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那人

古漠箫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02 19:49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6948
编者按

三宝这个人物形象突出,性格显明,他的生活发展线索,推动着整个小说的发展。三宝作为最底层的社会人士,但是他身上还有一些美好的品质。比如,实在,真诚……推荐!

《一》

当最后一缕夕阳吝啬的斜射进来时,三宝又醒了。

他走到窗前,趴在窗棂上,眼睛划过夕阳走过的痕迹。窗棂上厚厚的灰尘早已在三宝的胳膊下逃避的无影无踪了,蜘蛛也知趣的撤走了它的前沿阵地,留出一个空间,让这个寂寞的人有一个可以想象的空间。

三宝盯着远方,陷入了无边的沉思。夕阳已然已经悄悄的落幕,留给三宝的只有黑暗,还有黑暗中复杂忧郁的沉思。

每日每天,三宝都重复着同样机械的单调。

这不是监狱,也不是劳教所,而是镇政府大院角落中的一间闲置已久的空房子。隔壁房间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和工具,显然,这里寂静的很。环顾这间不是牢房的牢房,除了一张早已破旧不堪的木板床之外,再没有其它东西了,空荡的牢房看起来就格外的宽敞了。不过空间上的宽敞却代替不了空气的宽敞,三宝刚被关进来的时候,这里面尽是一股潮湿灰尘的味道,闻起来很是不习惯。不过自三宝进来之后,这样的味道却渐渐的消失了。

没有人会在嘈杂中真正耐得住寂寞,三宝也不例外。一连十几天的牢房生活,已经使他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发霉了。白天看够了单调的风景,想够了重复的想法,他就坐在木板床上,摇来摇去,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听着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声响。有时觉得无聊,就坐在木板床上,静静听着外面镇政府大院嘈杂的声响和错乱的脚步声,然后自言自语几句,偶尔还会哼起不着调的歌,自娱自乐。

看似逍遥无忧无虑的生活,对三宝来说却是无边无际的煎熬,而且一连就是十几天。

一阵霏霏的小雨之后,空气清新了许多。华北的春季能够有一场雨,对农村人来说真是一件大好的幸事。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此言真是道出了广大农民的心声。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春雨一场暖,但关键暖的不只是天气,更暖在山里人的心窝窝里。民以食为天,而粮食的丰收一边靠辛勤的付出,另一面就要依赖于老天的垂青了,一场春雨的到来无疑给山里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今年的秋收有指望了!

三宝倚在窗前,拼命的呼吸者新鲜的空气。这场雨来的太及时了,整整一个冬天只下过一场雪,而现在可真是所谓的久旱逢甘霖啊!三宝挖空心思的想象着田野里麦子疯狂生长的模样,极力重复着秋收时满载而归的喜悦。山里人从来就是不嫌苦不嫌累的,哪怕是在地里辛苦一年,只要秋收有收不完的小麦,山里人总是笑呵呵的。

一阵杂乱的有十分熟悉的开锁声彻底扰乱的三宝美好的想象。三宝寻思着现在还不到吃中午饭的时间,怎么会有人来开门呢?正在寻思之间,门开了,一大堆人簇拥着一个妇女毫无秩序的站在门口,那妇女有点瘦,但肚子却鼓鼓的,圆圆的,第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个怀了孕的人。那女的也不做声,静静地走了进来,只听得身后又是一阵嘈杂的锁门声。

三宝一看就明白了大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懂得这个时候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同时也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但无论如何三宝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伤了她,勾起她痛苦的往事。

“来这里做吧。”三宝看到那妇女环顾看房间一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那妇女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了木板床的另一端,和三宝隔得远远的。在刚坐上去的一刹那,三宝明显感觉到了木板剧烈的晃动。

三宝揣摩着对方的心情,却始终也不敢问她进来的原因。一阵持久的寂静,静得仿佛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三宝觉得这种静很是可怕,也很尴尬,刚要开口和那妇女搭话,那妇女开口了,同时她侧过了身,脸朝着三宝,并且伴随着一阵可怕的床体摇晃。

“大哥,你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和你一样呗,都是超生,诶,对了,你是哪个村的?”三宝同时也稍微侧了一下身。

“李家的,大哥,你呢?”

三宝听着她叫自己大哥很不舒服,自己和他差不多年纪,别人这样叫自己,感觉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是赵家庄的,叫赵三宝,你就叫我三宝吧。”

“我叫李莲芳,小名水鹅,你就叫我小娥吧。”

“嗯,小娥……”

……

很显然,刚开始的那种尴尬气氛早已经被冲散了,两人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熟知,最后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吃过午饭,两人又闲聊了起来。此时的他们竟有了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二》

其实说起他三宝,这十里八乡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那时候孩子普遍上学晚,三宝也不例外。16岁三宝初中毕业,在当时来说,能够上完初中的还很少,而能够初中毕业继续上学的,对于这个小小的村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了。毕业后的三宝其实是很想上学的,但家中还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姐姐,实在是无力给他这一份口粮。三宝心里也很明白,自此终止了学业,在村中的大队中挣起了工分。

后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划归到自己的名下,同时也允许一些物品的流通,三宝寻思着不能整天被土地束缚着。于是在他17岁那年,他跑遍十里八乡,收起了酒瓶,然后再卖给收购站,自己赚一点差价。从那以后,三宝就一直干这一行,至今算起来,已经有两个年头了。两年的时间,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认识了这位老实敦厚又略带一点羞涩的帅气的小伙子。每每三宝推车走过,乡亲们都会说到,“看,三宝又来收酒瓶了,这孩子,真能吃苦!”

时间长了,人们也就摸出他收酒瓶的规律了。附近的这些村庄,他只去七个。每个村庄并不大,但在里面转起来,那路可就长了,所以,三宝基本上是一天只去一个村庄收,早上走,晚上归,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庄,一个星期正好轮一次。自从人们摸出这样的规律后,都不自觉的把自家的酒瓶收好,专等三宝来收。有时别人想收,就是出再高的价,也不卖,时常是转了半天而没有一点收获。而三宝去的时候,只是一吆喝,乡亲们便都喊着三宝来自家取酒瓶,有的人家还一分钱也不要。

临近傍晚到收购站卖掉一天的收获,然后才匆匆的回家。每到这个时候,也是三宝最高兴的时候,因为一天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波澜不惊,直到一场大雪的降临。

鱼肚泛白时,不知是谁家的公鸡率先打破了山里的幽静!三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骨碌一下子就从炕上翻身下来,披上一件破旧不堪的军大衣推开了门:“雪终于停了”,三宝自言自语道。

这场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了,虽说下的并不怎么猛烈,但万物总也经不起长时间的考验,水滴石穿,集腋成裘,零零星星的雪花积攒了三天,地上也就厚厚的一层了。大山已经被无情的大雪深深的踩在脚下,干枯的树枝上也挂满了尖尖的略带威严的冰凌儿,院子里落满了平整的雪,洁白的让人没有一丝的遗憾。

今天腊月25,21、22、23、24,坳,已经四天没有出去收酒瓶了,三宝掐指默默的算到。谁会料到老天会下一场大雪呢?也许是老天看到山里人太累,故意下雪让我休息的。可想归想,实际归实际,无论天气怎样的恶劣,山里的人从来都不会放下手中的活的。这也许是大山遗留下来的秉性,谁也无力改变。

三宝回屋把军大衣换下,穿上了几件更加破旧但很整洁的衣服,以往外出收酒瓶时三宝都是穿这件的,山里人干脆把这身行头叫做他的工作服。准备好了后,三宝望了望屋内的一切,还算很有序,没有感觉到很凌乱,于是自信的走出屋门,信手抓了一把雪往脸上一抹,然后快速的乱擦一气。雪化后残留在脸上的温度很暖,三宝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禁笑出了声,“又给自己做了一次免费的按摩”。

村庄已经陆陆续续人声嘈杂了,尽管天还没有完全放亮。三宝拿出早已硬的不能再硬的窝窝头,就这白开水,一顿早餐就这样草草的下了肚。其实对山里人来说,能够整顿吃窝窝头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奢望的从来就不多。摸摸鼓起的肚子,该是时候出发了。

趁着夕阳的余晖,三宝把收来的酒瓶卖掉后骑着车就往回赶。此时的路面已经和早上的大不同了,早上刚下完雪,没有人行走,雪松松弛弛的,一点也不滑,而到了黄昏,经过一天的踩踏,厚厚的积雪已经被山里人踏实的大脚压的结结实实了,带上了山里人的踏实厚诚,再加上黄昏冰冷的温度,路面已经是油光可鉴了。但三宝从来就不在乎这些,在这样的路面上骑车,岂不是很刺激!

三宝拼命的蹬车,一程上坡一程下坡,车轮的速度永远也赶不上三宝兴奋的神经。到一个下坡时,三宝更是拼命的蹬车。忽然有个人影从路旁的小道上窜出,头也不抬的就过马路,三宝这时急了,手怎么也摸不到车把上的铃铛,只是拼命的大喊着“快闪开,快闪开”,那人像是聋子般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看车子就撞到了,三宝急急的把车把往一侧一拐,哐当一声,人和车失去了重心双双倒地,并且顺着地势和惯性继续往下冲。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个寒颤,随后急忙躲着车子往一侧跑,说时迟,那时快,车子不偏不倚的正好冲到他的脚下。被这脚下的自行车一撞,虽然力量并不大,但对于一个在冰面上毫无准备的人来说,足以将它击倒。只见那人也顺势一倒,伴随着啊的一声,便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等三宝冰面上爬起,看到那人还躺在雪地上,此时他后悔不已,急忙跑到那人的身边去扶他起来,谁知那人一手便将三宝推开,紧跟着就是重重的一拳,刚好打在三宝的脸上,口里还骂着“你他妈的没长眼啊,没看到一个大活人走路啊”,三宝心想自己撞了人家,吃一拳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太鲁莽了。想到这里三宝忙道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没伤着吧,要不去医院看看?”

那人一听三宝说话如此的没有底气,便强硬起来了,“你他妈的你说伤到我没有,要不你让我撞你一次试试”。

三宝只是一个劲的道歉,谁知那家伙竟然瞪着鼻子上脸,衬三宝不注意又给了三宝一拳。

三宝一下子就急了,心想自己长这么大了,除了父母打我之外,还没有人这样打我呢,你算老几啊,凭着少年的血气方刚,三宝当即就回应了他一拳。

那人本想立即扑上去的,但看到三宝比自己壮多了,也没敢继续扭打下去,而是学着骂街的老妇人,不停的骂了起来。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闻着骂声而来。

“小伙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就算了吧,再说他也没有伤着你啊。”老奶奶看着那小伙说道。

“你也是,骑车骑得那么快干啥啊,没看到路面都结冰了吗?”

三宝忙点头,承认着自己的错误。

“我看就这么算了吧,小伙子,你说呢?”她的眼睛盯着那人。

好吧,看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打架就打不过,干脆就顺水人情,这样算了吧,那人说道,“好吧,看在老奶奶的面上,暂且绕你一次,哼!”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三宝看到他已经退让了,也就算了。

老奶奶笑道,这就对了嘛,乡里乡亲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三宝朝那人笑了笑,两人相安无事。

真是祸兮福之所倚,三宝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村庄,就在老奶奶的牵线下,竟然走出了三宝的爱情。

《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又是一年清明时。三宝倚靠在窗前,纠葛万分。

“你还不睡啊,”三宝扭过头问道。

“我?睡哪儿啊,”小娥支支吾吾的说。

“那里不是有一张床嘛,你去睡吧,”三宝用手指了指墙角处的木板床。

“奥,”小娥很自然的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沿上,“那你呢?”

“我不困,你睡吧,”三宝继续朝窗外望去。

小娥觉得自己很累,也很困,于是慢慢的躺在了那张晃得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小娥一觉醒来,发现三宝靠在窗边的墙上,不时的打着瞌睡。小娥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对于三宝的谦让一点也不谦虚,很是愧疚,于是轻轻的往床的一侧挪了一下,说道,“大哥,你还不睡啊。”

三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个寒颤,头脑立即就清醒了,“我……。”

“这张床够我们俩睡的,我们背靠着背一人占一半,撮合着睡吧。”

小娥见三宝站在窗前犹犹豫豫,又说道,“别不好意啦,这么讲究干嘛啊,睡觉要紧,养足了精神才能做其它的事情啊。”

三宝还是很犹豫,自己长这么大了,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之外,还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呢,何况是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呢。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万一传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会传成啥样呢?

“大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是人之常情,你怕啥啊,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小娥半开玩笑的说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小娥抢先道。

“我,我,嗨,反正不是这个意思。”

小娥微微的笑了,随即又向床边稍微挪了一下,空出了很大一块地方。三宝望了望,深呼吸了一口气,朝木板床走去。

三宝的确是很困,但睡在这木板床上后,却突然很是清醒,久久难以入睡。

三宝小心翼翼的在半边床上轻轻的翻着身,尽量不让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想自己该是多么的幸运与幸福啊,想想自己儿子那胖嘟嘟的脸蛋,想想自己和秀兰一起走过的“逃亡”生涯,并且一直坚持到了最后,自己真的很幸福。想想自己身后挺着大肚子的小娥,和她肚子中未出世的孩子,说不清自己是小小的喜悦还是暗暗的悲伤,那个孩子也许永远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此时他突然感到生命的无比脆弱。

“大哥,想嫂子了还是想孩子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娥突然说道。

“你还没睡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睡不着啊,”小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羡慕你啊大哥,要是我生完孩子再进来,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被他们找到了呢?”

“这些人都是属狗的,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们的鼻子?不过我进来不要紧,只是苦了我肚子中的孩子,听他们说明天就送我到医院把孩子打掉……”

三宝真真切切听到了小娥的抽噎声,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任何声响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三宝想安慰她,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揪心的痛,自己一个大男人,却连一个妇女都安慰不了,自己真是无用。

三宝从床上下来,又来到了窗前。他抬头看了看挂在窗子外面的月亮,突然觉得它从来都没有这么圆过,甚至是在逃亡生涯中他和秀莲短暂相依时看到的月亮,都没有这么圆。秀莲也一定在看今晚的月亮吧。

他想起了以前的点点滴滴。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阳光软弱无力的垂落在地上。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鸟鸣鸡叫的宁静,凌乱的脚步声瞬间就布满了院子。三宝他爹放下急忙从屋内走出,还没等开口,一个穿蓝色军装服的人就抢先以质问的口气说道“赵三宝在哪”,三宝他爹还没弄清楚是咋回事,糊糊涂涂的问道,“你们找他有事吗,他现在不在”,“你知道他们在哪吗?”那些人看到三宝他爹好像被这一阵势吓到了,不慌不忙的接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三宝不是最近在村东头承包了一块地嘛,我们镇上想征用那块地建一个工厂,就集体过来和他商量一下”。三宝他爹想了想,是啊,三宝最近是和他说过这事,不过不是承包的,而是私下双方换的,目的就是图个近面,不过看这些人进来后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的,不像是有正经事。况且商量也不用这么多人啊。

正想着这是咋回事的时候,二宝下班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二宝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心想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找我爹有啥事吗”。

“不是找我的,是找三宝商量村东那块地的”。

“坳,”二宝扫视了院子一周,发现站在院子最前面的一个人好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高高的个子,丹凤眼,这人是谁来?想了老半天也没有一点头绪。正要抬头再看他一眼,哦,对了,二宝差点叫出声来,那不是一直搞计划生育的刘麻子嘛,看我这记性。刚要和他打招呼,转念一想,他来干嘛啊,莫不是……遭了,肯定是有人到镇上告密了,不行,我得赶快找到秀莲,让她到别处躲一下。

“爹,村头老李家翻盖房子,我去帮帮忙”,说着就出去了。

刚走出大门,二宝就出了一身冷汗。大冬天的,谁家会翻盖房子呢,幸好他们也没注意,好险哪!

到哪了呢,现在地里面又没活干,串门去了?也不会啊,串门也不用两个人啊,对了,自行车不在院子里了,说不定两个人一起走娘家了。

二宝到一个亲戚家借了一辆自行车,飞也是的出了村庄。

就在那次之后,三宝和秀莲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了整整一个冬天,晚上也不敢回家睡觉,而是这一家、那一家的每家亲戚住上一段时间。一个冬天下来,他们俩口子几乎住遍了所有的亲戚家。

三宝从来都没有感觉到冬季会是如此的漫长。

冬后的春天,流经村落的那条河流解冻了,杨柳又露出了嫩黄的牙胚,春风调皮地玩弄着冬天遗留下来的寒冷。一切都焕发了新的生机,三宝也不例外。因为秀莲顺利的产下了一个小胖宝宝。

三宝望了望窗外的月亮,突然觉得曾经的一切很值,也很美好。

他转身看了看依旧躺在床上的小娥,不禁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羞耻。他想我要帮她,我一定要帮她。

三宝径直走到床前,“小娥,你想出去吗?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出去。”

小娥骨碌一下子就转过了身,“你有办法?”

“当然有,”三宝很自信的说道。

三宝示意让小娥下床来,然后蹲下身将垫在床腿处的一块砖头取出,走到了窗前。小娥明白了三宝的用意,“大哥,这样行吗?”

“肯定能让你出去的。”

“我不是这意思,我出去了,你咋办啊?”

“嘿嘿,我就用不着你担心了,我就不用生孩子。”

小娥被三宝逗笑了,没有再言语,而是盯着三宝,和他手中的砖头一次次的砸向窗上的钢筋。这是深夜,镇政府里面没人,因此三宝用不着顾及会有人发现。不一会儿,两条钢筋就被三宝取了下来。

趁着月色,小娥匆匆的逃离了政府大院。

后来计生办的人很是恼火,但又找不到小娥,没有办法,于是只能将怒火撒到三宝的身上。半个月的牢狱生活延长到一个月,并且通知了家里人每天都来给三宝送饭,彻底断了公家饭。

但三宝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四》

一个月的时间到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天。清晨一阵阵熟悉又陌生的嘈杂声来了又往,往了又来。饱蘸温馨的旭日,不知何时,已悄悄的升上了山头。

“赵三宝,你可以走了!”一个政府工作人员开开门说道。

“我?可以走了?”三宝满腹疑惑又略带惊喜的问道。

“是的,可以走了。”那个人很肯定的说道。

三宝走到门口,无数道刺眼的光线无情的刺穿着他的瞳孔。三宝边走边揉着早已眯成一条缝隙的双眼,这是他感觉那阳光简直就是一种伤害。人就是这样,适应了光明,黑暗就显得尤其可怕了,同样,长时间的处在黑暗之中,光明的突然袭击也会令人猝不及防,无所适从。走了几步后,三宝觉得好多了,同时,身体好像一下子轻了很多,有一种要飘起来的感觉。

那个人员锁上门之后,并没有看着三宝走出去,而是一转身不知溜到哪里了。三宝此时停下脚步,细心的观察着这熟悉但又极其陌生的镇政府大院。一个月了,在这里面呆了整整一个月的人,竟然对这里的一切不甚了解,被人知道后该是多么的可笑。三宝微微笑了一下,环视了一周,最后还是定格在了那间小屋上了。显然,那里面不只是记忆了。

转过身来,三宝大踏步的逃出了政府大院。

妻子秀兰早已等候在政府门口了。看到三宝大踏步的走出,秀兰的眼睛顿时湿润了,一种莫名的气流迅速贯穿全身。“三宝”,秀兰大声的喊道,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抱着三宝大哭了起来。

三宝也抱着秀兰,一只手不停地捋着秀兰的头发,一言不发。其实三宝没有想到妻子秀兰会来接他,更不会想到出门后的情形会是这样,三宝感到有一丝的无所适从。妻子秀兰是一个很坚强很泼辣的人,轻易是不会掉眼泪的,何况是这样大哭呢。三宝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妻子受到了极大的委屈,而这种委屈,长期以来却只能一直压抑在心底,成为一种不可言说的痛。

“一切都会好的。”三宝轻轻的说道。

其实,在三宝回来之前,他永远也无法想象,秀兰竟受到了如此大的委屈与屈辱。一种内疚感,不,更多的是负罪感让三宝无地自容。

就在三宝交罚款没有交够的那一天,就在三宝被无情的带走的那一天,家,便已经永无宁日了。

那一天,三宝被带走,一大堆的难题,就硬生生的压在了秀兰一个人的肩上。计生办的一大堆人并没有走,而是堵在门口,逼着秀兰妥协,立刻交齐罚款,并声称罚款一天交不齐,三宝就一天不放。

秀兰很是恼火,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堆气势汹汹的人,气就不把一处来。“我要是有钱还不交吗?我要是有钱还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男人被你们这些东西带走吗?”秀兰面对着他们毫无半点惧色。

“你说谁啊?”为首的一个高个子说道。

“就没说你你急啥啊。”

“你没说我那你说谁啊?”

“我就没提名没提姓,你咋知道就是说你了?我说狗熊来,你是狗熊?”

那人感觉很没面子,厉声说道,“限你三天之内把钱筹齐,三天之后我们再来,到时候要是再交不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走。”说着这堆人就一哄而散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宁愿把钱攥在手中而眼睁睁的看着亲人被带走呢?说到底,三宝家的确是没钱了。罚款单一下来,他们就到处东奔西凑,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就是稍微有一点沾亲搭故的常年不走动的亲戚,也都跑遍了。没办法,五千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个时候很少人有存款的,基本上都是挣一个月花一个月,很少有积蓄。后来三宝就把这几年积压的粮食全部卖了,总共筹集了三千九百七十四块。但这些还是不够啊!

三天后,那些人又来了,只不过比上次来的人少了一些。秀兰瞥见他们进了院子,也不做声,也不抬头看,而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做自己的活。你们要是讲理我就跟你们讲理,你们要是不讲理我就比你们更无赖,秀兰心想道。

“钱凑齐了没有?”还是那个高个子装作很有礼貌的说道。

“还没有,”秀兰很平和的说道。

“还没有?!”显然那声音带有了恐吓的味道,他的脸也立刻阴沉了下来。

秀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言不发,装作若无其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人按捺不住了,咆哮了起来,“跟你说了三天的期限,你……”

“你想咋样啊?”秀兰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更是高过那人,“你还真以为你是根葱啊。”

“你……,”那人显然是被气蒙了,有点语无伦次,“你,你去把他的小孩抱来”。那人指着身边的一个随从说。

还没等那人向前跨出脚步,秀兰就一个箭步冲进了屋里,抱起孩子就气匆匆的出来了。

“给,给你啊,你不是很能吗,你抱着啊,你要是抱走了我叫你声大爷,你报啊。”那孩子哭着闹着一个劲的没完没了,显然是被他们之间的争斗声吓着了。

那人就是不敢接,他只是想吓吓秀兰,没想到秀兰竟反将了他一军。他的脸霎时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不好对付。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不过这次来的人很多,而且个个都带了锄头、掀等农具。真是来者不善啊。

“钱凑够了没有?”那人细声细语的说道,眼里流露着诡谲肮脏的眼神。

“没有”。

“好,给我拆。”说着一批人就进了屋子,把所有的家具——一张床、两张桌子、一个衣橱,还有一个座钟——一一搬了出来,同时也把两个孩子抱了出来。

巨大的拆房声吸引了众多的邻居前来看热闹。“交不起钱可以缓一下嘛,何必拆人家房子呢,”“一个女人家独自撑着这个家,的确是够苦的了,这些人的心都被狗吃了”,“真是造孽啊!”……

不一会儿,原本好好的房子一下子就只剩下四面墙了,呛人的灰尘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看着这样一个落败的家,计生办的人怀着无限的成就感,头也不回的走了。

秀兰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原本很好强的她现在只剩下了无助感,很委屈,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不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不断地,轻轻地。

后来,在乡邻的再一次热心帮助下,秀兰终于凑齐了罚款,但被无情的毁掉的房子,却始终化为乌有了。

我欠国家的,迟早是要还的,三宝时常这样说。很多人说他傻,他说只有这样,才会过得心安理得。

山里人,不就图个踏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