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值班

炎炎夏日，人们的性情都显得烦躁。本来白天打架的警情不多，可今天却连续接了3起因各种纠纷引起的打架案件。带回10多人，出警的哥们儿满身是汗。指责、对骂、哭诉、喊叫、呻吟、放赖、还有仍然在滴的血……

大厅里有点乱了，有些失控。带班的我掩饰住内心的烦躁和无奈。到了该“亮剑”的时候了，气运丹田调动起自己的小宇宙，警察的气质再显神威。

“好！都看着我！相信我！有话都对我说！我会给你们最好的结果，法律会给你们公道的。请相信我！”

混乱的场面很快得到平息，冷静下来的各方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案件的进展，按照我的预期向前推进。讲理了，谈情了，握手了，露笑了……

送走了向我连连称谢的两伙当事人，我和兄弟们已经忙了三个小时。我的嗓子有点哑了。剩下一起行政案件当事人有争议，取证、警网录案、制作各种法律文书，一趟下来又有一个半点过去了。

同事喊我吃饭，不想吃了，上楼冲了个澡，心想着明天能按时下班吗？未知的忙碌让我的内心有了阵阵的不安。

何时才能有干得完的活呀！何时才能休个连贯满满的长假呀！我的年假欠两年了，答应女儿看看北京的愿望，已经从孩子一年级推迟到了五年级了。

日益剧增的城市人口，让这个城市无法承载；日益淡漠的人情冷暖，让人们变得异常的敏感和脆弱。尽管和谐的口号飘满我们的上空，尽管政府的承诺灌满我们的耳朵，警察呀！警察！你是城市的依赖，你是政府的骄傲，你是人们的期望。

“1011，1011”

“我是1011，请讲”

“在XXXX街11号附近，有人被打。”

“明白”

坐在二楼办公室，闭目养神，等着晚间更猛烈“110”的我，知道我的兄弟又“出征”了。

两名中年妇女带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走进了大厅，女孩子还在发抖，头发凌乱，身上有一块块青紫的瘀血。

“我女儿被他以前的男友打了。”一名中年妇女对我说，

丫头一直低着头，清秀的面颊挂满泪珠。“说说吧！怎么回事”我说，

女孩子低着头说：“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今天他在街上遇见我，硬把我拉上他的汽车，在车里殴打我，说我对不起他，后来我就跑出汽车，又被他追上殴打……”说完，她抬头看看母亲。

男孩很快被我通过电话口头传唤过来，他英俊的面容看不出残暴模样。

“为什么这样对你的前女友？”我问他

“她一直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没有分手呀！昨晚我们还在一起的。”

女孩的家属络绎不绝的过来了，“我们坚决要求公安机关处理他。”

我低头对女孩子说：“抬起头，对叔叔说，你要求处理他吗？”女孩没抬头，点点头。

男孩坚决要求不通知父母。说自己的父母都在国外，说自己一个人居住，不想告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说他们身体不好，怕气坏了他们。都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我没有强求他。

组卷手续一步步进行着，我隐约听见女孩子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了，我过去问是怎么回事，她母亲说还是因为受到惊吓过度。

凭着我的经验，我知道女孩正承受着家长强大的压力，正可怜那个即将被行政拘留的男友呢。我以给女孩做补充询问笔录为由，单独和她谈话。

“和叔叔说实话，想处理他吗？”

“不愿意。”女孩摇着头

“你还是他的女友吗？”我问

“是的，我们一直没分手，半年前，家里不同意我和他的相处。怕妈妈生气，我就说和他分手了，偷偷地和他相处。叔叔，你帮帮我，我不想他被拘留，那他的前途就毁了。可我又怕妈妈生气，叔叔帮我想个好办法。”女孩子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叔叔不明白，他对你出手这样重，你为什么还要帮他？”我问

“我还爱他，不管她怎样对我，我没法说服自己忘记他。尽管他常说谎骗我，还打我，说我贱，可有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说的清的，我想帮他。叔叔，这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的家人，他们不喜欢他，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分手。”

我叹了口气，答应了女孩子。

我把女孩的家属召集到了一个屋子，看着女孩的亲人们关切的目光，我不知道是为女孩高兴还是伤心。

我让他们再新考虑一下对男孩的处理办法。女孩的舅舅说：“他不是一次打她了，况且他们已经分手，希望公安机关给个公正的说法。”

“好，没问题，就按照你们说的办。”我想起我给女孩的承诺，没有出卖她。

“从你们做家长的心情考虑，的确，女孩子一直在你们的呵护下，成长到今天，她是你们的心头肉，掌中宝，你们都没有打过他，今天看到这么一个和你们生活毫不相干的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打了你们的宝贝，谁不心痛呀！谁不气愤呀！这小子该押。可你们想过没有，女孩子的心事真的如你们所想吗？他们本来是分手的，如果女孩有了恻隐之心，对男孩因他被拘留产生了愧疚感，那就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没有……”我接着说。

“我们知道他们还有藕断丝连，我们就是要拘留这小子，让他们彻底断了。”女孩的母亲打断了我的话，愤愤地说。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的决定能让他们真的分开了，也就罢了。如果这件事把他们的情感栓得更紧了，该怎办？女孩子现在不懂事，我们家长该为这不懂事做点什么，是我们家长应该好好想的问题。”

“我们懂了，我们和孩子们谈谈”孩子的舅舅说

我让他们自己挑选两名善于说教的人，和两个孩子好好谈谈。很快他们给了我结果，男孩子给女孩子赔偿伤害损失，他们自愿达成协议。我为他们履行了调解程序。两个孩子都在抑制内心的喜悦，向家长们承诺，以后不再来往。家长们无奈地摇着头。

送走他们，我看看表，已是晚上19时，我坐在值班室，听着通讯台里指挥中心工作人员又在呼叫

“1011，1011”

“我是1011，请讲”

“XXXX号门前烧烤摊打架”

“明白”

我知道酒精的作用又开始发生效力了。这个时段，该是酒蒙子们粉墨登场表演的时候了。

接着，“XXX打麻将扰民。”“XXX被狗咬了，狗主人不管。”“XXX吃饭不给钱”“XXX家庭暴力”“XXX路上躺着一个人”“XXX电动自行车被盗”“XXX有交通事故，当事人说对方故意撞他，请你们过去调查。”……

我知道，外面接警的兄弟们开始疲于奔命了。

深夜，这里灯火通明，争闹不休。我忙里偷闲走出门外，站在院中，仰望满天的星辰，感受一下这寂静的夜带给我片刻的安宁。多美的夜空啊！只有你不知疲倦地陪我们度过这漫漫长夜。

天快亮了，进入刑事案件高发时段。

“1011，1011”电台里焦急的呼唤声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