上眼,脑袋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画面,就是鞋子从脚上滑落,光着一只脚走回陆地——
我感觉自己被重重推了一把,脚下的铁链拉扯着我离开了蹦极台。我紧紧抱着一个肉体,纵身不知何方。锁骨不听使唤地冲向头顶、风划过耳膜的轰鸣声、ANN的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切仿佛在黑暗的空洞中,当我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心跳或是心慌的感觉,一个沉重的提拔力改变了我的运动轨迹。
“睁眼看看,世界好美。”ANN紧了紧环在我脖子上的手,在我耳边喊。我睁开眼,海、天、沙滩、人,每个半秒钟景就在绚烂的变化。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在做极限运动,我有些清醒,我似乎该呼喊——当你发现其实不过如此之时,所有的未知、恐惧、害怕、紧张、无奈才顿时一涌倾泄,我开始呼喊。然后我发现我抱着ANN。她喊着、笑着。而我那么真实地抱着她,两个生命的力量共同飞翔,在人生路上。
“喂——爱我吗?”ANN嘶声力竭——
“爱!DVD爱ANN!”我嘶声力竭,发自内心,想让天、地、海一同鉴证这份爱的力量。
迎接的船等在海面,海面上、跳台上人们鼓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