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湖,雨湖

刹那时光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6-07 13:13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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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为可以离开,以为心底已经只是恨。当彼此的目光相遇的时候,才明白所谓的恨只是因为心底还是无法忘记你。爱没有理由,也许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可是如果生命里面没有了爱情会变得是如此的苍白和寂寞。一如作者笔下的故事,无论在那里,有一种痛是没有办法弥补的。相信只要对爱坚持,爱一定就给你一个奇迹。祝福!

一)

这年冬天,我回到了雨湖林场——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小国营单位。

雨湖林场位于雨湖岸边,方园有几万亩森林覆盖,约摸有几百户林农,林农们或倚山而居或伴水而活,子子孙孙倚靠这方山水,一半以上的家庭在贫穷线上挣扎,也有少数人因为外出打工而先富了起来,却最终选择了迁移他乡。我一回来,整个林场便象炸开了锅,之前应该有不少版本关于我的韵事传言,见到我仍旧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丫头片子,立在大门外等着看热闹的人便陆陆续续打着哈哈散开了去,留下来的只有假小子张苹——与我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睡过同一张床也曾在一个碗里啃过米饭,她提过行李走在前边。

“都说你在深圳伴大款,季小棠,我猜你是被大款抛弃了才打道回府的吧?”

“你呢?”我笑,“还没人敢娶你吗?你那个上门老公呢?”

“他?早被我抛弃了!改天我得找个有房又有车的。”

两人一路闹着,便来到宿舍楼前,张苹领着我横穿过篮球场,上了几道台阶停在一个单间前,她掏出钥匙来打开门,往里一瞧,长长一间水泥地板房,除了一张单人木板床外别无他物。

“你先收拾,我去帮你找张桌椅。”张苹看看我,叹了口气,“傻瓜,外面那么好,为什么又要回来?”

“迟早不得回来吗?”我笑道,“放心吧,你能待在这,我也能。”

张苹回头笑笑,绕去了办公楼。

我四周望望,一切其实都在预料之中,又何必心生失望?

两个人整理了半天,房间也一改开始的冷僻有了小窝的样子。张苹仰面往床上一倒:“小棠,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你问。”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曾陈?”

这话问得突兀,我愣了一下:“干嘛这样问?”

“因为以后你几乎每天都要见到他,他快要结婚了。”

“哦。”

“你猜猜他的未婚妻是谁,”张苹从床上弹起来,直直望着我,“她就是曾陈后妈带来的女儿曾茗,你曾见过的。”

“哦?”我笑道,“不只见过,我大学时她读我们学校的附中。”

“你应该早就放下了吧……”张苹叹了口气,“算了,先去见见你上班的地方吧,说不定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果然是都在等着,说不清也不想猜度他们的心态,年轻人大多是自小就识得的,年长的也有几个熟面孔,大部分曾与父亲把酒言欢过,场长打着哈哈说小季啊,你的职位我可一直为你空着,你总算是肯回来了。

我只笑,在旁人不可名状的目光里收拾着那张空了好几年的办公桌,办公桌尴尴尬尬地位于场长办公室与办事厅的过道间,空地处倒是意外地置着一台未拆包装的联想电脑,也算是单位给我的意外惊喜了。

本就是个清闲的行政办事厅,冬天严寒,来办事的人更是稀少,所以虽是上班时间,大家也只是三三两两围着火炉闲谈,为我将办公用品配齐,张苹领着我到周围转了一圈,较之从前,林场并没有多少变化,变化最为明显的便是少时同伴脸容间层垒的世故与距离。

再回到大厅,电脑已装配完好,17吋的液晶显示器安置在办公桌的右上角,一个男子正弯着腰往主机上插插头。

等他回过头来,两个人同时愣了好几秒。

曾陈朝我笑笑:“装好了,你打开电源试试。”

我走过去,按电源,电脑正常启动。我说谢谢。

他拿了工具,笑笑走了出去。

我愣了愣,头脑里一片空白。

(二)

第二天醒来,窗外一片白茫茫,夜里不知何时,竟下了一场大雪,我将浑身上下包了个严严实实,提着水壶往开水房,于缭绕雾气里,曾陈正立在洗漱池旁低着头刷牙。背影较之从前高了不少,却仍旧瘦削得厉害,深褐色的短发斜斜梳向一边,他只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一边刷牙一边跺着脚,见到我,仍旧点头笑笑,狭长的双眼咪成一条缝。

我沉默着低头装水,心头沉重得像堵了块石头,他是在伪装吗?还是真的已将我当成陌路?

等装好水,他却已不知何时走了。

回到宿舍,泡了一杯麦片,将脸凑在杯缘,思绪便越飘越远……

正思忖间,张苹在外猛敲窗台,递进来两个热乎乎的面包:“食堂是按人数做的早餐,不许浪费!难怪你面黄肌瘦,原来每天只喝麦片。”

我“噗哧”一笑,关门出来。

成群的人穿着雨鞋在操场上铲雪,闹着笑着非常热闹。曾陈最是卖力得很,连米色针织衫都搁在一边。

我低着头从这行人中间穿过去,走进办公楼,艰难地啃下两个面包,打开电脑,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只得遂个将抽屉打开,磨磨蹭蹭地整理整理,陆陆续续人也到齐了,各自坐在座位上等场长开会。

场长给大家分派下当天工作,将我叫进了办公室,将秘书的工作细则一一说明后,打电话叫来了曾陈,说小曾全场林农的户籍档案,你整理得怎么样?

曾陈回答说已整理了一部份,还有许多户需要核对。

你把这项工作移交给小棠吧。又转向我,这个工作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过了五分钟,曾陈捧过来一大堆破旧的档案卷。

他歪着嘴笑,说这里只有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在资料室,你得自己去找。

我点点头说谢谢。

张苹从后面蹦出来说曾陈没想到你的心也会这么黑。

随便你怎么说。曾陈笑笑,这是她的工作。

“别去资料室!”张苹气愤未平,“你不知道,资料室闹鬼!”

“连你都信有鬼啊?”我笑。

“要不我陪你下村核对吧?资料室的锁都锈坏了。”张苹在抽屉里捣鼓半天,摸出把黑黑黄黄的钥匙。

我夺过来,放在文具架上。

到了第三天,桌面上的档案输入完毕,回头找不到张苹,便只身一人去了资料室,用钥匙来来回回扭了十几遍,门终于开了,里面因长久无人造访,书柜、墙壁上布满蜘蛛网,灰尘更是积了厚厚的一层,这里的旧书倒真不少,有成套的近现代文学名家汇编、古诗词全篇、成套的工具书等等,正暗下欣喜,不料一阵风过,门重重地关上了,连连想到张苹的话,心里不由也害怕起来,翻出一大叠旧档案来,预备赶紧出去。摸索到门边,老天,门却开不了了,从里面使劲扭锁,还是毫无动静。我吓得腿都软了,大声喊张苹,喊了半天,没人应声,估计是到了午饭时间,我只得立在原地等,过了半晌并未见其他异常,心里也就不再害怕了,干脆搬张凳子坐在门边看起书来,约摸过了一个钟头,听见有人使劲拍门,然后是张苹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外面砸锁,折腾了老半天,门锁仍是毫无动静,有人拿来了电锯,硬生生将木门与铁锁剥离开来,推开门看见我正悠哉游哉地坐在一旁看书,张苹气不打一处来:“我们都快急死了,生怕你出了什么事,你倒好……”

“又不是真的有鬼,只是门锁坏了。反正我又想不出办法出去啊。”我笑,摊出右手给她看,一条长长的伤口,整个手掌都是血,方才用力拉门的时候,被什么给割到了。

张苹啊了一声,拖着我往医务室跑。

右手掌被缝了几针,回到办公室,大家盯着我包着白纱布的手,一个个围上来问长问短,张苹走到曾陈面前,硬生生地崩出一句话:“曾陈,现在你高兴了?”

曾陈在座位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然后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两个人偏巧被安排同往附近的村子开会,一年一度的村干部选举,我们作为监督人员被请到会议现场,空阔的吉普车里,只有一前一后坐着的两人。

沉默良久,曾陈偏过头来:“你的手怎样?”

“已经没事了。”我叹口气,“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怨恨我?”

“谈不上怨恨。我只是想吓吓你,没想到……对不起。”

“算了,”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听说你快要结婚了,什么时候?”

“快了。”曾陈也笑,“到时一定请你参加。”

“好啊!”我偏过头看窗外,马路两旁绿树成阴,已不再是从前的遍布荆棘,如果能与曾陈做回普通朋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三)

时间过得真快,春节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几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曾茗也来到了林场,频近春节,全场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她来义务帮忙,顺便时时守在曾陈身边,见到我,仍如上附中时的小妹妹般绕在身边问长问短,假装不经意说起些与曾陈间的甜蜜趣事,对于她的心思,我了然于心,只当免费看她演戏,事事我都不闻不问,渐渐她亦无趣,便慢慢放了对我的纠缠。

农历小年这天,我与张苹被分派到深山瑶族村给五保户送过年物资,同行的货车司机潘立军是县委派下来的,他刚转业不久,也是第一次上瑶山,由于没有经验,下山时车抛锚了,三人下车折腾了老半天,车子仍是毫无动静,最后不得不弃车步行,所幸张苹对于这种突发事件已是司空见惯,她带着我们绕小路走了十几公里,天快黑了才赶到河边,却没有船的踪影,手机也没有信号,要求援就必须绕过河道找最近的村庄,赶了这十几公里的山路,我们挨到一个树堆上一坐,便起不来了,潘立军绕着河边转了一圈,又脱下大衣来扔给我们,一个人往张苹指引的村庄去打电话,夜渐渐龚近,寒冷一阵紧似一阵,两个人抱成团也快被冻僵了,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被潘立军强行拖了起来:

“快!快起来,跟着我一起跑一跑,我已往总台打了电话。再过一小时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潘立军站在面前,浑身湿透,估计是在赶路时不小心摔下了河,他双手互搓着,围着树堆跑步。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忙挣扎起来把大衣还给他,嘻嘻哈哈地围着树堆打闹起来。

“本来不是派我来的,都怪我太逞强了,还连带你们遇到这么大的麻烦。”他笑起来,像个大孩子。

“不怪你。”张苹喊道,“这种事我们常遇到,不用怕。只是我们这位林妹妹是自讨苦吃。”

我不出声,只是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仿佛一停下来,我就会失去支持自己的勇气。

“你也不像林妹妹啊,都这样了我还没见到你哭鼻子呢!”潘立军绕到我面前,冲我笑。

三个人一面跑一面笑,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仍旧没有船的影子。

三个人对着茫茫大河,害怕起来,心慌起来,如果没有人来接,我们该怎么办?

“你确定总台有人接了电话吗?”

“我确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潘立军点点头,眉头皱成一个结,“你们林场不会这么不负责任吧?”

张苹想了想,拔腿就跑:“我们三人一起再去村庄吧,再打一次电话,也顺便向老乡讨碗饭吃。”

幸好还有朦胧的夜色,三个人摸到一家农户门口,已是夜里九点多钟了。

电话通了,在这之前没有人传达过我们求援的信息,大家还以为天气不好我们在瑶山留宿了。总台将加急往这边派船。

再赶到河边,终于见到了船,船中央,还有一盘红火火的炭炉,曾陈阴沉着一张脸立在那里,眸子里有一抹隐隐约约的愤怒。

这一场事故,我或许只是虚惊一场,而潘立军却为止大病了一场,听说回县城后还接连打了好几天的点滴。

事情败露后的第二天,曾茗厚着脸皮跑到场长办公室“负荆请罪”,推说是自己一时忙别的事忘记了,毕竟是义务帮忙,林场也就无从处置,面对我,也是一味假意将戏演得完好。我冷然对她,七八年的时光,许多事细细一想,也就全明白了,原来自己早在多年前就成了她的假想敌。

夜里,楼道里传来他们的吵闹声还有她的哭声,之间夹杂些模糊不清的言语,一直到凌晨时分才慢慢散去,我披着大衣踱到门外,她正转过身往住处走,背影柔弱无比,我心中涌上来的是一种再也复杂不过的悲怆,过了几分钟,曾陈慢慢打开门踱了出来,暗淡灯光下一脸的疲惫,他看到我,似是吃了一惊。

我自觉失态,连忙转身回自己宿舍。

四)

过了年,树木发出新芽,春意盎然而至,冷清的林场也日渐热闹起来,一批老职工离休,又有些新职员进来,潘立军也成了管理所的一名新成员,经过上一次的患难与共,我们三人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张苹升了“官”,任了行政组的组长,管着全场职工大大小小的杂事,我呢每天的工作就是做一些文案处理,如果场长有下乡活动,我也就陪同作作记录。

这天中午两个人坐在食堂吃饭,我说真是奇怪,这次场长到瑶山送春耕物质,怎么名单里没有我呢?

张苹努努嘴,有什么奇怪的?曾陈替你去了啊。

我心里一“咯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棠,就凭曾茗以前对你的种种诽谤,我就不想你再趟这浑水!曾陈到底有什么好?潘立军就比他好多少倍!

你别想太多,或许他只是顺便,要不就是为了上次的事。我低头吃饭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只是担心你,我可没忘记你们曾经是怎样死去活来的……

我不再出声,心里头却已深深地纠结着。

想了又想,我决定直接去找他。

他父亲住的还是从前那套老房子,转角处有一个窄窄的阳台,正对着公路。每次乘车经过,我都会不自觉往那里望上一眼,那挂在风口的紫色风铃,早已不知被弃往了哪里。

他拉开门,有些惊讶。

“谢谢你替我去瑶山。”我站在门边,开门见山。

“不用,我不是特意帮你的,是我正好有事,就顺便向场长提了。”他低下头,“你放心。”

我放心?放心什么?听来,难免尴尬,我哦了一声,向他笑笑,转身离开,从楼梯上下来后,才听到他沉闷的关门声。

步下台阶,不用数,不多不少十三层,曾经两人在这里上上下下数过无数次的,这四处细细碎碎的物什,都还仍如从前,而我们,如今却连尴尬的理由都变得那么牵强……

本来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如今听来,心头却仍似有了刺,生生地疼。

从这台阶往外望去,正是雨湖的正面,雾色迷漫,云层的渐渐变化给人某种想象,便一路慢慢走到河滩,过去,我们总喜欢约在早晨,一路沿着河滩走远,用白色小石子刻彼此的名字,会抓了稚幼的螃蟹扔进水里,看它扑展谎乱的神景,有时有细雨,任凭发丝湿透也会浑然不觉,雨大时便躲在大树下,看那飞溅的雨花由近至远慢慢散开去……

树已成老树,稀稀疏疏一些叶子展现着生命还在的表象,这树下,悲欢离合都是记忆,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段相关的过往都被自己刻意忘记,而事实上事件本身原来还如此镌刻鲜明。

如果只是如果,当初我若选择了与曾陈一起,这里的春色会不会是不一样的明媚?

岸边有几位钓鱼的游客,潘立军无所事事地在他们身后穿梭着,数他们桶里的鱼,一抬头看见我,便向这边跑过来。

“看见你站在曾陈家门口,你找他有事?”

“一点小事。你对钓鱼感兴趣?”我转过身,往回走。

“不是,我跟踪你,借故看看别人钓鱼。”他倒坦率,甚至没有一点面红耳赤。

我叹了口气,笑道,“我并不合适你。”

“但这世上也并不是只有曾陈才合适你。”

“?”我瞪他,“你怎么这么说?”

“我听说你们的传闻。”他想了想,慢慢道,“据说你们高中时爱得是死去活来,快毕业时你们约会被校长亲自抓获,曾陈为了保全你而主动退了学,差点被他养父吊在树上打死,而你考上大学后却将他抛弃了。”

“哦。”我笑,“那你更应该离我远点。我既无情又身家不清白。”

他停下来,望着我,“你有那么现实吗?我不相信?”

“何以见得?”

“凭直觉。”

我叹口气:“不管你信与不信,那却是事实,而我也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现在……都已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既然这样,那你何不试试接受我呢?至少我觉得我适合你。”

两人哈哈笑出声,我侧过头看看他,应该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对于我,这便已是足够。

两人一路说着,便到了办公室门前,刚刚到下午上班时间,看到并排立着的两人,张苹张着的嘴便夸张地停在那里,弄得里面的同事也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我低下头走进去,才刚刚坐进座位里,她后脚就跟了进来。

“怎样?”

“不怎样,只是偶遇。”

“那就快开始吧,”张苹将公文簿往我办公台上一扔,“可靠消息,潘立军的来历不简单,县委正勒令将他往回调呢!他留在这里肯定是为了你。”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攀攀高枝?”我笑望着她,不愠不火。

“不是,我只是关心你。”张苹叹了口气,顿了顿脚忿忿地走了。

我窝在座位里,眼泪莫名地就下来了。

(五)

从那个下午后,潘立军的围绕似乎就变成了名正言顺,而我,从旁人的言行举止间,也就将真相看得无足轻重了,潜意识里,更有了一种折磨自我的痛楚或是快感,特别是每次不经意地,触捉到曾陈眼中的那抹痛楚时,我将自己曾有的所有关于爱情的信仰都轻轻地悬在空中,只经轻轻一触,便如气泡,碎得彻底而绝然。

大雨将来的那个早晨,注定是孤身一人,去某个地点,搬一箱生活必须品,然后返程时,雨下得窗外一片浑混,拥挤的车箱里,曾陈坐在后面的角落,我靠在车门边远远地站着,被人群不停的簇挤,他站起来,挤到我的身边:“你进去坐吧。”

“不用。”我向他笑笑。

他咬了咬下唇,重复道:“你去坐。”

“你不要管我。”我瞪着他,突然恼怒起来。

“好。”他转过身,往后面挤去。

我转身看着窗外,胸口真真实实地,疼痛难忍。

车子转了个弯,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有人下车,我拖着行李,跟着冲进雨里,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曾陈跟上来,一把揪住我左手衣袖:“季小棠,你疯了?”

“你不用管我。”我甩开他,继续往前走,“我太闷了,只是很想淋淋雨。”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紧跟在我的身后。

路过那棵老树,他一步窜到我面前:“季小棠,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

我说我也是。

“你有爱过我吗?”曾陈咬咬唇,“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好。”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挣扎着道,“如果我告诉你才不到两个月我就后悔了,所以我写了很多信托曾茗带给你,我甚至曾经在这棵树下等过你一整夜,你又要怎么做?这一切还能改变吗?”

曾陈如遭电击,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良久,良久。

雨越下越大,我们就那么呆在雨里,痛苦、猜忌还有怨恨,都在这一刹那被我抛下了,仅仅只是因为隐瞒已毫无意义?我仰起头来,任泪水伴同雨水苦涩地灌进嘴里。

而我们,此刻却只能沉默。

他就在我面前,咫尺之间,而我们却早已没有了拥抱的勇气。

他苦笑几声,站起来,倒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站着,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清醒,冷,然后痛,然后慢慢地一步步走回林场去……

第二天,曾茗找上门来,她比我想象中的要镇定许多。

“你们合好了?”她自顾自坐到我床上,随手拿起枕边的一本杂志。

“你放心,”我冷笑,“我们都没有你那样自私。”

“你怎样说我都行,我只是在维护我的爱情,你的信并不是我扣的,老头子比我更讨厌你。你可能不知道,曾陈差点被赶出家门。”

“这么说,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

“肯定不能同你比。”她站起来,指着我桌上的相框,照片里我立在海边,穿着一件价钱不菲的连衣裙,“不过,自从我们订了婚,他在家里便有了一定的地位。你回来是为了他吗?”

“怎么会?他,对与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我笑,“你放心,我有男朋友,我在这里也不会待很久。”

“真的?”她一笑,脸颊挤成一堆。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走了。

天黑下来,我静静坐在书桌前,先前的坚决与不顾一切都一寸一寸驳离开来,我感到虚脱无力然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悲怆。

六)

于是一切,似乎又归于了平静。

仍旧上班,与张苹争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五人等一起坐着吉普车在各个村落间穿梭,然后就是关于潘立军。

他在第二年的春天被调回了县委,但每个周末仍会回到林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大家便因了这些理由而聚在一起,本来已疏远了的却也渐渐近了。潘对我算不上死缠烂打也算不上多么深情,用他的话说是他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他过于聪明,知道我需要什么我的家人需要什么,我在所有人都赞同自己又毫无寄托的情况下,也终于认同了这场毫无悬念的所谓“爱情”,然后他的家人便开始动用关系设法将我调往县城。

形势皆大欢喜。只有我的孤寂与表象无关。

在这期间,曾陈没来找过我。终于他的婚期在传言里渐渐清晰。我们仍会一同下乡,坐同一辆车,甚至同一排座位,有时办公室里会空到只有我们两人,而我们却再也没有交谈过,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

他只是工作,抢着做所有重活脏活累活甚至危险的活,有时远远地见到他与曾茗在那幢老房子里出出进进,心里便会刹那划过一丝痛楚,但我却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又将重新回到轨道,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

五月,我的调职手续已办妥,只等县委的通知一到,我就可以离开了。

我开始整理行装,找张苹,却不见人影。

张苹最近总是很忙,既忙工作也忙着相亲,更要命是是她还是躲避她的“前男友。”据说此人沉寂了足有两年之久,在听闻张苹另交男友之后便冒了出来,一连来了一个星期,守在场领导办公室,一米八的个头在变身“祥林嫂”时也委实颇为壮观,连连声讨张苹从前对他的专制并口口声声索要“青春损失费”,惹得一墙之隔的几个丫头笑到几近喷饭,不禁汗颜,恋人若以这种方式结束,会不会太过悲哀?

张苹总是早早躲了起来,在守等几日无果后,他便改了策略,转为每天等在我的办公桌前,手中握一瓶白酒,严重干扰了我的日常工作,在我实在疲于应付后,张苹终于不得不露了面。

然后事态,便在这个午后发生了变化——

张苹出现时,身边还跟着刚刚对上眼的男友,这便给了我面前这位“伤心”大汉一种莫大的刺激——先是他与张苹之前的相互谩骂,慢慢地就演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两人终是扭打成了一团,林警好不容易将两人拉开,两人又像磁石般扭回一起,同一时间凑热闹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来,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张苹企图将两人拉开,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我挤进去,想要去拉她,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大汉似乎失去了理智,他顺手抡起旁边的酒瓶往这边砸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人往后用力一拉,只听到“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我看到了血,从曾陈的脖子上涌了出来……、

见到血,那两个人倒安静了。林警趁机将两人带走。

人群惊呼一片,曾陈慢慢地面无表情地往医护室走去。

张苹爬起来,尖喊出声。

我呆呆地站着,面前的一切都陷入黑暗里,我的意识在这刻突然停顿:曾陈,曾陈,明天我就要走了,我的行李已打好捆在角落静静地等着潘立军,我能做些什么?除了愣在这里或许还可以流泪?

人群散去,热闹过后的场情往往渗淡无比。

张苹突然哭出声来,拖起我就走——医护室里,医生正用摄子在曾陈的脖子上找碎片,曾茗小心翼翼地打着下手。曾陈正面向我,见到我,冲我极其悲凉地一笑。

我停在门边,呆呆地望了他几十秒,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宿舍。

我关上门,躺到床上,静静地淌泪。

门外,慢慢铺满夜色——明天,我就要离开?或许永远离开?

张苹开门进来,摸了摸我的脸:“我已与他了结了,场长做的主,我赔了他5000块,早知这么简单,曾陈也不用受伤了。”

“这世上或许会有许多人爱你,但应该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爱你。”张苹叹道,“你留下来吧?”

我将头伸进被窝里,泪水更加不可遏止……

半夜里,曾陈的短讯:“我们,谈谈好吗?我不能没有你,为了你我宁愿什么都放弃。”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会一直等。”

我双手压在心口,压抑隐忍着直到天亮。

于是搬行李,与朋友们道别,坐到车里,车子徐徐绕过林荫道转上公路,雾色迷漫,那一片树木花海里,模糊着曾陈的一袭白衣,一切都沉闷异常,没有前几日一度设想好的平静抑或心情澎湃,我此次更像了某一场逃离,潘立军开着车,脸色苍白,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也根本无从说起。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代表界限的路牌渐渐在望,在距离介牌五米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潘叹了口气:“你下车吧。他还在等你。”

我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我一边哭一边侧着脸看着他。

“只要你们真心相爱,没有人可以拆散你们。”他笑了笑,将车门打开,“我也不想你勉强与我一起,祝你幸福。”

我擦干眼泪,从车上跳下来,晨雾仍未散去,前路却清晰可辩,我弯下腰系紧鞋带,然后朝着曾陈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