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发——故乡人物之六

大发一天比一天焦躁起来，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刚起来又昏昏沉沉想睡。在家坐卧不安想上街，到街上又像丢了魂似的急着回家。“猴仙儿”显灵的日子已过了十多天了，怎么毫无动静呢？大发心里像烧了滚油似的。

那是在两个月前的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云游江湖的神汉。那神汉不仅给人驱邪、看病，还称自己能用法术让人与“猴仙儿”交朋友，让“猴仙儿”指点自己发财。

村里也有人让神汉给驱邪，看病，据说还很灵。但却没人相信神汉那能让人与“猴仙儿”交朋友的大话。人们说，如果能与“猴仙儿”交朋友发财，他自己咋不交呢？

但是，大发信了。他发财心切。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可他又讨厌面向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起早贪黑地经商。他只想不掏力、不受罪地发轻巧财。

他爹去世时。给他留下五十亩旱涝保收的好地，如果他勤劳操持，过个殷实户是不成问题的。可他经不起大烟贩子大金牙的诱惑，不顾老婆哭得死去活来的劝阻，卖了几亩地做本钱与大金牙“做买卖”去了。

谁知，第一次就栽了！在交易时被局子里的人逮个正着，他和大金牙一起被关进了黑屋。一进去，大金牙就唉声叹气地说：“看来这次是死劫难逃了，咱们贩卖的量大，要治死罪的！”大发听了吓得直哭，他悔恨不听老婆的话，但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熬着日子等死时，他和大金牙突然被放了。原来大金牙的一个拜把兄弟和局子里有熟人，经过上下活动，局里同意交罚金放人。大发老婆咬着牙卖了三十亩地，算是把他赎出来了。事后，知情人告诉他，那是大金牙和局子里合伙暗算他的。但他却瞪着眼睛和那人吵着说“打死我也不信，大金牙和我一起过堂、一起挨打、一起交罚金，如果不是借他弟兄的光，我不知早死到哪里去了！”

从局子里被放出来后，他不怪自己自作自受，只怪自己时运不好。地丢了三十多亩，他发财的心更急切了。此时，恰巧来了那个神汉。

大发把神汉请到家里，一番招待之后，让神汉帮他结交“猴仙儿”。神汉在他家堂屋里设了祭坛、摆上供品、燃上檀香，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神汉取出一张白纸，喷上一口清水，白纸上竟清晰地现出了一只猴子的图像。这下大发可真信服了。神汉当着他的面把画像烧了，对他说：“‘猴仙儿’已请回家，只须天天烧香祷告，七七四十九天后就显灵，就能指点着你发财。”

神汉收了大发的酬金，飘然而去。大发从此就迷上了“猴仙儿”，地也不去料理了，成天神经兮兮地烧香、祷告，做着发财梦。谁知，四十九天过去后，“猴仙儿”并没有显灵，他能不急吗？他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一天梦中，他突然听到有人问他：“大发，大发，想发财吗？”

“咋不想呢！”

“那你明天正晌午头去南张洼，在坑东边第三棵麻籽（蓖麻）下，有一担钱，你挑回来吧。”

大发打了个激灵醒来，天色已亮，就忙燃上香，祷告说：“猴仙儿呀猴仙儿，您今天总算是显灵了！”

这天，他只嫌太阳走得慢，好不容易熬到正午，他从家中偷偷出来，撇开大道，绕小路来到村南边的南张洼坑，望准坑东沿第三麻籽，拜了又拜，方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来到跟前，令他大失所望，麻籽下空空如也，那哪有什么钱担？他还不死心，又拨开麻籽棵，细心寻找，竟找到用一根一柞长的小木棍儿串着的两个铜锈斑斑的小钱──这就是一担钱？！大发见状，正想泼口大骂，但又立即止住。他想，这也许是“猴仙儿”考验我呢。不管怎样，总算有两个铜钱入手。他把这“一担钱”取回家中，摆在了供桌上，仍然成天焚香、祷告不止。

又一天，大发发着高烧，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喊他：“大发，大发，想发财吗？”

“咋不想啊！”

“那你现在就去财神庙，庙后的桑树上拴着一匹骏马，给你了。”

大发挣扎着起来，对老婆谎称想出去转转，就趔趔趄趄地一路小颠来到荒芜的财神庙后，找到那棵桑树。树上哪有什么骏马，只有一只用刚剥下的青麻批儿拴着的赖哈蟆。大发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想骂又没敢骂，他还认为这又是“猴仙儿”对他的考验呢。

经过这两次折腾，大发不仅不思改悔，反倒更迷信“猴仙儿”了，成天门也不出，就是焚香祷告。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目光呆滞，口中还常胡言乱语。他老婆要找郎中给他看病，被他骂得狗血喷头。再找那个神汉，竟不知去向。

一天，雷雨交加。冥冥中大发听到有人告诉他，村东小树林中石碑边有一个银娃娃，要想发财就快去抱回来。趁老婆不注意，他披上蓑衣、拖着病体去了。他边走还边祷告：“猴仙儿呀猴仙儿，我已经受您两次考验了。再一再二可不能再三再四啊……”

他步履艰难地来到村东小树林中，找到那块仆地的石碑。见石碑旁的地上，果然有一个尺把长的银光闪闪的娃娃。他大喜过望，扔掉蓑衣、扑了上去，拣起来一看，竟是用纸箔剪成的，他气得一把撕了个粉碎！

此时，一声炸雷使他打个冷颤，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大喊大叫着跑回家去，一头栽到床上，再也没有起来。次日，急着发财的大发呜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