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彼此依偎向前

一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了小暖。她还是坐在电脑前打着属于她的那些我不明白的文字。她没有抬起头看我，桌上的东西还是和以前的一样，一杯咖啡，一包520女士香烟，一堆废弃的面巾纸和吃剩下的方便面。

小暖的生活一向是这样的简单，白天会换上光鲜的衣服出去走走，晚上就像猫一样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不知疲惫的写她的小说。累了就躺在电脑桌前眯一会，或者去床上躺躺。

我站在她的身后，我说小暖我要走了，可能一直一直不会回来了。

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敲打键盘的手微微的犹豫了一下，没有语言，连点头的动作也没有。

“这是我住的房子的钥匙，我走后，你就帮我把它处理了。”我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抱起我的小狗转身离开，狠心的没有回头看看她最后一眼。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也不知道她回头看我了没有。

只是走出小暖家门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那么无视我心情的掉了下来。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她可以让我掉眼泪。

二

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我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来看了我。我坐在我的电脑桌前写我的小说，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她。

我是一个分白天与黑夜的女子。白天的时候会很漂亮的走出去，晚上，我就会像猫一样坐在电脑前写我的小说。猫一样的女子，这是邹小陌对我的形容。

她是从来不看我写的字的，她觉得没有温暖的文字会让孤独的她受不了。她常常在说，我的名字是夏小暖，应该是朝着太阳的，可是为什么写的字会是充满阴暗和隐晦的。

我知道她一直站在我的身后，她说小暖我要走了，可能一直一直不会回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猛然的震动了一下，可是我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依然保持着我应有的傲慢和骄傲。

“这是我住的房子的钥匙，我走后，你就帮我把它处理了。”她说着，把钥匙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我听到钥匙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也听到她蹲下来把小狗抱走的声音，关门时候门与门框碰撞的声音。

我始终没有回头看她，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只是当四周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眼泪无止境的流了下来。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她可以让我掉眼泪。

三

我和小暖认识的时候是十八岁，我们都还是那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如今要分开了，我们都长到了二十一岁。

三年前的那天下午，我拿到学校的退学书，独自一个人走出校门在街上晃荡。在这个城市，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也应该说在这个世界上我都没有家，没有亲人。

一个人走累了去了公园，那是一个不收费的公园，我也只能去那里。

坐在湖边，我开始想以后我要怎样去生活，要怎样去实现我想环游世界的梦想。我开始责备生活对我的不公，我开始埋怨这个社会的现实。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公园的游人也明显的少了。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出去找一个可以收留我的地方。然后她出现在我的视线

坐在湖边的她，碎花裙子散落在草地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远方。

我一直望着她，就好像是她的某些在冥冥之中吸引着我一样。

很久以后，她突然望向我，然后站起身向我走来。

她说，你看了我很久了。她有一双透明的眸子，说话的时候会露出浅浅的酒窝，在路灯下显的宁静而安好。

我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会一个人在这里。

她重新坐下来，以刚才相同的姿势。我是习惯了一个人。她说。

我坐到她的身边问她，难道你没有朋友吗？

她把脸转向我，你想听我的故事？

然后，她告诉了我有关于她的故事，和她那颗破败的心。

她叫夏小暖，和我一样的年纪，却经历了不适合我们这个年纪所该经历的事情。

在她还没出世的时候父亲就抛弃了她和她的妈妈，母亲在她8岁的时候因一场车祸，永远的离开了她。接着，她被送进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小朋友对她很不友善，总是欺负她，总是不和她玩。她从小生活在寂寞里，却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她说她的梦想是去看海，是去等待一个可以许他温暖和安定的男人。

她的倔强和坚持，注定了她不适合过寄人篱下的生活。然后一天夜里，她从孤儿院逃了出来，回到了曾经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家。然后她开始了自己一个人生活。

白天，小暖会出去打一点零工，晚上会在一家不大的就把驻唱，以此来勉强维持生计。

在那家酒吧里，小暖第一次遇到了她的温暖。那是一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生，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一直叫他温暖。

他是一个优秀的男生，人缘好，工作好，有一个很爱他的女朋友，有一群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他的亲人。他的一切，好像和小暖都是格格不入的。可是小暖还是疯狂的爱上他。

只因为他的笑容是纯洁透明的，只因为他的眼里常含笑意，这一切都让小暖感觉温暖。

他说他喜欢听小暖唱歌，她的歌声会让他想起他的初恋。他说小暖是透明的女生，让他有想要保护的感觉。

这是一个可以许小暖安定和温暖的男人。

小暖说过，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给她温暖的感觉，可以许她安定，那不管他是谁，不管她爱他与否，她都会义无反顾的跟他走。

她说，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说，我不能带你走，因为这里有我的梦想，但是我可以带她去看海。

然后小暖无条件相信了他。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陪着她，她贪恋着他给的温暖，他让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还是有一定的意义。

然后他的女朋友从国外回来，然后他开始渐渐的疏远她。然后他忘记了他说过要带她去看海的话，然后她变得不再相信任何。

她说她想嫁给那个人，因为给了她可能的温暖。她说在爱和温暖面前，温暖对她的重要性绝对大于了爱。她说她本来不相信任何的，遇到他之后她相信了，可是他离开之后她又回到以前，那样的没有阳光，暗无天日的生活。

她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然后从此没再为任何事情掉过眼泪。

她开始写作，写很多很多的字，很多很多的故事。

然后我开始莫名的心疼她，心疼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略带忧伤的女生。

四

我叫夏小暖。是个孤儿。

遇到邹小陌的那天，是我认识我的温暖整整三年的纪念日。我不知道我的温暖是不是还记得我，只是他是生命中最特别的人，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他。

我去的那个湖边，是他曾经说要带我去看海的地方。我坐在草地上幻想那片海，幻想我的以后。也许碌碌无为，也许会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

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园的游人也渐渐少了。我喜欢夜，喜欢那片宁静，可以让我收回我那颗不安分的心。

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是一个干净的女生。我是好奇的想知道，这么晚了她为什么不回家。以我多年的写作感觉来看，她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站起来走过去，然后我给她讲了我的故事，然后我看到她眼底泛起的异样的情愫，然后她说让我听听她的故事。

她是和我一样大的女孩。母亲在她8岁的时候离世了，父亲丢下她去了国外，从此便没有回来看过她，只是每月寄给她足够的生活费。她一个人从8岁长到18岁，没有想过要靠任何人，也没有想过要去找自己的父亲。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亲人没有家。

在学校的时候，因为性格怪异，她没有朋友。那天，她被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原因是同学诬陷她，说她偷东西。小偷并不是多么严重的罪名，可是对方家是有钱人，迫于压力，学校只能这样处置她。

小陌交过一个男朋友，是用生命去爱的那种。

他出现在她的16岁，他只比她大22天。他说他会给她永远，她说她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爱过的人。

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也只有跟他一起，小陌才会笑，才会会心的笑。

她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从来不曾想过他们会有分开的那一天。可是当现实深刻的摆在他和她的面前，她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么的离谱。她近乎绝望。

其实他是爱她的，只是他更爱他的父母。

那一年，父母说要移民去美国了，要他坚决的跟他们出国。开始的时候，他为了她还和父母争执过，可是父母的态度很坚硬。最后他妥协了。

他离开的那天，她竟然没有哭，也没有去送他。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都离开了她，于是她变得不相信任何。尤其是男人。

然后她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然后从此没再为任何事情掉过眼泪。

看着眼前这个女生，我突然好心疼她。心疼她和我一样的遭遇。

邹小陌。你跟我回家吧。

五

然后我跟着小暖回了家，回了她曾经和她妈妈住过的地方。

是两室一厅的套房，房子不算大，但比起即将开始流浪的我，那的确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家。

我们开始两个人的生活。白天，小暖依然出去打零工，晚上窝在房间里写文章。她的字总是充满着淡淡的悲凉，我也从未看过她写的任何。我只知道她所讲述的一切，都是通过灵魂在写。

我开始画画，凭着自己对绘画的热爱和较高的天赋，我有了很多作品，销量也很好。开始存钱，希望有一天能够凭自己的努力，离开这里，去遥远的地方。

小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手掌很小，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也是一双需要人保护的手。可是她没有那样的命，现实让她谈不了钢琴，现实也让那个让她觉得温暖的男子牵不了她的手。

可是天知道我是多么的爱她，不是爱情的那种，是想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的那种。她的骄傲，她的坚强，无一不让我动容。我多么想陪着她从黑发一直到白发，我多么想带她去看那片她向往的大海，可是我知道，虽然她不哭，但是她在想念。那个温暖带她去看大海的梦想，谁也替代不了。

终有一天我是会离开她的，我们只能彼此取暖和依靠，却不可以一直陪伴到老。小暖那颗不安分的心，我的那颗不安分的心，我们注定要走自己的路，追逐自己的梦想，等待自己的命中注定。

于是，我还是决定等到自己有了足够的钱，可以去那些美好的地方。忘掉这个城市发生的一切，丢掉我与生俱来的压抑，不安和放纵。

甚至，也忘掉夏小暖。

六

和小陌在一起的几年里，我们的话很少，总是她忙她的，我独自进行着自己的事情。

小陌的画很棒，她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只是命运苦了她。如果不是家庭的原因，如果不是没有条件，我相信她会成为一个画家，成为大家喜爱的对象。

我多么的爱她，爱这个和我相似的女子。所以我好希望她可以离开这里，去她向往的那些美好地方，然后不要回来，然后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她曾经的难过，和她身上隐藏不了的悲伤。

甚至，也包括忘记我。只要她能够幸福的话。

我们住在一起一年以后，小陌突然搬走了。她说家里很压抑，她说她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的画画，然后存钱。

其实我是知道，看到我在深夜睡不着觉的样子。她宁愿离开我远远的。

我知道她的梦想是环游全世界，我知道其实她想带我去看那片海。可是我还是知道，她的梦想会实现的，而我还是在等我的温暖，一直等到死。

然后小陌终于决定离开了。终于决定去那些美好的地方去找有关于未来的一切。

几年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从前，回到一个人的时候，回到没有邹小陌的时候。

七

离开的那天天飘着小雨，我把小狗送给邻居养着，我说我要走了，小狗很听话。于是邻居答应了。

我去了很多的地方，看了很多故事，然后长大了很多。

去了非洲南端的好望角。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茫茫的大海让我想起了小暖。我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我不知道她等到她的温暖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的温暖有没有带她去看海。

去了新疆魔鬼城。去了神秘的帕米尔高原。去了意大利佛罗伦萨圣母百花教堂。去了诗人但丁的故居。去了巴黎卢浮宫和凡尔赛宫。

看了塔吉克人的娱乐和昭苏的“天马”。看了佛罗伦萨街头走累了的人们和罗马斗兽场的古装人。看了九月的卢森堡原野和荷兰风车村。

每走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很多的照片，然后寄明信片给小暖。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收到我的明信片，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去法国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中国男人。他让我找到16岁的那种感觉。他说他想给我安定的生活，让我不再流离失所。

我告诉他说我的生活与流浪有关，他说他愿意陪我一起流浪。

于是，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我以为我生命真的只剩下回忆和小暖。原来我又一次错了。我还有爱人的能力，我爱的人也还爱我。

我不知道小暖会因为我的再爱而生气还是感到高兴。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希望我过的好。

常常在街头作画，画眼前的风景和记忆中的小暖。他说要带我回去看看小暖，我拒绝了。我想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生活着，去全世界可以去的地方。既然告别了从前，就别再回去有过去记忆的地方。

很久很久后的一天，我和他回到中国，准备拜访他的家乡，那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他说，在那里，我定能画出更美丽的画。

看电视的时候，意外的听到夏小暖的名字，意外的看到那张存在记忆中的脸。我突然泪流满面。

很多年没有回国了，我竟然不知道她早已经成为了国内知名的作家。屏幕上的她在微笑，那样的笑是我从未见过的，尽管还是带着忧伤，但分明不是伪装出来的。

小暖该是有自己的新生活了吧，她该是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吧。她应该还没有忘记我吧。

我去书店买了所有她的作品，插图竟然全是我寄给她的照片。我伏在他的肩头哭泣，我庆幸小暖还记得我，记得我们的过去。

又要启程，又要离开中国去遥远的未知的地方。这一次，我还带走了小暖的所有作品，我开始认真阅读，开始认真去认识她没有我的这几年。

八

小陌走了，我的生活回到几年前的平静和安详。

我仍旧写作，然后把我的文字投递给一家编辑社的编辑。直到有一天，那个编辑在QQ上对我说，小暖，其实你可以把你的故事写成长篇小说，我可以帮你将它出版。

然后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写我的故事，写我的温暖，写我的邹小陌。

就在我的故事快要完成的时候，他突然回来了。他，我是说我的温暖。

比起几年前，他成熟多了。满身是成熟男人的气息。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一直没有忘记我，他说他想等我长大，然后还是会带我去看海，他说几年前的离开他是逼不得已，家庭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来是要结婚的，在加拿大和那个女孩进行西方式的婚礼，可是在婚礼的当天，他逃走了，然后径直回了中国，径直来找了我。

我宁愿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宁愿相信他还是在爱着我。我等了他三年，然后他终于回来拥着我说，小暖，我们去看海。去过你想要的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

小说出版了，我给它取名字叫《逆光》。销售量很好，书迷们开始要我写更多的文字给他们看。我辞掉了白天的工作，开始没日没夜的写我的小说。他一直陪着我，像从前一样给了我想要的温暖。

我开始笑，发自内心的，我开始新的生活。无关于过去的任何。

常常会收到小陌的照片和明信片。好像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寄照片给我。我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但是我在她的照片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笑。

她去了好多地方，那些山山水水很漂亮，那些欧式的建筑很宏伟。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照片上多了一个中国男人的脸，我才知道她重新爱了。如果是真的幸福，那我真替她感到高兴。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是纯粹的，我看不到与任何虚伪有关的东西。他应该很爱她吧。那样多好。

我的书一本一本的出版，编辑说我是个写作的天才。书的插图全部是小陌寄回来的照片和她的画，我想以这样的方式告诉身处不知名远方的她，我在念她，我没有忘记她。

那年夏天，我和温暖去了海南和青岛。他对我实现了16岁的承诺。

我在海边写上了邹小陌的名字，然后为她买了一个许愿瓶，埋在了海边，等待一个不知名的人来挖走它。

后来，在邹小陌寄回来的明信片上，我知道，她要结婚了，结婚的对象就是照片上那个有着透明般笑容的男人。我知道她会幸福，很幸福。

【结尾】

结婚后的第二年，我和我的先生去了海南和青岛。突然我就想起小暖。我曾经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去看了大海，一定要把我的名字写在海边，然后为我买一个小东西埋在海滩上，等待不知名的人去挖走它。

那年，我真的在海边挖到了一个许愿瓶，瓶子里面装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邹小陌，你永远存在在我的记忆里面。

然后我看到夏小暖的落款。然后我对着大海，泣不成声。

我同样买了一个许愿瓶，埋在相同的地方，瓶子里面的小纸条上写着：夏小暖，你嵌入我的灵魂直到死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