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30回去”
小说以沉稳的笔调,勾勒出老教授可亲也睿智,风趣又严谨的形象;情节编排合情合理,人物刻画灵动鲜活,语言富有张力,若能在细节上再精致些,阅读效果更佳。期待着你的精彩。
手上捧着米奇·阿尔博姆的《相约星期二》,还没有打开书页。看着封面,我告诉自己绝非冲着余秋雨的序而去的,要不干吗不去翻翻那本《我等不到了》?是的,在希望获得relax时,看看它,很享受。
一、必修课程
我的老教授一生中的最后一门课每星期上一次,授课的地点在他家里,就在书房的窗前,他在那儿可以看到淡红色树叶从一棵小木槿上掉落下来。课在每个星期二上,吃了早餐后就开始。课的内容是讨论生活的意义,是用他的亲身经历来教授的。
不打分数,也没有成绩,但每星期都有口试。你得准备口答问题,还得准备提出问题。你还要不时于一些体力活,比如把教授的头在枕头上挪动一下,或者把眼镜架到他的鼻梁上。跟他吻别能得到附加的学分。
课堂上不需要书本,但讨论的题目很多,涉及到爱情,工作,社会,年龄,原谅,以及死亡。最后一节课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毕业典礼由葬礼替代了。
虽然没有课程终结考试,但你必须就所学的内容写出一篇长长的论文。这篇论文就在这里呈交。
我的老教授一生中的最后一门课只有一个学生。我就是那个学生。
秋雨老师的序长达8页,我并不是很仔细在读,而是在等。在我进来书屋后,一直在找它,但是没有结果。算了,先看看《Tuesday》吧。犹豫了一下,我去到柜台询问:“麻烦老师,请帮我查一查林夕的《原来你非不快乐》。我找不到了。”她帮我查到,还在这里,那就托管理员找找吧,我自己坐到木质阶梯那里看《星期二》去了。
二、课程大纲
他的死亡判决是在1994年的夏天下达的。回想起来,莫里很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凶兆。他是在终止跳舞的那一天预感到的。
我的老教授一直是个舞迷。音乐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摇滚乐,爵士乐,布鲁斯。他就是喜欢跳。他会闭上眼睛,悠然自得地按着自己的节奏移动脚步。他的舞姿并非总是那么优美。但他不用担心舞伴。他自己一个人跳。
他每个星期三的晚上都要去哈佛广场的那个教堂,为的是那场“免费舞会”。那里有闪烁的灯光和大音量的喇叭,莫里挤在大部分是学生的人群中,穿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脖子上围一条毛巾,不管奏的是什么乐曲,他都能跟上节拍跳。他能和着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歌曲跳林迪舞①。他扭动、旋转着身体,像吃了兴奋剂的指挥那样挥动着手臂,直到背中心留下汗来。那里没人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社会学博士,是一位有着多年教学经验、著有多部学术专著的教授。他们都以为他是一个老疯子。
“同学,这是你要的书”。并没有等待太久,我也没有抬眼看将书递给我的管理员,礼节地说了一声‘谢谢谢谢’,然后就对视着它们。但是我无法打开《原来你非不快乐》,因为它被铝纸封得严严实实。我有些失望,还是继续看《星期二》吧。
三、节礼日
有一次,他带去一盘探戈的音带让他们在扩音器里放,然后他独占了舞池,像一个狂热的拉丁舞迷扭开了。表演一结束,掌声四起。他似乎能永远这么天真活泼下去。
但后来跳舞终止了。
他六十几岁时得了哮喘,呼吸器官出了问题。有一次,当他沿着查尔斯河散步时,一阵凉风使他呛得几乎窒息。人们赶紧把他送进医院,注射了肾上腺素。
几年后,他走路也变得困难起来。在一次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他无缘无故地跌倒了。另一个晚上,他从剧院的台阶上摔下来,把周围的人群吓了一跳。
“别围住他,让他呼吸新鲜空气,”有人喊道。
他那时已经七十多了,因此人们一边小声议论着“老了”,一边把他扶了起来。但对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敏感的莫里知道有地方不对劲。这不仅是年龄的问题。他一直感到乏力。晚上睡眠也成了问题。他梦见自己死了。
他开始去医院,找了不少大夫。他们检查了他的血液,检查了他的尿液,还给他做了肠镜。最后,当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时,有一个医生要他做肌肉活组织检查,从他的腿肚子上割下了一块活组织。反馈回来的实验室的报告怀疑他有神经方面的疾病,于是莫里又进医院作了一系列的检查。其中有一项检查是让他坐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医生用电流震击他——类似坐电椅——然后观察他的神经反应。
“我们需要作进一步的核对,”医生看着他的试验结果说。
“为什么?”莫里问。“是什么病?”
“我们还无法肯定。你的节奏很慢。”
节奏慢?那是什么意思?
最后,在1994年8月的一个异常闷热的日子,莫里和他妻子夏洛特去了神经科医生的诊所,医生让他们坐下,然后宣布了病情:莫里得了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ALS),即卢·格里克氏症②。这是一种凶险、无情的神经系统疾病。
②卢·格里克是美国棒球运动员,患此症病故。后此疾病以他的名字命名。
“涛,你在哪里?”她的电话。“经典。”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嗯,我才坐没一会儿,2点左右吧。”这里很安静,右手边有一个咖啡区,能听到一些轻音乐,说话不太方便,我挂了电话。继续看这个叫莫里-施瓦茨的已故老人的思考。
是不是要换一本书?但是……我一定要撕破《原来你非不快乐》才能读到,我敢撕破吗?别撕啊,你还没买它,撕了你自己会不安的;静悄悄地撕,别让人看见,然后若无其事得将其放回原来的位置?我盘算着,1分钟、2分钟,但是我终究没有撕开,心里一横,继续看《星期二》。
四、视听教学
那是在1976年的春天,我第一次上他的课。我走进莫里那间大办公室,注意到沿墙而立的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叠放着有关社会学、哲学,宗教和心理学的书籍,看上去无以计数,硬木地板上铺着一块大地毯,窗户对着校园的林荫道。课堂上只有十来个学生,正忙着翻笔记本和教学提纲。他们中大多数人穿着牛仔裤。大地鞋①和格子衬衫。我暗自说,这么个小班要逃课可没那么容易。也许我不该选这门课。
①一种前掌比后掌厚、穿看舒适的方头鞋。
“米切尔?”莫里看着点名册说。
我举起了手。
“喜欢称你米奇?还是米切尔?”
从来没有一个老师这么问过。我不禁再次打量起了这个穿着黄色高领衫、绿色灯芯绒裤,白发覆盖到前额的老头。他在微笑。
米奇,我说。朋友们都叫我米奇。
“那好,就叫你米奇了,”莫里说,像是跟人成交了,“嗯,米奇?”
什么?
“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我一定要读这么快吗?干嘛读这么快,没有意义。一点一点的读吧。换眼过来,又不小心瞥到了铝纸里的《原来你非不快乐》。我好想读啊,我一定要撕开!1:40,进来的时候说了每本书读一节课的时间的,换一本书吧。但是……我没有撕,继续看《星期二》。
五、入校
那是我大学的第一年。莫里的年龄比大部分教师大,而我却比大多数学生小,因为我提前一年就高中毕业了。为了在校园里不显得稚嫩,我身着旧的灰色无领长袖衫,常去当地的体育馆打拳,走路时还叼上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尽管我不会吸烟。我开的是一辆水星牌的破车,震耳的音乐声从没有摇上的车窗里传出来。我竭力表现出粗野的个性——然而,莫里的和蔼吸引了我,而且,也正因为他没有把我看成是一个未经世故的孩子,于是我释然了。
我上完了他的第一门课,又选了他的另一门课程。他是个打分很宽松的教授,不太注重分数。据说有一年,那是在越战期间,莫里给所有的男学生都打了A,使他们能获得缓役的机会。
我开始称呼他“教练”,就像我称呼高中的田径教练那样。莫里很喜欢这个绰号。
“教练,”他说。“好吧,我会成为你的教练,你可以做我的上场队员。凡是生活中美好但我又老得无法享受的东西,你都可以替我上场。”
有时我们一起在餐厅用餐。令我高兴的是,他比我还要不修边幅。他吃东西时爱说话,还张大嘴笑,从他满嘴的鸡蛋色拉和沾着蛋黄的牙缝里传出富有激情的思想。
他让我捧腹大笑。在我认识他的那段时间里,我最强烈的两个愿望是:拥抱他和给他一张餐巾纸。
真的,换一本书,不读它了吧。这种思考的压力形容不出来,是为了快乐而去思考,还是为了探寻什么答案而去思考。《星期二》让我很轻松,但我还是在思考,这本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读懂。它也并非一介读物。这时,我转过脸来,突然看到什么了——林夕,不就是把梦字分开吗?赫然地那‘一个’字出现在面前,‘梦’著。这也算是一个发现?我窃笑一声,转过脸来。
六、教室
我在学校的书店买了莫里为我们开出的书,比如《青春》、《个性和危机》、《我与你》、《分离的自我》等。这些书我以前从未听说过。
进大学前我不知道人际关系的学习也可以成为一门学术性课程。在我遇到莫里之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对书本的感情是那么真实且富有感染力。有时放学后,当教室里空无一人时,我们开始作认真的交谈。他问及我的生活,然后引用艾里奇·弗罗姆、马丁·布贝尔和埃立克·埃里克森的一些论述。他经常照搬他们的语录,然后再用自己的见解作注脚。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个真正的教授,而不是长辈。有一天下午,我在抱怨我这一代人的困惑:我分不清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什么是别人期望你做的。
“我有没有对你说起过反向力?”他问。
反向力?
“生活是持续不断的前进和后退。你想做某一件事,可你叉注定要去做另一件事。你受到了伤害,可你知道你不该受伤害。你把某些事情视作理所当然,尽管你知道不该这么做。
“反向力,就像是橡皮筋上的移动。我们大多数人生活在它的中间。”
听上去像是摔跤比赛,我说。
“摔跤比赛。”莫里大芙起来。“是的,你可以对生活作类似的诠释。”
那么哪一方会赢?我问。
“哪一方会赢?”
他对我笑笑:眯缝的眼睛,不平整的牙齿。
“爱会赢。爱永远是胜者。”——
“涛,2点了,还有多久回来?”她又来电话了,约好了一起去万达。“我2:30回去。”她明白我的意思,好吧,让我把这一段读完就是。很迷人,但我似乎读不下去了。
七、点名
在大学的第二年,我选了他的另外两门课,我们跨出了教室,经常见面交谈。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一个亲属以外的成年人这么相处过,但我觉得和莫里极容易相处,他也显得很快活。
“今天我们该去哪儿?”我一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兴奋地问。
春天,我们就坐在社会学系大楼外的一棵大树下;冬天,我们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我穿无领的灰色长袖衫和阿迪达斯运动鞋,莫里则穿洛克波特鞋和灯芯绒裤子。我们每次交谈时,他先听我漫无边际的聊天,然后将话题移到人生经验上,他提醒我说,金钱不是最重要的,这和校园里盛行的观点截然相反。他对我说应该做一个“完整的人”。他谈到了青春的异化问题,谈到了同周围的社会建立某种联系的必要性。有些事情我能理解,有些则不能,但这无关紧要。讨论问题向我提供了一个同他交谈的机会,我和我父亲从未有过这样的交谈,我父亲希望我将来当律师。
莫里讨厌律师。
“你毕业后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成为音乐家,我说。弹钢琴。
“太好了,”他说,“但这是条很艰难的道路。”
是的。
“有许多行家高手。”
我早已听说了。
“但是,”他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应该让你的梦想成真。”我真想拥抱他,感谢他这么说,可我不是很外向,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弹钢琴时一定很有活力,”他说。
我笑了。活力?
他也笑了。“活力。怎么啦,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
撕不撕?撕!按照刚刚设计的,看完了悄悄放回去,然后闪人。但是,已经2:20了,10分钟我能读什么?不撕吧。哎。
第一个星期二——谈论世界
他走进教室,坐了下来,没说一句话,他望着我们,我们也望着他。起初还有笑声,可莫里只是耸耸肩。最后教室里死寂一片,我们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屋子中央的热水汀发着咝咝声,一个胖家伙呼哧呼哧喘着气。
有人狂躁不安起来:他准备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口,我们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不时地看手表。有几个学生转向窗外,显得毫不在意。就这么整整过了十五分钟,莫里才低声地打破了沉寂。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问。
大家渐渐地讨论起来——正如莫里所期望的——讨论了沉寂对人与人的关系的影响。沉寂为什么会使我们感到局促不安;而各种各样的响声又能得到什么有益的效果?
沉寂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安。尽管我也会和朋友们嘻嘻哈哈互相嬉闹,可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感情——尤其在同学面前。我可以静静地坐上几个小时,如果课堂是这么要求的话。
离开教室时,莫里喊住了我。“你今天没有发言,”他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觉得你有许多想法。米奇,你使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他年轻时也喜欢把什么都藏在肚子里。”
谁?
“我。”
哎,2:30了,回去吧。我站起来,拿起《原来你非不快乐》,23元8角,买回去?呵呵,我想起了刚才在过道,好像有一双女孩的眼睛在看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