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儿

马驹儿逝年七十有三。眼窝深陷形如斧销。若换了别人这把年纪最起码也能混个“马老”或“老马”之类的称呼，可如今直到他溘然仙逝小镇上的人仍叫他马驹儿。

马驹儿很难得闲，一有闲暇他总会很随便地在小镇的大街上找个地方躺下而后眯起眼似睡非睡地瞎想。其实马驹儿整天介在反反复复地想这么一个问题：从自己八辈儿祖宗往下数连个放响屁的都没出过，到了他这辈儿家里却出了两个让小镇人心惊胆颤的丧门星。

他的两个儿子是从小偷小摸一路滑下去的，最后财迷心窍的哥俩为了弄钱心起歹念杀了人。被杀的是在本地收破烂的外乡女人。女人死的时候为丈夫撇下了一双儿女，小的才刚满两岁。从此老大批捕在逃，老二判了死缓。

马驹儿是从他的两个儿子杀了人以后才变得格外勤快的，小镇上不论啥活儿，也不论白天黑夜只要给钱他都干。刚开始人们都以为马驹儿受了刺激神经出了问题，后来人们才知道马驹儿是要攒钱为关在号子里的老二买关系，让他能够尽快减刑获释。于是小镇上的人都贬低他，说他是贱骨头。（据传言说，他的两个儿子出逃的时候向他要钱他不给，老大差点儿用刀子捅了他。）就连以前同情他的人们知道了内情也陡然改变态度。而马驹儿似乎不大关心人们的议论，照例整天在小镇上找活儿干，闲暇的时候依然在路旁随便找个地方躺下而后眯起眼瞎想。再后来人们就打趣地讥讽嘲笑他：“喂，马驹儿想啥呢？你儿子都死缓了还扒个啥，弄钱吃了算了......”连刚入学的小孩儿也打趣他：“喂，马驹儿......”每当这个时候，马驹儿便会睁开眼毫无表情地看一下尔后又瞎想开去。时光流逝，小镇上的人们几乎淡忘了马驹儿，马驹儿则在人们淡忘的记忆里依然忙碌着。

去年八月间黄河水暴涨，一夜间河水围住了小镇。县乡防汛指挥人员在疏导小镇群众搬迁时发现少了马驹儿，因他是杀人犯的父亲人们都认为救不救他没啥。可指挥部的领导没这么想当即派员这本马驹儿家。这个时候马驹儿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洪水的来临。虽然这个小镇曾经让自己的八辈祖宗都跟着自己丢人现眼过，但是他依然不想离开这个曾经让自己丢人现眼的地方，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叶落归根”病吧，愈到老年这种病愈重。屋子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并没有使马驹儿感到意外，只见他朝着房梁上指了指，喃喃地对众人说：“把这一万元钱交给......交给那个被我儿害了的女人的男人，告诉他我马驹儿对不住他，我八辈祖宗都对不住他......”言毕不知是情绪过于激动或是劳累过度马驹儿竟然昏死过去。

后来，马驹儿的事儿小镇上的人几乎家喻户晓，初闻之，人们无不愕然惊诧。再后来，马驹儿因病医治无效便真的死掉了。不知怎的，那些以前曾经取笑过马驹儿的小镇人竟然自发的组织起来隆重地埋葬了无依无靠的马驹儿，并为他立碑撰字以志纪念，那碑文只有三个字：马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