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脱思特——寻找卡夫卡

李由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6-18 10:4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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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卡夫卡有着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作品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与生命同等重要,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尊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不诚实,他也会对别人厌恶和反感,甚至仇恨。他内心孤独,是童年留下的阴影,他有一颗脆弱的心,需要用心去守护,没有放弃过追求,也没有放弃过梦想,消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希望能找到快乐。文笔简洁,耐人寻味,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一)

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拒绝我前往任职以后我就去了巴勒斯坦,我心知自己再不能够为卡夫卡做任何事情,也再不能给那些像吸血虫一样闻着金钱的味道就会全身兴奋、青筋暴起的资本家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然而,巴勒斯坦并不是我的终点,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来让自己消失在舆论的视野之内只是因为——那是一个合理的去处。

看到《被背叛的遗嘱》的时候,关于它的讨论已经过去,这一方面因为我的消息实在有点闭塞,另一方面也因为,我早习惯了“造神论者”的说法,小小的争议更是不在乎。直到现在,我还能够很清楚地记得昆德拉在离开捷克的时候与我最后一次会面的情景——我不确定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他——这也许也是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会面。我的老朋友,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暮年。

我很害怕看着身边的人死去,我愿意记得的人也就只有亲爱的卡夫卡,我是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的,他死在我的怀里。在我的记忆里,昆德拉好像最后去了法国,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了,因为我也离开了我所在的国家。事实上,我和昆德拉并不是很熟,他常常出现在卡夫卡家里,他好像很喜欢听卡夫卡读自己的文章,这一点我印象深刻。我也问过卡夫卡,但是他说跟昆德拉并不熟,他说:“有一个你并不熟悉的人愿意听你读文章,你不觉得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吗?”于是后来我也不再问,然而我想,他是真的喜欢卡夫卡的。

昆德拉要离开的事情我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他们风传昆德拉的悲惨经历。据说当局不允许他呆下去,也禁止阅读和出版他的书籍,他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可怜的昆德拉被告之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国家移民,但是,当外交官交给他一个地球让他选择他生命的下一站的时候,他忧郁地问:“还有其他的地球仪吗?”当然不会有其他的地球仪,于是我立即前往他的住处,希望在他离开之前和他有一个简单的交谈,并代卡夫卡表达对他的真诚的感谢。

卡夫卡说过,或许昆德拉可以理解他的忧郁和悲楚——他从来不相信我能够理解他。最后我没有向昆德拉表示感谢,因为我想,他或许是不需要感谢的,两个能够生出同样思想的人不需要相互感谢的。昆德拉最后说:“原本我对你的行为厌恶而愤怒,我深深地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最好的最信任的朋友却在他死后背叛了他,你践踏了他的尊严!但是,罢了!”他的一个转折却仓促地停在了一句“罢了”上。我丝毫没有解释的兴趣,我从来不会为我所做的事情做出任何解释,事实上,如果你认为我是欺负一个死去的人,那么,你可以认为我的人格是极其卑劣的。一个生的人和一个死的人应该被同样或者说连续的对待吗?我既爱着生的卡夫卡,也爱着死的卡夫卡,但是,那不是一样的爱。

(二)

我总有一种遗憾,如果卡夫卡认识贝克特的话。卡夫卡说,他想找一个地方逃跑,但是他知道,到了任何一个地方以后他还会继续孤独,有人的地方就有孤独,所以,他宁愿继续呆在这里。而我的朋友贝克特,他最后也选择了在自己的房子里一个人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天才总是孤独的,排遣孤独的方式除了放浪形骸或许就是飘然世外。无论哪一种,都只能稍微减轻心中的悲伤,而不能把它消灭。

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认识贝克特的呢?我已经记不起来。很多年以来——卡夫卡死后——我总是往返与巴黎和自己的住所,组织出版贝克特的作品,并安排剧本演出的事宜,这期间包括劝他前往美国和德国指导剧作的演出,还为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剧本导演——施耐德。我不想骗他,但是,其实施耐德也是我的一个化名。我似乎又在做曾经为卡夫卡做过的事情——聆听他心灵的声音,赞赏他的天才,联系他作品发表和出版,然后,劝他们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这时我已经是另外一个名字,也不再是犹太人后裔,但是,来自各种地方的怀疑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我。

我是纵容贝克特的离群萧索的状态的,贝克特很反对别人把他当作悲观主义者,他曾经说“假如我是个哲学家,我则可能称为悲观主义者,可我不是哲学家,怎么能成为悲观论者呢?”这样的逻辑多少有点牵强,但是,未必不能精妙地把问题说清楚。我很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内容,你从来不应该认为他天然就有要放弃整个社会的想法,他并不是要放弃的,只不过是诚实与自己所看到和领悟到的,只有有独立思想的人才能够把自己看到的世界真实地讲述出来,如果这时候获得了非议,也并不能丝毫改变他们已经形成的完整的价值世界。那么,天才是因为他们超乎常人的敏感才足以被称作天才吗?

(三)

卡夫卡说,每一次醒来,他都以为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不认得自己的房间,不认得自己的床,每天早上,他需要花掉至少一刻钟才能确定自己身处何处。他也常觉得时间是紊乱的,有时候一天比一星期还要长,有时候一个星期就像一个小时一样飞快地走过。在内心里,他时常希望自己是一个魁梧剽悍的男子,威严盛怒,但现实中,他却显得忧郁而怯懦,他甚至不敢接受其他人的爱,不敢承担家庭的责任。这是一个矛盾的事实,他的情绪就在这种矛盾之中变幻莫测,愈是心性不定,他愈是在自己建造的牢笼中深陷。

他并不是没有朋友,天才是永远不乏欣赏者的。每天,他的家中都会有三五个等着听他朗诵自己文章的人,他们或是他的同事,或是相识的文友,也有昆德拉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人。

卡夫卡家中有一个老仆,名叫卡西莫多·高里奥,性格怪异,行为怪异,相貌也很怪异,卡夫卡离开以后,他也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个老仆据说曾经小富过,钱财被榨干以后被家人抛弃,这当然是一个悲惨的经历。但是,有一次,文人们的话题突然转到了他身上,于是认定在文学加工之后,他将是一个很好的文学典型,他们各自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在讨论中做了说明。巴尔扎克认为,他应该是被自己的有很强的上进心的女儿抛弃,最后死在一个小旅馆里。而雨果则认为,文学要陌生化,所以应该设定为他陷于阴谋,但是天性善良,并且,他最后应当进行报复,与仇人同归于尽。卡夫卡当时面色煞白,眉头一皱一皱的,但是那群文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事后,卡夫卡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他只相信两个人不会伤害自己,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老仆卡西莫多·高里奥。他说,卡西莫多是卑微的,但是很善良,高里奥家族没有出过几个精于算计的人。有卡西莫多照顾着卡夫卡的生活让我很放心,我敢打赌,他是世界上所有男人里面最细心的一个。卡夫卡是不愿意自己信任的人被伤害吧,他的善良是我想要保护他的原因。

卡夫卡希望自己能够被理解,甚至,如果有人恨他的话,他希望被宽恕,所以,他一直很谦卑。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尊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不诚实,他也会对别人厌恶和反感,甚至仇恨。他脆弱的心时常感到不知所措,他渴望和周围的人和平相处,但总是不能如愿。

即便是恐惧来袭,卡夫卡也从未想过放弃,在他的眼里,孤独是另一种爱,他孤独地爱着这个世界。在《被背叛的遗嘱》里,昆德拉说,卡夫卡不是非但不是消极的,倒更像是明朗、风趣的。他这么说不无道理,我想我能够看到他的快乐。

(四)

如果说卡夫卡的孤独来自于他谦卑的心和童年无法抹去的阴影,那么,贝克特的孤独应该是来自对人群的害怕和拒绝。世界上有很多眼睛在盯着他看,这之中不仅有善意的,还有恶意的,而恶意的猜想更喜欢叫嚣,更容易变成面对面的攻击。贝克特从来不承认自己的创作带有任何的目的性,甚至,他否认自己在做表达,寻求认知。而他极富天才的文字让人觉得凌乱没有秩序,他对文字规则、意义表达的颠覆除了体现他天生的敏感和独特的创造性以外,也给一些反对他的人以破坏艺术、非艺术的口实。尽管贝克特可以创造出美轮美奂的文字,却不愿意花哪怕一点口舌为自己的基本尊严做辩护。

我想他是熟谙这个世界的规则的,但也不至于出入自如。所以,当批判如潮涌向他的作品以至他自己本身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他对我说:“老妖精,你不用担心我。你看吧,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于是隔绝,而是隔开了一些无谓的烦恼,听不到了就影响不到我。尽管我知道,那些中伤的话语丝毫不应该去在意,但是,我是一个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样有一颗不足以随意破解外界攻击的心。那不如就避开他们的干扰吧。”看到他的时候我会想起卡夫卡,贝克特有显然有一种超乎卡夫卡的能力,就是,他对这个世界太了解。它能够明白这个世界可以带给自己的伤害,却在规避伤害上有自己不算高明但至少管用的手段。我乐意为他创造独立但也自由的环境,我能够为他提供一切他想要的东西,并把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事物挡在他的小房子外面。如果一道门可以保护一个人的话,我想我给贝克特的这个门加了一把锁,我很乐意为一个天才做这样的事情,就像我曾经为卡夫卡做过的一样。

我还需要联系出版贝克特的书籍,他的戏剧从演员的甄选、场景的设置、排练,到剧场选择、演出安排,甚至售票的工作我都是亲历亲为,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会去亲自售票。当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就开始为自己寻找归宿,那不是一幢房子或者一个房间,而是,包括态度、规范、秩序在内的一个系统,我们愿意在我们想象的系统里面做我们应该做、喜欢做的事情,如果外界提供给我们的于我们想象的相去甚远,或者妥协,或者改善,或者革命。在我不断延续着的生命里,因为妥协而求得安定的,忧郁改革而得到和平的,为革命而壮怀激烈的,见过不知道多少,无论方式怎样,都是向着同一个目的去的。正因为我的生命不会随意结束,我想,我也因此没有完整的生命。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我从来都以为,无论怎样的方式作出抗争,寻找救赎,他都因为是个人的而独立,所以具有被理解的可能,也因为只是偶然的相加,所以从来不具有广泛性。那么,我是宁愿对所有人都报以宽容和理解的态度的,如果既无法作出拯救(我想上帝也不行),也无法亲自守护,那么,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吧,他有自己的生命。

我之所以爱卡夫卡,是因为他有纯粹的生命和精致的灵魂,对贝克特也同样如此。他们都是上帝杰出的作品,也是上帝对我不完整生命的补偿。所以,我愿意守护。

我一直守在贝克特的身边,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枯萎,看着他的精神一点一点死去。他的生命里有我的生命的一部分。

(五)

在我暮年的时候,我仍然想,如果卡夫卡能够活得在久一点,兴许我就会把贝克特介绍给他认识,那么,他或者可以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我笑着对贝克特说:“你可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最长寿的呀。”他笑着回答:“老妖精,要不是你陪着我,我可不愿意获这么久!”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高兴,因为至少,我可以一直认识很多拥有天赋的人。卡夫卡最后的遗言是写给我的,他写:

最亲爱的马克斯,我最后的请求是:我遗物里(就是书箱里、衣柜里、写字台里、家里和办公室里,或者可能放东西的以及你想的起来的任何地方),凡属日记本、手稿、来往信件、各种草稿等等,请勿阅读,并一点不剩地全部予以焚毁,同样,凡在你或别人手里的所有我写的东西和我的草稿,要求你,也请你以我的名义要求他们交给你焚毁,至于别人不愿意交给你的那些信件,他们至少应该自行负责焚毁。

你的弗兰茨·卡夫卡

(以上内容全文来自卡夫卡的遗言。)

若是知道我在他死后做的事情,卡夫卡会不会憎恨我呢?我有点遗憾,因为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到天堂去接受他的责问了。上帝选择把我永远留在人间是因为他认为我不配上天堂吗?我仅仅因为不能陪着我的朋友而感到伤心。

我知道我的朋友卡夫卡一直在逃跑,那么,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逃跑了吧?我想唯有宁静的天堂才是他最应该去的地方,我从来不应该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贝克特离开以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我的旅程还在继续。到后来,我想,我大概也算不上一个善良的人,对他们的守护只是因为寻找,在他们的生命里寻找自己。

当我思考要用什么来结束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的朋友昆德拉,他现在也到了暮年了。在看完《笑忘书》以后,我做了一个总结,我把它叫做《力脱思特》,其实用“力脱思特”来概括卡夫卡和贝克特甚至夹带我和昆德拉的一生大概都是很恰当的吧。

敬附《力脱思特》:

力脱思特

他有沉重的身体

他的身体里有整个国家的诗

他们玩着诗人的游戏

他们的游戏在诗与现实之间

在诗的世界里,他是巨人

而只在诗的世界里,他是巨人

他用他的诗赞美女人

他惧怕女人

他热爱诗,呵护诗的世界

于是愈加小心,愈加害怕

他疑神疑鬼,他神经紧绷

他随时会生出诗意来,也随时保持怀疑

他畏惧,他胆怯

他坚定,他热烈

他怯懦,他神经质

他涕泗横流

他身体蜷缩

他美丽,他美妙

他信仰诗歌,他热爱生命

而信仰是实体的和虚妄的

是真实的和不真实的

他有诗人的骄傲

我们抬着诗人的骄傲

他失落,他悲伤

他是歌德,他是莱蒙托夫

他是叶赛宁,他是彼得拉克

一切来得悄无声息

一切走得悄无声息

像夜晚降临的一个女人

像白天消失的一个女人

一切还是自然的

我们忘了诗人的诗

我们还会崇敬

低吟着那些美丽的句子

我们忠于什么呢?

或许自己的思想

或许自己的爱

我们让思想燃烧

成一片火原,一场热烈

但生活是一次玩笑吗?

还是我们是失败的呢?

或是力脱思特?

我们用毁灭来报复

而诗歌的女神将会飞过来

实行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