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

慕容诀伊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01 11:0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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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纳兰熙承受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他远去的痛苦,他的心里变得浮躁不安,内心充满了恐惧,无论何时,他都要面对所发生的一切,路还是自己去走,当一阵涟漪过后,就是内心的平静。世上没有永生的理由,只有珍惜身边的每个人。

谁能告诉我一个,不能永生的理由。

跪在坟前,烧完最后一点纸钱,磕了头。“奶奶,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和爷爷上香了。”转头看看一旁,爷爷坟前飘过灰烬。

前边有一个湖,还有堤坝。浅色的湖水在这个黄昏泛着金色的光。一阵涟漪过后,恢复了平静。

我叫纳兰熙,出生在城里,却从乡下开始这一切。

早晨是一碗粥和一根油条,然后爷爷让纳兰熙坐在他瘦瘦的肩膀上,一起到集市的茶馆,他就和一群老人谈论起很久以前当兵的场景。奶奶会在家打扫,洗衣服,做饭。

回到家,已经是正午,纳兰熙早饿了,抢着坐正中间的位子,抓起鸡腿使劲咬。

奶奶笑笑:“看看你,也不等爷爷。”

“老头子,吃饭了!”纳兰熙大叫着,自顾自吃。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了。”爷爷拿着烟袋。

“才5岁,不大不大。”奶奶只是笑。

“老太婆,我要喝汤!”

奶奶挪着她的小脚,走来走去。

夜晚,堂前。

爷爷抽着烟。“你还是把他带到城里去吧,他都6岁了,我们实在是管不住他。”

奶奶红着双眼,不发言。

“好,爸,我明天就带他走。”

坐在摩托车后座,看着渐渐远去的老人,纳兰熙心里害怕极了。

他默默问,你们不要我了吗……妈妈在城里开店,纳兰熙到了店里,爸爸就走了。人来人往,他只坐在一边。妈妈给了他两块糖,就忙着料理店里的事。傍晚,回了家,哥哥在桌前做作业。

妈妈走进厨房。哥哥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啊?”

“妈妈说你以后跟我们一起住了,我很开心啊。”

门打开,爸爸回来。哥哥转过身,接着做作业。

晚饭结束,妈妈收拾着碗筷。

“今天的菜怎么这么少啊。”爸爸发牢骚。

“又不知道你回来吃,而且你也没说把他带回来啊。”妈妈提高声音。

爸爸抬头看了一眼,“我在外面受别人气,回来还得让你说不是啊。”

妈妈把碗一放,“你说你几天没回来了,家里没钱用你知不知道啊,你到底管不管的啊?”

“我回不回来要你管啊,我就不回来又怎么样啊?”说完就摔门出去。

“那你就别回来!”看着紧闭的门,妈妈最后嘶吼着。

哥哥拉妈妈的衣角。

“做作业去!”妈妈把手中的碗使劲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瓷刮破了纳兰熙的脚。

纳兰熙紧紧捂着伤口,蹲在一旁看着妈妈的眼泪慢慢流过。

第一个夜晚,恐慌裹着纳兰熙。哥哥就睡在一旁。

纳兰熙摇醒哥哥:“我怕……”

哥哥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别怕,没事的,过几天他们就好了。睡吧。”

模模糊糊,好像是奶奶拍着自己的背,告诉自己别怕。

纳兰熙终于又感到安全。

“纳兰熙!看看你的语文成绩,这是什么啊?你都3年级了,你爸妈跟我又是那么好的关系,你叫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妈妈站在一边,“老师,这样吧,孩子就住你家吧,以后都跟你了,双休日再让他回来,他的住宿和伙食费我们都会给你。”

跟着老师回家的那天,下着小雨,纳兰熙回头看妈妈,“我想回家住……”

“不行,跟着老师,要听话。”妈妈转身离开。

晚上,纳兰熙一个人睡在房间,第一次没有哥哥陪着,偷偷流眼泪。

转眼一年的时间里,纳兰熙的语文成绩一直领先别人,写作能力渐长,学会了自己洗袜子,叠衣服。只是每个晚上,他都会梦见奶奶,或者哥哥,抱着自己,说,别怕,没事的。心里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慢慢增加,即便是一年后重新回家住,总留下了空白。

爷爷的最后一面纳兰熙没有见着。等到了乡下,只看见奶奶坐在一口大大的棺木前,念叨着什么。有人跟着流几滴眼泪,有人吃着东西,有人说几句话。纳兰熙只是看看,似乎没有意识到爷爷的离去,又或者,已经习惯了没有爷爷在的生活,他没有流眼泪,就跟着妈妈回去了。

时间就这样在嬉笑和玩闹中渡过,从乡下来城里,已经是一个6年。

7月是炎热的。

奶奶坐在纳兰熙床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的背,“去就去吧,没事的,都说海城是好地方啊。”

纳兰熙裹着被子,眼泪不停地流,“我不要去……奶奶……”

“你爸都已经安排好了,肯定要去的,奶奶等你回来啊。”

抱着奶奶,纳兰熙才看见,她已经满脸皱纹。

大巴的轰隆声过后,拉开了距离。纳兰熙贴着窗户回头望,想看清爸妈站在哪里。细细的雨丝黏在玻璃上仿佛刮花了的油画,只剩迷糊。

你们也不要我了吗……他看不见,一个女人伏在一个男人肩头。

海城,海上之城。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一切。从头再来一次的陌生。第一个月,纳兰熙很少说话,只点头。同学们打球,他只看。上课回答问题,总沉默。

10月的一天,纳兰熙走进教室,一个女孩正面过来,“你什么星座的?”

“呃……巨蟹吧。”

“他真的是巨蟹啊!”她朝后边的女孩喊,“难怪这么沉默啊。”

纳兰熙看着她,却不知所措,只好绕开离去。

“等下,给你看看这个,真的一摸一样哎。”递上一本《星座说》,“拿去看吧。”

没有拒绝,纳兰熙接过。

“一晃五年就这样过去了,”纳兰熙拉着佩漪,“再过五年,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你也要做到答应我的啊。”

“那也得你先做到啊。”佩漪笑,另一只手把纳兰熙脖子上的围巾系好。

“嗯,我答应的。”纳兰熙静静握住她的手,“谢……”

烟火在夜空巨响后炸开花。人群欢呼着。

“你刚才说什么?”佩漪凑近他脸庞。

“我说,圣诞快乐!”纳兰熙看着满脸笑意的佩漪,不说也好吧。

烟花闪过,却就阑珊了。

“谢谢你给我这么安全的感觉。”

心里的空白,却在不经意间,被弥补。

春节的第10天。

“小熙,快回来吧,奶奶她……”

巴士驶入兰城,阔别六年的家,纳兰熙又回来了。

打开家门,白色麻布覆盖了每一个角落。穿过走廊的时候,妈妈过来,给他披了一身白色。灰淡淡的堂前,不大的一口棺木,奶奶静静躺着,双手并拢,眼睛没有睁开。还记得小时候晚上爬起来上厕所,奶奶也是这样安详。

跪在面前,纳兰熙忍住眼泪。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喂,我是妤洁。纳兰熙,你好点了吗,别太难过。”

半个月后,纳兰熙回到海城。第一个见到的,是妤洁。

“你有见过佩漪吗?”纳兰熙问,“她很久没跟我联系了。”

“她……走了……”妤洁轻声,“你走以后不久,她就走了。”

“我不信,”纳兰熙呆呆地站着,“她一定还在,我去找她。”

第一次约会的地点,经常去的冷饮店,长青公园,老人院……夜幕就这样降临。纳兰熙坐在街头。

“不要再胡闹了,她真的走了。”妤洁一直陪在他身边。

“你走吧。”

“那你呢?”

“走啊!”街边路过的人,回头看。

“纳兰熙!你只知道佩漪,你只知道她!你根本没在意过,你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直在乎你,关心你!”眼泪一个劲地流,妤洁消失在夜色里。

“弟弟,没想到,你比我还早结婚啊。哈哈哈哈。”哥哥笑着。

“小熙啊,爸妈真为你高兴啊,”妈妈站在一边。

“谢谢你们同意我这么早就结婚。”

“你是我的儿子啊,我们当然支持你啊,虽然是早了点。”爸爸打趣道。

“让我和妤洁再尽你们一杯。”

“妤洁啊,小熙他一个人出去十年了,我们没有好好照顾他,没有给他很多的关爱。现在,他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好好的啊。”爸爸有点喝多了。

“嗯……”

住进新家的第二天。夏珏来找纳兰熙。淡色的布置,悠扬的小提琴曲,这是纳兰熙最喜欢的一家咖啡店。

“咖啡。加糖。”

“茶。”

“你来咖啡店喝茶?”夏珏愣了愣。

“我不喝咖啡。今天叫我什么事?”

“我们认识10年,熟悉6年了。我今天就想当面问清楚一些事。”

服务员拿来饮品。

用勺子搅拌了一下,“你为什么离开佩漪?”

“是她离开我的。”

“不是吧,我们是朋友,没必要……”夏珏看见纳兰熙的眼泪。

过往浮现在眼前,还是那么清晰。

“怎么会是这样?!”夏珏吃惊极了。

“那应该是怎么样。”纳兰熙平静了。

“你告诉我,你,还爱她吗……”

掏出一个小盒子。“看见吗,我五年前买的,给她的……她答应我的……”

“好,那你跟我走,快。”

你能帮我把这封信给纳兰熙吗?

我妈知道我跟他的事……她拿了我的手机,还要带我离开这里……信上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是我的朋友,请你帮我这个忙,好吗?

谢谢你。

我妈叫我了,我走了,请你一定要交给纳兰熙。谢谢。

佩漪吗?纳兰熙,跟我在一起了。

病房门口,安静得出奇。

“伯母,我带佩漪以前的同学来看她。”

“嗯……那你们坐,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我出去了,你好好陪陪她吧。”

阳光散在床上,显得更加苍白。

“听说你很久都没有醒来过了,所以我来了。”

“你恨我吧?对不起……”握起那双瘦小的手。

“你起来打我,骂我吧……”

“别不理我,好吗……”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吗?十年了……”

拿出那个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你不是说过你喜欢这个吗?我那时候就偷偷买了……”

抹去泪水,“应该高兴才是,”握起左手,“给你带上,好吗?”

夏珏透过玻璃窗看着,不知道告诉他,到底是对是错。

家。夜晚。

“那封信呢。”

“……”

“信呢。”

“我……早就扔掉了。”

“为什么这样做。”

“我也爱你,我要为自己争取。”

纳兰熙走出房间。

“你想离开我吗?”

“记得爸爸叫我们好好的吗?我会听他的话。”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站在佩漪的墓碑面前,纳兰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波澜不惊地过着生活,一年,一年,又一年。

爸妈是在同一天离开的。爸爸安详地睡到了中午,妈妈怎么叫也叫不醒。下午,妈妈还在讲以前的生活,一下子就没声音了。

儿子问纳兰熙:“爸爸,为什么人不能永远活着?”

他张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看着火焰燃烧,纳兰熙承受着别人不懂的沉重。原本平复的心,又变得浮躁不安,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失去,他比别人更害怕。

我们离婚吧,不用再这样忍受了。

夏珏,你没有错,你只是在结束错误。

爸妈,我承受不了再看着我爱的人离我而去。

爷爷奶奶,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香了。

哥哥,以后,又要你多照顾孩子了。

佩漪,现在,我要结束这永远。

浅色的湖水在这个黄昏泛着金色的光。一阵涟漪过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