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旧事五

在康家村一户村民家里，教历史的郭老师无意中发现一枚老旧的铜印，上面带有“雅克什财政局”的字样。

“这是民国初年的官印啊！”凭借着对自己专业知识的敏感，郭老师惊叹。

主人微笑着回答：“这是祖上一位远方亲戚留下的……”于是，一壶老酒，几碟小菜，引出一段悲凉沧桑的关东旧事——

那方铜印的主人叫王财。当地人都管他叫王局长，亦或是小牛倌。王局长是他当上雅克什财政局长后的称呼；而小牛倌则是他的本来面目。

小牛倌打小死了爹娘，全靠乡亲们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的活命。当地大户朱老爷见他实在可怜，便收留了他，让他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由于，他年纪小，长得又瘦小枯干，只能干放牛的活儿。小牛倌天天早上把牛赶到附近山上吃草，黄昏时，再赶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还算过得去。对于小牛倌来说，最难熬的是冬天。东北的冬天，天气寒冷得令人恐怖。大棉袄，二棉裤，乌拉草鞋虽然可以维系生命，但寒冷还是难挨的。牛刚屙下粪便，小牛倌就把鞋脱下来，双脚踩到热气腾腾的牛屎里去焐。久而久之，他身上都带有一股浓烈的牛屎味儿，因此，人们又管他叫“牛屎孩儿”。

一晃儿七八年过去了，小牛倌虽然经历过不少磕磕拌拌，但总算长成个大小伙子。

那一年，俄国人在东北修铁路，招工招到了康家村。工头把外面的世界吹嘘得天花乱缀。小牛倌听着听着，心眼儿活动了。他跑到朱老爷那儿结算了几年的工钱，扛起行李卷，走了。这一走，康家村人就没看过他。有消息说他死了，尸体喂了狼；也有人说他发达了，讨了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后来，人们就渐渐将他遗忘了。在那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代，谁还会惦记一个把脚踩在牛屎里取暖，一身牛屎味的小牛倌呢。

十几年后的一天，一位贵人领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炮手来到康家村，竟直住到朱老爷家中。几天后，朱老爷搬走了，据说是去了省城，后来又去了南方。贵人成了朱家大院的新主人。人们这才发现，这位神秘的贵人竟然就是当年的牛屎孩儿！

小牛倌真的发达了，他回到康家村后，就做了两件事，一是修建宅院，二是不停的买地。小牛倌有的是真金白银，把朱家大院修建得又高大又坚固；土地也越买越多。不到一年时间，康家村的良田几乎都成了王家的私有财产，而康家村的村民也几乎都沦为王家佃户。

高大坚固的宅院，近百垧土地，使王家成为康家村首屈一指的大户！安置妥当，小牛倌接来了他的四个老婆。他那四个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娇艳。尤其是四姨太，据说是大城市里有名的戏子，一颦一笑，把人的魂儿都迷走了。

小牛倌神奇的发家史和他四个美丽的老婆，引发人们无限的遐想和揣测。有人说他挖到了大清朝埋在东北的宝藏；有人说他找到了传说中的金脉；也有人说他救了某位达官贵人的命……大家各执一词，莫衷是一。而小牛倌对此似乎也非常避讳，绝口不谈，这就更增加了神秘的色彩。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年秋天，有一群叫花子去王家捣乱，结果被小牛倌雇佣的炮手们打得哭爹喊娘，落荒而逃。小牛倌的发家史也由此浮出水面。

原来，小牛倌当年跟工头去修铁路。由于他为人机警又擅逢迎，很得工头赏识。每每与俄国人打交道，工头总要带上小牛倌。一来二去，小牛倌竟然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俄国话，与俄国人混得趟熟！小牛倌见时机成熟，便越过工头直接从俄国人手里承包了一小段铁路。小牛倌舍得花本钱，网罗了一批手下，把铁路修得有声有色，工人工资给得也高。从此，他声名雀起，在工人中威望越来越高，工程也越干越大。最后一次，他竟然接下了俄满铁路中最大的一段工程！

开工前，小牛倌对工人们讲，这一次，俄国人是在工程结束后才结账，因此，他也只能在工程结束时才能给大家结算工钱。由于，他威望很高，工人们并不怀疑。

这一干就是三年！快交工时，小牛倌和他的手下从俄国人那里拉回来十几个大铁箱子。铁箱沉甸甸的，还上着大锁。小牛倌拍着铁箱兴高采烈地对工人们说：“看看！咱们的工钱已经领回来啦！俄国人给的是白花花的大洋！大家加把劲儿，把活儿干完啦。我这几天就找专人算账。到时候，谁领多少大洋，我一块都不会少给”！

苦熬三年，终于要修成正果，工人们顿时情绪高涨。工程进行得相当顺利！

铁箱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财务室，不分日夜，都由工人组成的保安队严加看管！很快，工程结束了，可是，小牛倌和他的亲信们却都不见了。工人们这才感到有些不妥，冲进财务室，用斧子劈开铁箱。大家都傻眼了——哪有什么白花花的大洋啊，全是些石头瓦片！顿时，整个工地哭嚎声响成一片！等到大家想起去找小牛倌和他亲信们时，人海茫茫，哪里还有踪影！

小牛倌领着他的亲信们在外面躲藏了好几年，等风声渐渐平息后，才跟大家分了脏银，各奔前程。小牛倌利用手中的巨额财富，进行投资，不几年功夫就赚得脑满肠肥。叶落总要归根，在他认为事情已经被人们遗忘时，才风风光光地回到康家村。

这样的发家史毕竟太不光彩，尽管小牛倌住在深宅大院里，日夜有炮手保护，但还是经常被噩梦困扰。特别是在被一些当年的工人找到之后，他就更加心虚。

人再有钱也终究是个土财主，只有当了大官，有了势力，那些工人才不敢找自己的麻烦！小牛倌打定注意，便开始花钱买官。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没过多久，就被他买到了雅克什财政局长的美差！

平时，他在雅克什办公，家中财务大权由大老婆掌管。每到收租时，他的四个老婆各包一片，挨家挨户收租子。据村里的老人讲，在王局长的四个老婆中尤以四姨太最为娇贵，谱摆得也大！四姨太到佃户家里收租时，主人家都要在炕上铺两层以上的被褥。她盘腿坐在被褥上，由女眷伺候着。她要小解，男人们都得回避，女眷把尿罐子端到炕上，让她方便。一次，她领着丫鬟去收租。途中，她就叫嚷着鞋里面有东西硌脚。过去地主家的女人都穿小绣花鞋，大棉布袜子，脱鞋，穿鞋很不方便。她只好强忍着。好不容易捱到佃户家里，她一屁股坐到炕上。丫鬟急忙帮她脱下鞋子和袜子。鞋子里什么也没有，袜子里也是什么都没有。可是，四姨太一穿上鞋袜就说硌脚。如此折腾了几回，丫鬟终于在四姨太的脚底发现了半截女人的细发！四姨太得意洋洋地说：“我说什么来着？里面肯定有东西，要不然不会这么硌脚”！

“庄稼钱万万年，买卖钱几十年，赌来的钱当日还”。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钱财又怎么能长久呢？东北解放后，王局长被镇压了，他的财产也都充了公。他的四个老婆树倒猢狲散，各谋各的出路。四姨太无处可去，只好住在公社的柴房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白天，她跟大伙一起下地干活，吃一口大锅里的饭菜；晚上就睡在柴草上，有时连被褥都没有。

那年深秋，四姨太的鞋没了。她光着脚在豆地里拔豆榨，储备过冬的烧柴。有村民看见她，说：“四姨太！当年，鞋里有一根头发丝你都嫌硌脚，现在，光脚下地咋都不硌啦”？

四姨太轻叹一声，说：“人啊，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