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
故事读来令人唏嘘。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几经虎狼的欺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可是却因为小人的挑唆以及传统观念的束缚,逼迫二人双双走上死亡的道路。现实的残酷,人情的冷暖,爱情的背叛,才导致了如此悲惨的结局。小说结局较为老套一些,整体读来使人对主人公的遭遇感到同情和辛酸。
--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剧,那是一个性格的悲剧
我怀着真挚的感情向逝者表示深切的悼念
(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故事中男女主角年龄相仿的同事,如今已垂垂老矣;偶尔想起当年的一幕,依然使人百思不得其解,令人唏嘘不已。
四十多年前的一天,陈小倩和张大伟举行了结婚仪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古往今来,结婚历来都是人生的一大快事,陈小倩自然也不例外。用不着说如何男欢女爱,重要的是她一直如同一只受到伤害的小鸟,如今终于有了一块遮蔽风雨的地方,足以使那些对自己居心叵测的觊觎者望而却步。何况她又是那样地爱着张大伟,她爱张大伟,胜于爱自己。而且在她看来,张大伟也同样地爱着自己;没错,至少在两天以前,是这样的。
那天是周末,因为他们两个人在机关里人缘极好,主动负责操办婚礼的热心的同事早早就把机关会议室布置好了,三张长条会议桌已被竖成一列,铺上白布,上面放些烟、茶、瓜子、糖果、水果之类。下午四时,同事们纷纷涌了进来,有的拿了热水瓶、茶杯、床单、枕巾等作为礼物;有的拿了招贴画《我们热爱和平》,就是上面有两个憨态可掬、手中捧着和平鸽的小孩那种,这种画现在是看不到了,但那时却风靡全国,成为人们布置新房的首选。没有送钱的,因为那时不作兴送钱,大家也没有多少钱。
今天的张大伟和陈小倩打扮一新。张大伟上身是一件白府绸衬衫,熨过的,下身是一条那时时兴的藏青色的毛哔叽西裤,裤线笔直;一米七六的个头,五官端正,在大院里也算是个人物了;但不知为什么,这时表情有些迷惘、呆滞、忧郁。陈小倩今天却是光彩照人,一头齐耳短发,明眸皓齿,脸色白里透红,一袭当时流行的湖兰色泡泡纱的布拉吉,一对乳峰若隐若现,聚集了众人的目光。但不管怎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很匹配的。
结婚仪式一切从俗,无需在这里絮烦。总之一番闹腾以后,机关食堂为他们办了几桌酒,大家又举杯为他们频频祝福,几个年轻同事就把一对新人送进了洞房,又闹了一番;约摸到了十一点,考虑明天就是星期天,各人还有自己的事要安排,有人就提议:“让新郎、新娘早点亲热吧,我们别在这里碍事了”,于是大家“哦”的一声,有的说着“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就纷纷离开,因为生不生贵子,早生还是晚生和别人确实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二)
说来话长,其实张大伟和陈小倩两个人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挺不容易的。
张大伟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独子,今年二十六岁。父亲是个教师,母亲是家庭妇女。张大伟高中毕业后恰逢新疆省到上海招干,他通过考试居然被录取了。母亲舍不得他离开上海,想把他留在身边,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母亲拗不过父亲,但在儿子临走时却千交代万嘱咐,自己一定不要在外面找对象,说外面的女人不可靠,家里还指望他延续香火呢。到了新疆后,组织部门经过考察,觉得张大伟政治清白,品行端正,就送他到了机要员培训班,结业后就分到了T城党委当了一名机要员。
陈小倩是南京人,住在玄武湖旁的童家巷。自古江南出美女,喝着长江水长大,又有玄武湖的熏陶,因而人也长得水灵。父母亲曾经都是干部,可惜在她十一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撒手而去;父亲不甘寂寞,另外组织了家庭,那继母对她百般虐待,为求两全,父亲把她托付给了家住扬州的小姨。小姨对自己姐姐的女儿当然视同亲生,关爱有加。到了十五岁那年,陈小倩已出落得婷婷玉立,婀娜多姿。但对没有父母庇护的少女,美丽其实并非一件好事,却有着潜在的危险;就像没有园丁看管的花园里一朵鲜艳的牡丹,极易遭人偷摘,而如果是一颗丑陋的狗尾草呢,往往可以幸免。衣冠禽兽的小姨夫终于偷摘了这朵鲜艳的牡丹,趁着她小姨上夜班的机会,暴力夺去了她的贞操,而且威胁她如果她要告发就断了她的生路,否则就供她上完高中。陈小倩瞒着小姨的眼睛,偷偷哭了三天三夜,也想到过死,但想到那痛苦的一刹那,她实在下不了那样的决心,何况自己还年轻,不憧憬着无限美好的未来,为了生活,为了学业,她屈从了。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正好趁那时江苏省有支边任务,成建制的生产社、队往边疆迁,其中有一个生产队里正好有她的一个同学,全家都要去支边,她决计要换一个环境,经过联系,就毅然随着那个生产队到了T城。在临离扬州的前一天,她父亲前来送她,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他爸爸说:“倩儿啊,爸爸这一生对不起你,你到了边疆以后,自己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合适的人,就成一个家,”说着,从身上摸出两百块钱来,说,“这个钱你拿着,就算爸爸给你办的嫁妆吧!”陈小倩更是哭得像泪人一般,父女连心哪,哽咽着说:“爸爸,女儿不怪你,女儿在外面自己会小心的,成家以后女儿会回来看你的。”
陈小倩离开了那块生她、养她而又令她饱含屈辱的伤心之地,她展开了想像的翅膀,决意要去开拓自己全新的生活。
(三)
过了几天,陈小倩带着随身所有的行李,跟着那个生产队的一百多号男女老少,转道徐州搭上了从上海开往新疆的51次特快列车,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终于到了乌鲁木齐,当天安排在自治区党校的礼堂临时住宿,等待T城政府前来接人。
接收那个生产队的T城民政科的邓科长今年四十出头,背地里有人称他为“老骚狐”,有人说他是见了女人就迈不开腿的主,在他身上时不时会传出些桃色新闻来,常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他是三八年的兵,资格说老不老,说浅也不浅,而且男女之间的事往往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组织上即使有所风闻,轻易也不好动他。只是他老婆受不了这份窝囊气,终于和他离了婚,一双儿女原本就在老家没有接出来,因而他就过起了单身的日子。
自从和妻子离婚以后,他的一双眼睛便像猎鹰一般时时睃巡着猎物。眼见着T城有的领导纷纷换了枕边人,昔日的小脚老太都变成了大辫子姑娘,成双出入无限风光,自己也就心痒难耐,声称如果能娶到一个漂亮老婆,自己为她做牛做马也心甘。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这时,领导委派他到乌鲁木齐接收江苏扬州一个支边生产队的任务。其实那是个苦差使,一百号多人从自治区接回来,一路上吃喝拉撒睡都要照应。开始他不愿去,说这种事派一个干事去就可以了。领导说接待内地支边人员是一项政治任务,做得好不好关系重大,你身为民政科长不亲自去行吗?邓科长见领导这样说也不好顶撞,就带着一名姓牛的干事和东方红公社一个姓马的党委副书到了乌鲁木齐。第二天邓科长和自治区民政厅办好了交接手续,就组织了六辆带篷的大卡车准备出发。出发前他让全体人员在党校操场上列队点名。这些人从扬州辗转到了徐州,再从徐州搭上从上海开过来的52次列车已经四个昼夜了,人人疲惫不堪,个个蓬头垢面。列队完毕,邓科长站到队前,突然眼睛一亮,好像在一群呱呱鸡(西北山里的一种土鸡,状似鹌鹑)里面发现了一只凤凰,乖乖隆地咚,想不到生产队里还有这样的人物。正好这时牛干事点名点到“陈小倩”,一声清脆悦耳的“到”字就从那只凤凰嘴里飘了出来。邓科长立刻拿过牛干事手中的花名册,找到陈小倩那一栏,见年龄是十九,家庭成分是干部,个人出身是学生,文化程度是高中毕业,心想这真是天赐良机,对这块送到嘴边的美味自然不会放弃。心中一盘算,便有了主意,
点名完毕,立刻上车。正当陈小倩带着简单的行李要往指定的6号车厢爬时,生产队长找到了她,说:“陈小倩,领导找你。”
陈小倩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子已经站在她身边了,笑嘻嘻地说:“我是邓科长,你不要上这辆车,和我坐一辆,我路上有事情叫你办。”说着就把陈小倩带到一辆嘎斯69面前,让她坐到后排中间。来的时候,邓科长是坐在副驾驶座的,这回他让马副书记坐在那里,自己坐在后排左边,右边是牛干事,中间就是陈小倩,大家坐定,车就出发了。陈小倩从小到大还没有坐过小车,坐在上面就像腾云驾雾,眼睛东张西望,贪婪地看着异域的景色,非常兴奋,只是不知道邓科长会叫她办什么事,自己会不会办,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不一会,牛干事已呼呼大睡,坠入五里云中。这正中邓科长的下怀,他随着车的颠簸,故意动作夸张,拼命往陈小倩身上挤,一股少女身上发出的芳香和软棉棉的感觉不觉心猿意马起来,但毕竟前面还坐着两个人,因而也不敢造次。而陈小倩见身边坐了一个陌生男人,心里分外别扭,特别是邓科身上发出来的烟草味和羊骚味熏得她直想呕吐,但又不敢动一动,观尝车外景色的兴致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车到石河子,停在“八一食堂”门口,陈小倩赶紧下车呼一口新鲜空气。按照事先电话联系,牛干事让食堂服务员抬出三大筐馕来,邓科长让陈小倩帮着发,陈小倩心想这大概就是邓科长要自己办的事吧。发放完毕,陈小倩刚想自己也拿一个,邓科长说:“你跟我来。”说着就趁机拉了一下陈小倩的手,恍惚觉着邓科长的一根食指在她的手心抠了一下,陈小倩一时也搞不清是什么用意也暇思索,就和马副书记、牛干事一起进了食堂后厅,服务员立刻捧出四盘香气扑鼻的爆炒面来。邓科长招呼陈小倩说:“来,你也和我们一起吃。”这是陈小倩四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对邓科不免心存感激。
当天下午,夜幕降临,当晚歇脚在一个叫庙尔沟的地方。一下车,四周十分荒凉,只在沟坡上有几十间土坯垒成的房子。此刻,风雨突然袭来,沙石裹着雨点直扑人面,天空黑得吓人,陈小倩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种阵势,不免心惊胆战。那时当地没有什么商业设施,发过一个馕后,牛干事就宣布全体人马当晚就在车上歇宿,陈小倩心想今晚可要受罪了。正自发愁,邓科长却招呼陈小倩和牛干事、马副书记等四人住进了一家运输公司的内部招待所;陈小倩因为是个女的,就住了一个单间。晚上吃的是哨子面,味道也很好。说完饭,陈小倩回房了,在车上颠簸一天,正打了一盆水在洗脚,准备洗完就睡觉,邓科长进来了。陈小倩羞得面红耳赤,立刻想提起脚来,邓科长却说:“你洗,你洗,不要紧的,”一边说,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小倩一对雪白粉嫩的玉足,不断地咽着口水。陈小倩不得不草草地洗好脚,坐在床上,说:“邓科长,你找我有事吧?”
邓科长满脸堆笑说:“没事,没事,来看看你,一路上累了吧?”
陈小倩笑笑说:“还好。”
邓科长也在床上坐下,东拉西扯一番后说:“你怎么想到这个鬼地方来了,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很落后的,社员们都住在地窝子里,一年四季不见太阳,再说,劳动真的很辛苦,太阳晒,大雨淋,狂风吹,像你这样弱不禁风,能吃得了这份苦?再说,拼死拼活干,一年也拿不了几个工分,够自己吃饭就算不错了。”
一阵狂风从窗外刮过,沙石落在玻璃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令人心惊胆战,陈小倩不觉打了一个寒噤。邓科长说:“你听你听,这个鬼地方就是这样,你要去的地方比这里也好不了多少,有时刮风一刮就是一个星期,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吓死人了。”
其实陈小倩跟着生产队出来,根本原因是要逃避扬州的那个令人难堪的现实,使自己忘记过去,至于出来后会遇到怎样的困难也没认真的想过,现在看到了大西北的荒凉景象心里也在发怵,现在听邓科长这么一说,心中也没了底,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就说:“我不怕,我来就是来锻炼的。”
“年轻人有这样的志向,真的很不错,我佩服,”邓科长毕竟是领导干部,讲话很得体,“不过也要看什么情况,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也不一定要非要到生产第一线去才算锻炼。”一边说,一边又把自己的身子往陈小倩这边挪了挪,伸手去捏住了陈小倩的一只玉足,陈小倩“啊”的一声,赶紧把脚缩了回去,又觉得不得体,连忙说:“脏死了,”接着就羞涩地笑。
邓科长把手伸了回来,一边笑着说:“你看你看,见外了吧?你今年多大,十九吧?和我女儿一般大,我每次回家,我女儿都和我搂着抱着亲个没够,我是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你羞什么?”
“你有像我这么大的女儿?”陈小倩问。
“真的,在老家,我可想好她了,现在你来了,以后我看到你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样。”
“嗯。”陈小倩听说他有像她一样大的女儿,涉世不深的陈小倩心想她和邓科长是两辈人,心里就少了一分戒备。
“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下一步到底怎么办?”邓科长故作关切地说。
“那我还能干什么?”陈小倩问。
“像你这样有文化的人什么事情不能干?比如到城里,到机关找一个事干干啊,总比当农民强吧!”
“到机关找一个事干干”,陈小倩想都没有想过,她高中的那一拨同学,还没听说哪一个进了机关了,就怯怯地说,:“像我这样行吗?”
“难是难一点,不过要是有人帮忙,也不是没在可能,”邓科长说。
“我在这里又不认识人,谁会来帮我?”陈小倩根本没有用心去想。
“你不是认识我了吗?”邓科长笑着说。
“你?你帮我?”陈小倩有些吃惊。
“对呀,我。我现在不是已经在帮你吗?一路上,他们坐卡车,你坐的什么?他们吃干馕,你吃的什么?晚上他们住露天,你住在哪里?”
陈小倩一想,对啊,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就嫣然一笑说:“那就谢谢你啦!”
“谢倒是不要谢的。一个女孩只身在外,我知道有多少因难。我也有和你一般大的女儿,因此见到你我就特别亲。”说着,捧起陈小倩一只小手,抚摸着,说,“你看,细皮嫩肉的,一把锄头你都拿不住,唉,可怜死人了。”
陈小倩打小就缺少父爱,现在被邓科长握着自己的手,感到了些许温暖,因此一只小手就任他把玩着。
“这样吧,我们认识也是一种缘分,我以后还会帮你的!”邓科长一边说,一边定定地看着陈小倩那张俊俏的脸。
“那你就帮帮我吧,我会报答你的。”陈小倩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好事,她以为自己碰到贵人了。小时候她听她妈妈说过,一个人如果遇到贵人,就会事事顺利。她想邓科长一定是贵人。
“行,只要你以后听我的,我一定会帮你的,我最喜欢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女青年了。”陈小倩哪里听得出邓科长的弦外之产音,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
邓科长正想把自己的手往陈小倩肩上搭时,牛干事在门外喊道:“邓科长,你在哪里?马书记请你。”
邓科长不情愿地“噢”了一声,又紧紧地捏着陈小倩的另一只手,好一阵才放开,然后对陈小倩说“我有事,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大队人马终于到了T城。按照邓科长和马副书记的安排,这些人不在城里逗留,直接送往公社;另外邓科长特地交待,陈小倩不要马上下生产队,先放在公社机关临时安排一些杂活,过一段时间他另有安排,马副书记自然答应。小车到了专区机关门口,邓科长和牛干事下了小车,邓科长对陈小倩说:“小倩啊,你先跟他们过去,你的事我办好了就会通知你的。”
经过和邓科长两天的相处,陈小婧对他竟然有些依恋了,说:“邓科长……”
“好了,不要说了,过几天就会有消息的,你等着好了,放心,啊!”
(四)
经过邓科长的积极运作,半个月以后,陈小倩终于调进了专区机关办公室,具体职务是收发,任务是负责机关发文的登记、装封,然后交通信员投送,工作可谓轻松,她也足以能够胜任。人事科的一个干事为她办了手续,告诉她试用半年,试用期每月津贴30元,半年后转正,工资按规定高中毕业生定行政25级,十一类地区加30%边疆津贴一共为54元,还发给她一个公费医疗证,说拿着这个证去看病就不要钱了,陈小倩感到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来边疆这条路是走对了,当然也感激邓科长。人事科的干事随即把她带到办公室。当天下午,办公室汪主任召开了全室干部会议,欢迎新同志。陈小倩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感到手足无措,一又眼睛怯生生地不敢看人,但偷眼望去,只觉得每个人都温文尔雅,中规中矩,心里就有一种愉悦感。特别是秘书科长郑大姐,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觉得十分亲切,就像自己的母亲。尤其是当主任介绍到一位青年时,陈小倩突然觉得心头一颤,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主任说:“这是张大伟,机要科的,是我们科的秀才,多才多艺,团支部书记,小倩,你是团员吗”陈小倩低着头说:“还不是哩。”主任说:“那你今后就要多巴结张大伟罗,争取早日入团。”说得满堂哄笑。陈小倩心里愉快极了,一扫三年来郁结在心头的阴霾,好像自己已经掉进了蜜罐里。散会以后出得门来,陈小倩踏着轻松的步伐,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好一朵茉莉花》的曲调来。但她哪里知道有一双肮脏的手正在从背后伸过来,准备偷摘她这朵茉莉呢。
怀着感恩的心情,第二天上午,陈小倩就来到到邓科长办公室,表示谢意。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邓科长见陈小倩进来,还没等她开口,就把她推出门外,小声说:“以后不要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有话到我家里说,过天我带你回家。”
第二天下班后,陈小倩跟着邓科长到了他的家。这是一处当地所谓的一明两暗的房子,中间一个厅,两边各有一间房。邓科长的一双儿女本来就在老家没有带出来,老婆离婚后一直一人独居。一进门,陈小倩就闻见一股说不出什么味道的霉味,差点想呕。厅中间一张布满油垢、黑黢黢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一盘羊杂碎,一盘咸鸭蛋,一碗土豆烧牛肉,另外还有两双筷子,两个酒杯。
陈小倩说:“邓科长,你请客啊,要是你有客人,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邓科长笑着说:“哪有什么客人,请的就是你。”
“请我?为什么?”陈小倩有些吃惊。
“为什么?傻丫头,”邓科长神秘地笑笑,“你新来乍到,为你接风;你进了机关,为你庆祝;还有,为了我们……”,为了我们什么,邓科长没有说。
“要请,也应该我请你呀,”陈小倩真诚地说,“你一路上照顾我,还让我进了机关,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这算个啥,”邓科长说,“这还是刚开头呢,你只要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来,坐下,喝酒,”说着,让陈小倩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就要去倒酒。
陈小倩用手捂住酒杯,说:“邓科长,我从来不喝酒的。”
邓科长说:“嗳,今天是什么日子,”接着在两酒杯里倒了酒,自己先端起酒杯来说,“来,伊犁大曲,好酒,我干了,你抿一口,”自己就把一杯酒就倒进嘴里。
陈小倩不好意思不喝,抿了一口,喉咙里立刻火烧火燎,剧烈地咳嗽起来,邓科长哈哈大笑起来,说:“真的不能喝,赶快吃菜,”就从盘子里搛了一块羊肚送到陈小倩嘴边。陈小倩从来不吃羊肉,一闻那羊羶味,恶心得想吐,连忙说:“我今天不饿,你自己吃吧!”
“来了就不要客气,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邓科长说。
“我真的不饿,你吃,我陪你坐着。”陈小倩礼貌地说,心想,既然来了,总得坐一会吧。
这样,邓科长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小倩聊着,渐渐地,邓科长的脸上就泛出一丝红光来。突然,邓科长问道:“小倩,你今年不是十九了吗?”
“嗯。”
“有对象了?”
“还没哩。”
“那好,那好!”邓科长说,“既然到这边来了,就在这边找,找个条件好一点的,总得是个领导干部嘛,一辈子可以依靠的。”
“嗯!”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说像我这样吧,”邓科长喝了一口酒,“在这里虽说是个科长,可是要到县里面去呢,就是个县长了,一县之主了,不光自己威风,要是老婆有点文化呢,就可以当妇联主任,下面好几个县都这样的,就是我们这里,专区妇联主任不也是主要领导的夫人吗?唉,就这么回事。”
陈小倩不知道邓科长在说什么,不做声。
“你听懂我在说什么吗?”邓科长问道。
陈小倩摇摇头。
“你现在是不会懂的,可你慢慢会懂的,”邓科长说,“那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吗?”
“你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了。”陈小倩说。
“不对!机关里有好多女孩子,都要认我当干爹,我都不干,”邓科长开始瞎吹了。
“那是为什么?”
“机关的女同胞我一个都瞧不上,我就喜欢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陈小倩听了邓科长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清楚男人对女人说“我喜欢你”意味着什么,四年前,她姨夫不是说“我喜欢你”后把她占有了吗?
“邓科长……”,她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才好。
“倩,不要叫我邓科长,叫我‘哥’,啊!”邓科长借着酒劲,肉麻地说。
陈小倩听了这话,望着邓科长那张赭红的脸和脸上那双泛着鱼肚白的眼睛,觉得头皮发麻,原先对他的感激之心,不免打起折扣来,但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毕竟对自己有恩,就说:“邓科长,你是领导,我尊敬你;我把你当长辈,我会像女儿对待父亲一样对你的。”
“倩,我对你好不好?”邓科长放下酒杯,走到陈小倩身边,双目逼视着。
“好!”陈小的身子往后挪了挪。
“我给你安排的工作满意不满意?”
“当然满意。”
“那你叫我一声‘哥’,就一声,”一股酒臭从邓科长的嘴里喷了出来。
“不,邓科长,你对我的好,我以后会报答你的,”陈小倩没有正面回答。
“报答,用什么报答?”邓科长借着酒劲大笑着,“女人对男人最好的报答就是自己的身子。”
陈小倩一切都明白了。她想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她心里紧张得要死,眼泪禁不住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邓科长说,“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只是要你嫁给我;我现在好赖也是个县级干部,说不准还会升上去,我会一辈子让你幸福的。”
“嫁给他,太可怕了。”豆蔻年华的陈小倩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嫁人,想有一段真正的爱情,想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但她想象中的男人和眼前的这位男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她可以叫邓科长为“爸爸”,甚至叫他“爷爷”,但不能是她的爱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她想到她自己一个单身女人,新来乍到,自己的命运还攥在他的手里,他既然可以把自己弄上来,也可以把自己弄下去,她不能随便放弃自己现在已经得到的,因此她绝不能对他来硬的,万般无奈之下,她突然走到邓科长面前,以中国人最原始的感恩方式,“卟嗵”一声跪了下去,凄楚地说“邓科长,你放了我吧……”,接着便是使人听了会断肠的啜泣。
邓科长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他原本以为,一个单身女子,万里迢迢来到边疆,举目无亲,凭着自己的身分可以把她轻易搞定。但他这时心里已经非常清楚,眼前的女人是不会属于自己的。但他不甘心自己曾经对她的付出,面对如此美色,即使不能占有,也要快活一次,哪怕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也值。他把陈小倩一把抱起,走到里室,把她放到大床上,在欲火中烧、力壮如牛的邓科长面前,任凭陈小倩如何挣扎,毫无作为,邓科长还是得逞了。
待他气喘嘘嘘地从陈小倩身上下来后,陈小倩立刻一跃而起,双手握拳像雨点一般地砸在像拔了毛的死猪一般的邓科长的身上。邓科长毫不躲避,她深知女人的心理,无非是打几下出出气,还能怎么样?而且凭他多年搞女人的经验,直觉地感到陈小倩已经不是处女,心里更有一些坦然。直到陈小倩打到累得抬不起胳膊来,坐在一边放声地哭,他这才穿起的衣服坐到陈小倩的旁边,若无其事地说:“小倩啊,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对你,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喝了酒了吗,我掌握不了自己了,再说我太喜欢你了,而且觉得你迟早就是我的人,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你放心好了。”
陈小倩只是不做声。邓科长挪到陈小倩面前,又想去拉她的手,陈小倩一把把他推开,大叫道:“滚开!”“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我都依你。”“我想杀了你,我想去死!”陈小倩扯着嗓子喊。邓科长根本不怕她,他对付过的女人多了,还不都是这一套,就阴阴地说:“那又何必呢?死啊活啊的,再说你也不是头一回跟男人那个了,不过我不嫌你,我也不会对别人说,如果你愿意,我还会和你结婚的。”这句话倒是捅到了陈小倩的伤疤,“他怎么会知道的?”陈小倩想,但她不能承认这个事实,就恨恨地说:“你放屁!”但毕竟有些心虚,就不想再和邓科长纠缠,就迅速穿好衣服,逃也似地离开了邓科长家。
(五)
出了邓科长的门,陈小倩跌跌撞撞地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了,四周一片寂静,她到食堂边上的一口井里打了一桶水,从头到尾洗了个遍,但是洗得了身上的污垢,却洗不了心灵的创伤。她没有开灯,和着衣服就躺在床上。她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大喊大叫,发泄自己的郁闷,但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她想向人倾诉自己的委曲,但没有人会来倾听她。“妈妈呀,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早,让你的女儿在人间受尽屈辱?”她在心底里这样呼喊。胸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就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她昨天还庆幸自己有了一份好的工作,但没有想到换取这份工作的代价是自己的尊严,自己的贞洁,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丑陋无比。“那不是自己的过错”,她为自己开脱。她要捍卫自己的尊严,她想去告发邓科长,但是有什么根据呢?何况远在万里迢迢的边疆,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没有靠山,眼前的一切是他给的,告了他,自己怎么办?扬州是回不去了,她也不愿再回去;除非到生产队去,一想到那份艰苦,她又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邓科长以后一定还会像毒蛇一样地缠住她,怎么办?但她也不想死,她还只有十九岁,她还有美好的人生,包括事业、爱情、家庭……她哭着想,想着哭,枕头湿了一大片,刚想蒙蒙入睡,门前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纷至沓来,她知道是人们去食堂吃早餐回来了。她赶紧起身穿衣,洗了一把脸,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泡是肿的,脸色是红的。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也不想吃早饭,就匆匆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有人了,郑大姐看了小倩一眼,立刻“啊”的一声说:“小倩你息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一边说,一边凑到陈小倩身边,用下颏贴到陈小倩的额头上,着急地说:“看,都烧成这样了,还来上班,赶紧休息。”郑大姐的这一举动触动了陈小倩的心窝,在记忆中,在她小的时候,她妈妈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测她的体温的,多少年来她就没有得到过这种温情,一激动,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郑大姐自然不了解陈小倩的心理活动,以为她是想家了,就和蔼地就说:“傻丫头,生病有什么好哭的。我们是革命的大家庭,你现在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了,有什么困难对大姐说,我都会帮你解决的。”一旁的打字员小田说:“大姐人可好呢,还经常在家里做拉条子给我们吃。”郑大姐笑着用手戳了小田一指头,说:“就你嘴馋。”接着就拉着陈小倩的手说;“快跟我回宿舍,小田你也跟我来。”三个人一起到了陈小倩的宿舍,让她躺下,说:“今天你就休息,哪也别去。”陈小倩说:“大姐,我没事。”郑大姐说:“听话,在这里你要听我的。”又对小田说:“回头我还有一个会,你也要把昨天那个文件打出来,我们不能陪她,等会我会找团支部来人陪她的。”说着,就拉着小田走了。
她俩一走,陈小倩回忆刚才郑大姐的一言一行,感到自己确实像是回到了家;但一想到邓科长,心里又感到异常窒息。正在胡思乱想,有人推门进来,一看,竟是张大伟,不觉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张大伟笑咪咪地说:“陈小倩,听说你病了,刚才大姐让我们团支部派一个人来照看你,其他人手上都有工作,正好我昨晚值夜斑,今天休息,就来了。”陈小倩连忙欠起身来,张大伟一把把她按下,说:“别,病人要休息。”见陈小倩不说话,就说:“怎么不欢迎我来?”
陈小倩在前天的欢迎会上,已经见过张大伟一面,当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冥思苦想也没有想出来究竟是谁,不过心里觉得有一种异常的好感,心想这就是所谓“一见钟情”吧,但立刻又骂自己不要脸。现在见张大伟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女为悦已者容”,大凡一个女人在自己心仪的男人面前,总要展示最美好的一面,而自己现在蓬头垢面躺在床上,窘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六)
机关里的漂亮女孩子,就像庭院里的一盆芍药,人人都会对之爱护有加。人们都喜欢陈小倩,在这样的氛围里,陈小倩一颗受伤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但是,毕竟是一个受过心灵创伤的人,她敏感,她自卑,她不愿意主动和别人交流,就像一头受了惊悸的小鹿,处处逃避着人们的追逐。这种状态自然微逃不脱郑大姐的目光。她找到张大伟,说:“大伟啊,陈小倩这姑娘本质上不错,但思想上好像有负担,团支部应该做她的工作,让她融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来,就你自己负责吧。”张大伟欣然地答应了。
其实张大伟从那次和陈小倩接触以后,对她也有非常的好感。只是休息了一天,陈小倩的身体完全好了,第二天一早去上班,走过宣传栏,见有一张新的布告,走近一看,见是机关党组的通知,原来机关最近要组成两个工作组,下到县里去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其中第一组的组长正是邓科长,分到一个比较远的牧业县,时间是六个月,即日出发。这对陈小倩来说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邓科长要离开机关,而且要半年,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至少在这半年里,她可以过消停的日子了,至于以后呢,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日无话,谁知到了晚饭以后,陈小倩正在宿舍看托尔斯泰的《复活》,邓科长又来了。陈小倩愣愣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邓科长说:“小倩,我明天要下乡去了。”
陈小倩说:“知道了。”
“要半年。”
“嗯。”
“我走了你自己处处要当心。”
“我会的。”既然人家讲的正常话,陈小倩也不愿主动去挑衅他,毕竟他还是帮过自己的忙的,尽管是别有用心的。
“我走了我只交代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不在时你千万不要谈恋爱啊,我不放心,等我回来,我会帮你的。”
陈小倩心里暗暗发笑,人走了还要给我下个紧箍咒,但她不想得罪他,就说“行啊!”
邓科长这才走了,临走还捏了一把陈小倩的手,陈小倩也不理他。
邓科长终于下到县里去了,陈小倩感到一身轻松,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地工作,来洗刷自己受到的耻辱。
张大伟本身是个非常传统的年轻人,觉得陈小倩新来乍到,人又非常漂亮,她不愿意主动去接近她,以避免流言蜚语。如今有了郑大姐的交代,他就有了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打那以后,张大伟抽空就时不时地找陈小倩,因为他俩都爱看文学作品,以此为突破口,谈读书心得,进而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张大伟又动员陈小倩参加机关青年的各项文体活动,在亲如手足的同志情谊中,渐渐地,陈小倩一颗冷却的心开始苏醒过来,找到了人生的乐趣,重新扬起了生活的风帆,不久,她参加了团的组织。与此同时,她和张大伟的心也一天比一天贴近,一天没有见到对方,心里就会感到无比怅惘。陈小倩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爱上张大伟了。
(七)
但是,俩个人尽管心心相印,却有一堵无形的窗横亘在他们的面前,谁也不敢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向对方表示爱意。张大伟离家前夕,他母亲曾明确提出不让他在外面找对象,一向孝顺的他不愿违拗他母亲的意愿。而陈小倩却是自惭形秽,她觉得张大伟是那样地圣洁,没有一丝瑕疵,而自己却像一株残花败柳,她既不敢向他坦露自己的身世,也不愿以自己污秽之躯去玷污自己心中的偶像,深深深地陷入矛盾之间中,因而爱得越深痛苦也就越深。
幸而郑大姐善解人意,她是过来人,她觉得两个年轻人同样优秀,也看穿了两个年轻人的蛛丝马迹,认为这是天生的一对,她要成全他们。一个星期天,她把张大伟和陈小倩约到自己家中,名义上是请他们吃自己亲手做的拉条子,实际上却是想趁此机会给他们烧一把火,做个红线老人。
两个人按约在中午到了她家,郑大姐的爱人出差去了,女儿到同学家玩去了,屋里就他们三个。屋子不大,但却十分整洁,吃过拉条子,郑大姐又把烧好的一壶奶茶提了出来,三个人一边喝奶茶,一边闲聊。陈小倩端详着屋内的一切,白白的粉墙,湖兰色的窗帘,窗明几净,中午的阳光照在餐桌上,觉得十分温馨,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家,而家中的另一个人就是……郑大姐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小倩,大姐做的拉条子你爱吃吗?”
“当然爱吃,太谢谢你了,下次你做的时候我跟你学。”
张大伟接着说:“你学了又有什么用,你在哪里做?”
郑大姐正好顺水推舟,说:“是啊,你们要是有了家,就可以在家里做,再也不必在食堂吃那个千篇一律的饭了,”接着又话锋一转,明知故问:“大伟,你有对象了吗?”张大伟说:“没有。”郑大姐又问陈小倩:“小倩你呢?”陈小倩说“我也没有哩。”陈大姐幽默地说:“没有对没有,负负得正,我看你们俩就合适。”一句话说得张大伟低下了头,陈小倩只顾羞涩地笑。
郑大姐点到为止,笑着说:“开开玩笑的。这样吧,难得今天我们三个人都休息,我带你们到郊外去散散心。”两个人齐声说“好啊!”
八月的T城秋高气爽,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三个人来到一个长满各种植物的小山堡,地上是一片嫩草,可以供人憩息。刚到山旁,郑大姐佯装“啊呀”一声说:“你们看,我爱人今天下午就要回来的,我怎么忘了,真该死,实在对不起,你们自己玩吧,我不能陪你们了。”说完,就告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喊:“你们要好好玩啊!”
陈小倩来T城三个月,平时和张大伟虽然已经有了很多接触,但一起外出却是头一回,特别是中午听了郑大姐的一番话,心里难免不自在,思想不集中,和张大伟一起朝山上走,一不留神,踩到一块乱石上,“啊”的一声,一个趔趄,身子就弯了下去,张大伟连忙伸手去扶,那知脚下一滑,率先摔倒,陈小倩顺势倒在张大伟的怀里,脑袋紧贴张大伟的胸膛,能够听到张大伟“咚咚”的心跳,自己的心也就剧烈地震动起来。
陈小倩真想这样永远地躺在张大伟的怀里,但理智立刻战胜了感情,她立刻爬了起来,顺手拉了张大伟一把,两个人笑做一团,张大伟问:“摔痛了没有?”“没有啊。”“那我们往前再走走。”
两个人就一起朝前走,都没有说话。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想说的话不敢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反而会破坏这美好的气氛,此时无声胜利有声。过了一会,张大伟说:“你在扬州呆了几年?”“三年。”“那你一定会唱扬州小调?”“会一点。”
“那你唱一个。”“不行不行,我又没有专门学过。”“随便唱唱嘛,求你了。”为了调节气氛,陈小倩笑着说:“唱不好不许笑话我。”“哪能呢!”
陈小倩清了一清嗓子,没加思索,信口就唱起来:
“嗳唷喂我的心肝宝,
你要是诚心对我好,
要吃饭来我来烧,
要吃茶来我来倒,
吃饭倒茶全归我,
你说好不好,
我的乖乖地咙地个咚咧……”
张大伟笑得在地上打滚,连说:“好好好……
陈小倩说:“好什么呀好?”
张大伟说:“词也好,唱得也好,真是个乖乖地咙地个咚咧。”
陈小倩知道被他钻了孔子,又气又恼,就假装生气说:“我不唱你要我唱,我唱了你又笑话我,你坏死了,我再也不理你了。”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样他们又说着起着,夕阳慢慢开始西沉,回到机关,已经开过饭了,两个人一起到食堂打了饭,张大伟说:“拿到我宿舍吃。”陈小倩说:“好!”打了饭两个人一同到张大伟宿舍,走到门口,见门缝有一封信,张大伟就取下来,一看,是父亲的笔迹,好几个月没有接到家里的信了,进屋后没顾上吃饭,连忙打来看,
上面写道:
大伟我儿: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你工作、身体都好吧?我与你母亲最近身体都不太好,因此格外想念你。今来信非别,因你三婶最近为你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她同事的一个女儿,也是高中毕业,现在在银行工作,人也长得漂亮,蛮配得上你的,对方家长也表示同意,只是想见你一面,才能定下来。
“大伟,我和你母亲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来日无多,我们都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见到自己的孙子,因此你一定要向领导请假,无论如何马上回来一趟,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另外,对方的爸爸,也是你未来的岳父说了,只要你们的婚事成了,他就可以以夫妻会分居的名义想办法把你调回上海……”
张大伟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陈小倩着急地问:“大伟,你怎么啦?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大伟摇摇头,半响没有说话。
陈小倩说:“唉,急死人人,你快说呀!”
张大伟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也不想瞒你,你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但那不是我的意思。”
陈小倩捧着信读着读着,只觉着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挤出一丝笑容来,哽咽着说:“大伟,你什么时候走,到时间我帮你收拾东西。”
张大伟说:“小倩,我走了,你怎么办?”
陈小倩说:“你不要管我,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扭转头就跑出了宿舍,张大伟连忙追出去大喊:“小倩,小倩!”但是陈小倩没有回来。
这一天,陈小倩没有吃晚饭。
这一晚,
陈小倩彻夜无眠。
第二天,陈小倩起来后,先去食堂吃早餐,没有看到张大伟,到办公室,也没有看到张大伟,她觉得有点奇怪,但又不好意思问别人。难道就这么走了,不可能吧?她既想看到张大伟,也不想看到张大伟。她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她认命了,张大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人生伴侣,她也不愿张大伟为了自己而违背自己父母的意志。因此,从现在起,她不再对张大伟表示热情,让他安心地回去,过去的一切让它过去吧。接下来因为手头工作多,也无暇再思索了。
大概到了十点多,郑大姐从外面进来,对陈小倩说:“小倩,大伟病了,已经在医院了。”
“啊!”陈小倩吃了一惊,心想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吧,就急着问:“什么病,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啊,今天早上一上班,他就说有点发烧要到医院去看看,经医院一检查,诊断为肺结核,必须马上住院接受正规治疗。我刚才到医院去给他办了住院手续。”
“啊,是这样?”陈小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郑大姐说:“小倩啊,有一件事我和主任商量过了,大伟在住院期间,需要有一个人照顾,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至于你的工作嘛,可以减少一点,这段时间你就主要照顾大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这实在出乎陈小倩的意料,自己昨晚刚刚下了决心,今后绝不再主动接近张大伟,想不到郑大姐会交给她这样一个任务,但这个善良的女子,想到曾经对张大伟的爱,想到能为自己曾经深受过的人做一点事也是自己的幸福,尽管今后终究要天各一方,也在所不计,就毫不犹豫地说:“行!”
那时人们的医药知识还有限,认为肺结核就是痨病,传染性很强,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张大伟恐怕父母为他担心,也就没有写信告诉家里,只说最近机关工作忙,无法回家去。
结核病原本是个富贵病,除了需要药物治疗,更需要补充营养。医院伙食不好,陈小倩买了一个煤油炉子,把自己在离开扬州时父亲送给她的两百元钱取出来,天天一日三餐为张大伟烧好了有营养的食物送到医院,希望张大伟能早日康复,但对张大伟要回家的事却绝口不提,以免影响张大伟的情绪。同室的病人羡慕得不得了,说:“有这样的媳妇真幸福”,他们两人也不解释,但陈小倩心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等到张大伟病愈出院,陈小婧的脸已经瘦了一圈。张大伟负疚地说:“小倩啊,我怎么感谢你才好。”
听了这句话,陈小倩却悲从中来,只是鸣鸣地哭。
张大伟一把搂住陈小倩,动情地说:“我发誓一辈子再也不再离开你。”
(八)
就在张大伟出院后的三个月,经过机关批准,陈小倩和张大伟终于走进了基层民政部门,领取了结婚证。张大伟几次和家中书信往返,并且寄去了陈小倩的照片,详细介绍了陈小倩的情况和为人,特别提到这次自己住院期间陈小倩对自己的精心照顾,请求得到父母的同意。两位老人也很通情达理,加上从照片上看,陈小倩人品出色,也就同意了,只是说结婚以后,一定要把媳妇带回家来看看。张大伟和陈小倩也商量好了,结婚以后,他俩正好到了四年一次的探亲假;他们先去上海,去看望张大伟的父母,再去扬州看望陈小倩的父亲,给双方老人一个惊喜。
机关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他俩领了结婚证,并且就在国庆前夕举行婚礼,见了面都向他们表示祝贺;总务科为他们安排了一间新房,借给了他们家具;两个当事人自然更是兴奋无比,特别是陈小倩,就像一只麻雀飞进了谷仓,整天蹦蹦跳跳,期待人生中最美好一天的到来。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们结婚的前三天,邓科长完成了下乡任务回机关了。
邓科长人在乡下,但情系陈小倩,凡是机关有人到他那里去联系工作,他都要打听陈小倩的情况,也影影绰绰地听到了陈小倩和张大伟的一些情况,心中急不可耐,一回到机关马上找到陈小倩,问:“小倩,听说你谈恋爱了?”“是啊!”
“我走的时候怎么跟说来着?”
“你的话管用吗?你是二诸葛还是三仙姑?”这一回陈小倩不怕他了。
“我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邓科长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
“来不及了,我们已经领过结婚证了,请你喝喜酒。”
“什么,喝喜酒?”邓科长的脸色由青转白:“陈小倩,有你哭的时候……
说着转身就走,陈小倩也没往心里去,心想你能把我怎么样?
结婚前两天,张大伟到民政科去给邓科长送一份领导批办的电报,邓科长见是张大伟,非常客气,看完电报后笑嘻嘻地说:“听说你和陈小倩要结婚了,祝贺你啊,小张。”
“谢谢你,邓科长,”张大伟说。
“陈小倩这个女孩很不错的,又漂亮又能干,算你有眼光,她的情况我最了解了。”邓科长像钓鱼一样抛出了一个钓铒。
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总愿意听到别人对自己相爱的人的评价,张大伟听邓科长这样说,就说:“是嘛?”
“怎么不是呢,”邓科长点了一枝烟,吸了一口,接着说“是我把她从省城接回来的,一路上我和她那个生产队的领导也聊过,什么情况我都知道。”
“都是什么情况?”张大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可笑死了,”邓科长见张大伟上了钩,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像讲故事一般。“那天车从省城出来,一到秃山沟,她被那里的风沙吓得哭了起来,我怎么劝也劝不住,我说你不要哭,有什么困难对我说,组织上会帮你的,她说能不能不要让她到农村去,在城里帮她找一个工作,如果我能帮她这个忙,她嫁给我也行,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君子不乘人之危,你说我一个堂堂的领导干部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张大伟还想听,就问:“后来呢?”“后来我看了一下她的档案,家庭历史还是清楚的,本人高中毕业,年轻人嘛,要爱护,回来后我和人事科商量后就把她弄到机关来了,现在不是很好吗?不错,不错,现在找到了你,还是个童男。”
“什么意思?”
“这个话我就不好说了,现在她已经是你的老婆了,说了不好。”邓科长故意卖关子,张大伟却越想听,说:“邓科长你就说吧!”
“说了你不要急。”
“我不急。”张大伟实际上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也不准告诉陈小倩,要不,她会生我的气。”
“哪能呢。”
邓科长装着沉思一会,说:“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在来的路上听他们那个领队的说,陈小倩在内地时可能作风上有点那个,就是说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其实邓科长这样说完全是胡编乱造的,其恶毒用心在于,一是可以挑拨张大伟和陈小倩的关系,在他们两人中间投下一个阴影;二是万一将来张大伟发现陈小倩不是处女而追究起来,就可以转移视线,真是一箭双雕。
“啊!”张大伟一声惊叫,面色煞白。他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的话,母亲当时对他说过,“外面的女人靠不住”。
“急了吧,还说不急呢!唉,都怪我这张臭嘴,怎么给你说这事?”说着,用手打了自己两下脑袋又说,“道听途说,道听途说,没有根据的。话又说回来,即使是真的,女人叫男人睡一回,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少一块,也不会缺一角,结婚后照样生儿育女;就像一块肉,叫苍蝇拉了一堆屎,洗洗还不照样吃,不是嘛?”
张大伟越听越恶心,一下懵了,他不知所措地说:“邓科长,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已经领了结婚证,就结呗。刚才我说了,我是道听途说的,不一定可靠。你要不放心上,不过,我倒可以教你一个办法,证实一下。”说罢,又在张大伟耳边低低咕哝一阵,拿出一方白布来,交给张大伟,并说,“这个方法很灵的,过去的老人都是这么检验儿媳妇的。”张大伟频频点头,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民政科。
邓科长看着张大伟的背影,阴阴地笑了。
(九)
回过头来说结婚那晚众人散去后,陈小倩兴高采烈,她刷过牙,洗过脚,又帮张大伟也端了一盆洗脚水,自己一边脱衣一边撒娇地说:“来,大伟,你也洗洗,我可告诉你,以后不洗脚就不让你上床。”如果在平时,张大伟肯定会温顺地说“知道了,我的小奶奶!”或者故意装出一副男子汉的英雄气概说“我偏不洗,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但是今天,张大伟却没有出声,邓科长对他说的话这时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响起,他觉自己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对面前的这个曾经心爱的女人脑海里涌起了层层疑云。
“哎,快点呀!”陈小倩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张大伟转头一看,一具美丽的女人的胴体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在他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一颗心便“嘣,嘣”地乱跳,一种本能的冲动使他暂时顾不上想别的什么,于是也就草草地洗了脚上床了,随即也脱了自己的衣裤躺到陈小倩的身边,情不自禁地与陈小倩抱作一团。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接下来张大伟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陈小倩毕竟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此时已如一把干柴,只等烈火来点燃,就把张大伟的身体挪到自己身上,引导张大伟的身上的某一个地方进入了无限风光的仙人洞,接下来的事便可想而知了。
此刻的陈小倩,气喘嘘嘘,香汗淋漓,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沐浴在上帝构造的爱河里,人间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张大伟初探幽谷,莫测高深,更是奋不顾身。
一场暴风雨过后,两个人都疲惫不堪。张大伟正想沉沉睡去,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爬起身来,挪开陈小倩的臀部,只见床单上有一滩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却没有一丝他希望见到的红色。他呆呆地看了一会,耳边又响起了邓科长的声音“陈小倩在内地时可能作风上有点那个,就是说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陈小倩和别的男人在颠鸾倒凤的景象,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心爱的人在别的男人身下依然是那样的气喘嘘嘘,依然是那样的香汗淋漓。一刹那,张大伟觉得陈小倩的面庞突然变得丑陋了,身体突然变得肮脏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玷污。
“你在干什么?”陈小婧半睁着眼睛,幽幽地问。曾经有两个男人触动过她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但那是一种耻辱,一种痛苦;只有和张大伟在一起,才享受到了从精神到肉体的双重愉悦。只要有这一次,她就无愧于当一回女人了。
“你来看。”张大伟指着那一滩乳白色的液体说。
陈小倩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自己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额头开始沁出一丝冷汗。
“说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张大伟口气十分严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不知道。”陈小倩无奈地说。
“不知道,那我来问你,你是处女吗?”张大伟瞪着大眼。
“大伟,我是爱你的!”陈小倩无法正面回答,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不是处女了,但那是自己的错吗?而她对张大伟的爱却是真诚的。
“哼,爱我?”张大伟冷笑了一声,“哪个男人你不爱,你不是还想嫁给邓科长吗?”
“谁说的?”陈小倩觉得心里堵得慌。
“邓科长亲口告诉我的,你是不是看他有权、有钱,就想嫁给他,可是人家不要你,是不是?”
陈小倩想不到张大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知道这是邓科长在捣鬼,但是她现在有口难辩,她恨恨地骂道:“这个混帐王八蛋!”
“用不着骂人的,”张大伟不依不饶,“那我再问你,在内地你还有几个相好的?”
“你……”,陈小倩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当”的一声,陈小倩的头上好像被人敲了一棒,脑子立刻昏沉沉的,她凄楚地回头一看,张大伟一脸怒色,全无往日的温情,她什么也没说,穿上衣服,趿上拖鞋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出门,陈小倩大口地喘着气,头顶一轮明月,在她眼里失去了往日的温柔,星星也在向她眨着鬼眼,好像朝她讪笑着;她绕过那排单身宿舍,走到篮球场上,惊动了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起来,似乎在对她说:“不要脸的女人,不要脸的女人”。她颓然地坐到了那张经常和张大伟坐着谈天的那张凳子上,往事历历在目。
她有多么爱张大伟,她庆幸自己终于找到自己心爱的、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美丽的幻想。她感到他曾经也是那么地爱她,但是他现在怀疑她了,失去了信任还有什么爱情?自己是一个坏女人吗?不,不是的!但是,自己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想到明天,明天也可能全机关的人都会戳着指头骂她:“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受不了这份屈辱,“活着还有意思吗?”她问自己。不!她猛然看到旁边的一辆架子车上有一根绳子,她过去把它拿在手中,向着那棵大橡树慢慢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在口中喃喃地说着:“大伟,我走了,我不怪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给你一个清白的女儿身,伴你一辈子……
爸爸啊,女儿不孝,先走了,我要去找妈妈,我们在天堂再会吧……”
陈小倩出门以后,张大伟无聊地房间里走了几圈,慢慢地情绪开始平静下来,对自己刚才骂陈小倩的话有了一丝悔意。回想这些日子来陈小倩对他的柔情密意,使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特别是在自己生病时,陈小倩对自己的关爱胜过自己的母亲。“处女就这么重要吗?”他问自己。“不,我错了。”他非常后悔,他准备陈小倩回来后立刻向她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半个小时过去了,陈小倩没有回来。他有些焦急,就出门想去把她找回来。一出门,没有看见陈小倩,转过单身宿舍到了篮球场,也没有。正自傍徨,忽然看见橡树下有一条身影,他急忙跑过去,喊着:“小倩,小倩”,到面前一看正是小倩,但是她的双脚不在地面上,却在半空里。他心里一切都明白了。他抱住陈小倩赤裸的双脚,亲吻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起来,似乎在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死陈小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群星星,但是这时它们都一脸怒气,好像在斥责他为什么要杀死陈小倩。“陈小倩是我杀死的吗?”他问自己,“是的,是我杀的。”陈小倩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哭了一会,神情恍惚地在空地上走着,走到水井边,他想去打一桶水洗一把脸,使自己清醒一些。井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无比清澈,他探头一照,自己的面目非常狰狞,像个魔鬼。“对,就是那个魔鬼把陈小倩杀了”,他要去抓那个魔鬼,要和他拼命。他把手伸到井里,抓不到;再把头探下去,还是抓不到;再把身子探下去,仍旧抓不到;他一定要抓到那个魔鬼,再往下探,“扑通”一声,终于抓住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人们在机关后院发现了两具尸体,一个在树上,一个在井里;一具是女尸,一具是男尸。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是的,他们都还很年轻,他们都还有太多的人生追求,他们都还有太多的未了情缘,他们都还有太多的尘世牵挂;然而他们匆匆走了。现场一片哀恸,郑大姐和同事们莫不为之动容。
这样,第三天《T报纸》的四版右下角社会新闻栏内就有这样一条消息,标题是《新婚之夜新郎新娘离奇死亡》,给人们留下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