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从磨砺出

一九七五年七月十九日，那一天对于我而言，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记忆里删除，天气不是很好风较大，多少有一点假阴天，早晨起了个大早，不饥不饱的胡乱扒拉几口饭，而后两眼含泪告别了父母，到达父亲所在工作单位时，两辆解放牌大卡车旁早已围满了人，有与俺一同响应伟大领袖上山下乡号召的“战友”，还有不少送“战友”的父母及兄弟姐妹，唯我孤身一人，哪会知青下乡，早已不见往昔那种备受瞩目的光环及荣耀了，冷清沉寂的令人感到几乎快要窒息。

带队干部十分关切的询问我道：“小王，你家里怎么也没有人去送你呀？”我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苦笑着回答说：“是我没有让家人来送的。”可我内心里的那份涩涩酸楚只有自己知晓，我何尝不羡慕期盼也能够有亲人陪俺走上一程，即便是能略微缓解一下初别离的忧伤和孤独也好啊，可怎奈父母都有工作抽不开身，我是家里五个孩子中的老大，而哪年我还不满十九周岁，又怎么可能指望比我还小的弟弟妹妹们前去送我呢？无奈俺只好愣充小大人，那会的我，身高只有一米五零多一点，体重还不足九十斤。

于我一道下乡插队的共有十六人，出发时不是有的“战友”哭，就是送行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挥泪告别，唯我身单影孤，不过也好，倒也省却了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泪雨滂沱，为了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苦涩和酸楚，不至于使自己情绪失控哭得稀里哗啦，我愣装“巾帼英雄”，站在解放大卡车的前端，手扶车前铁栅栏，挺胸抬头眺望远方的风景，看似心情怡然，一路上基本上没有就座，结果我反倒成为了当时滴泪未落的小“战士”。

到达目的地后，生产队里的广大贫下中农和上一届的老知青（74届），以其最温馨最热情的方式来迎接我们，怕我们喝不惯大坑水还特地泡了茶，可是那种初次远离父母，由一个城里生城里长，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城里孩儿，一下子变成了苦命的农村娃，落户异地他乡，人生地不熟，倍感孤寂落寞的沮丧心情，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我们稚嫩的心灵。

有的“战友”见到那腥味扑鼻的大坑水，泪水涟涟不肯喝，耍起小孩性子来去供销社买汽水，有的父母为了避免自己的子女想家哭鼻子，还在青年点里陪孩子住上好几天才走，然而，同是同龄人倔强好胜的我，捧起腥味扑鼻的大坑水，咕嘟咕嘟就灌了一肚子，因我知道买汽水喝只能接济一时，最终还得要去适应和面对大坑水，与其娇气一时让人小瞧我一鼻子，倒不如俺自己抢先一步正视面对困境面对现实。

在那一批下乡青年中，唯有我最溺弱最瘦小，当大队领导点名往各个小队分派人员时，没有哪个小队愿意要我，当生产队的小队长和我握手时都直门皱眉头，人们在暗地里猜测嘀咕，这个弱小枯干的小不点，瞧她那干巴拉渣的小样儿吧，倘若风稍微大一点恨不能都一下将她吹跑喽，她能干啥活？还不得整天哭鼻子呀，可是当真正下大地干起农活来，人们却惊奇的发现，原来俺并非是一个轻易就容易哭鼻子认输的强丫头。

割稻子，老青年拿四条垄俺也不少拿，虽说俺是新手不会割，不要说没干过那活，就是连见都没有见到过，但俺这人就是不服输，手被镰刀柄磨的打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疼痛难忍，可无论如何俺从不在众人面前掉一滴眼泪，累得俺腰酸背痛，晚上恨不能拽着猫尾巴上炕，但俺却仍然坚持天天出工，背稻子时我力气小背不过人家，可人家歇息时我不歇，挖土方时我推不好推不动独轮车，一推就翻车，可我就是不忿气，推不了整车的俺装半车行不？车子推翻了土洒了，俺重新装好再接着推成吗？老青年有时累极了想家了，有时还会坐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掉眼泪哭鼻子呢，可俺却从不当着广大贫下中农的面掉一滴泪，因我知道，眼泪救不了我，然而，当俺一个人背朝着青年点同学给父母写信时，却是禁不住潸然泪下泪流满面，夜里时常会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宁肯自己累倒了累趴下了，也绝不能让人家小瞧我瞧不起我，我要好好干，我要凭着自己的努力争口气，苦在心里埋泪往肚里流，只要俺还能站起来，只要俺还有力气能下大地干活，就绝不趴在青年点里泡病号，没过多久，俺终于赢得了广大贫下中农的认可和好评，使得他们不得不刮目相看俺这个瘦弱的小不点，夏天挠秧拔草时手脚并用，面部距地面只有一尺多远，太阳将稻田地里的水晒的热浪扑面，用脚一踩咕嘟咕嘟直冒泡腥扑鼻，蝎子蛰，蚂蟥叮，蚊虫咬，下地干活时社员们有的还自备饮用水呢，可我们这些小青年们，却只好是渴了双脚站在水渠里，弯腰捧起浑浊的大坑水，眼瞅着里面活蹦乱跳的微生物就往肚里喝，咳！那段日子，如果说用水深火热四个字来形容，恐怕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由于青年点的房屋修缮不够及时到位，因而每逢雨季，时常会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甚至有时漏雨严重，我们晚上连睡觉的地都没有，只好将被褥卷起来用塑料布蒙起来坐着熬到天亮，冬天房间里冷的如同冰窖，晚上预备好的洗脸水，早上都冻成了大冰砣，洗脸毛巾也冻得棒棒硬，尤其是春天更为艰苦，插秧育苗时稻田地里的水常常是带着冰茬，冰冷刺骨，手指头冻的又红又肿犹如胡萝卜，甚至时常开裂出血，生活条件也是异常的艰苦，蓄水池里的水一冬天早已吃的所剩无几，送水渠还没有解冻上水，人们不得不将蓄水池底部仅存的一层薄冰刨下来挑回家，用炉灶上的大锅加热溶化后，经过沉淀后用来洗菜、淘米、煮饭及饮用，锅底下会常常会沉积下来一层厚厚的淤泥。

青年点由于伙食管理不善，春天根本就没有啥菜可吃，甚至有时哪怕就来咸菜疙瘩都没有，我们女青年常常会利用工余时间抛坟头溜地边挖野菜，可是吃野菜蘸酱油，时常连酱油都没有，我们只好化点咸盐蘸盐水吃，那年头“四人帮”还没有被打倒，当时的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生产队里的收入低的可怜，一年到头来辛辛苦苦赚的那点公分钱还不够领口粮的呢，甚至有时还会出现倒挂，可是我们这些苦命的小傻孩，为了回家时能够给予父母一点回报和惊喜，为了回家时能够往家里扛大米，我们平时只好从口粮份里勒肚皮，平时宁肯自己吃玉米面大饼子，吃通红通红的带有许多黑壳壳的高粱米籽，而不舍得吃大米。

尽管平时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可是每逢待到青年点放假，当我们扛着平时勒紧裤腰带节省下来的大米回家时，各个依旧还是欣喜若狂笑逐颜开，那时候的我们是那么单纯，那么容易满足，几乎各个都知道懂得体贴孝敬父母，虽然我们的能力很小很有限，我们的内心很苦涩，但每当父母嘱咐我们干的是体力活，一定要吃饱，不要挨饿受累搞夸了身子骨，我们都会佯装一脸淡然快乐的样子安慰父母，俺的青春岁月，俺的花样年华，就是在那种艰难困苦的环境里长大……

那段经历是苦涩的，往事不堪回首，同时也是中国历史中一段极为幼稚，极为荒唐可笑的一页，然而也正是那段刻骨铭心的艰难磨砺，练就了我们这一代人坚强的品质和性格，当我们人道中年，再一次遭遇人生旅途“寒流”时，面临失业面对下岗，勇敢挺起胸膛从容面对，不抱怨，不逃避，承担肩负起了上有老下养小的重任，也许有人会说，你们那一代人的坚强，是受时代背景影响，是受当时环境所迫，是特定历史时期锤炼和造就了你们那代人的坚强品格。然而，历史随时都会被更新被重新刷新改写，同样都会谱写出与时代交相辉映的历史主题和乐章，但无论历史怎样改写，人生坐标主轴都不会改变。

人，活着，出生环境和生存条件我们无法改变和选择，但我们可以选择和改变把握自己，“佛烧一烛香，人活一口气。”人，活着，别人可以瞧不起你看不上你，但你绝不可以自暴自弃瞧不起自己；人，活着，身体可以比别人瘦小单薄，力气可以不抵旁人大，但心里一定不要首先将自己击垮，无论出身贵贱高低，生活贫富与否，身处何种境地，但做人的骨气和信念及其尊严不能丢，只要自己信念不倒，就没有人能将你击垮，只有勇敢面对现实勇于挑战自我，才有可能由一株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锋从磨砺出，锋从磨砺出，即是俺永生难忘的一段特殊人生旅途足迹，同时又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