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里的十个柿子

何一客家有两棵柿子树，每到秋天，小红灯笼一样的柿子就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霞在燃烧，燃得人心里热辣辣、甜滋滋的。何一客最喜欢吃柿子了，而母亲却指望着这一树果实卖个好价钱，为孩子交学费、买文具，也得为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打算。

最难对付的是小孩的馋嘴，到了晚间，何一客就偷偷地爬到树上摘几个下来，然后埋到麦秸堆里。过几天再拿出来，躲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饕餮美食。这样尝到了甜头，他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每天晚上都去，而且越弄越多，麦秸堆里也埋得到处都是。母亲发现树上的柿子无缘无故地日见其少，便时常留意，心里也怅怅的。但机灵的何一客，总是在母亲忙别的事时找个借口出来，所以也从未失手过。

一天，姑妈来了，母亲切菜、炒菜，姑妈烧锅。柴火没有了，姑妈就去撮。

“这里面怎么有个柿子？”姑妈从刚撮来的麦秸里拿出一个小红灯笼，诧异地举给何一客的母亲看。小红灯笼照亮了母亲的心，他有意识地看了旁边等着开饭的小一客一眼，后者脸一红低下了头。母亲全都明白了，对姑妈说：“能吃了吗？”

“还没有，还有点硬。”

姑妈走了之后，母亲拉着小一客的手，来到麦秸垛前，让他把所有的柿子全找出来。小一客眼里盈着泪，不一会一堆柿子摆在小一客与母亲的面前，像一团火焰。母亲让小一客去数数，小一客认真地数了一遍。数完后，小一客低声说：“一共是57个”。

这时母亲弯下腰，小心地捏着每一个柿子，挑出来23个，然后又把另外34个悉数埋到麦秸里。

“尝尝吧，孩子，这是我们自家的柿子。是该尝一尝！”母校拣出其中最大的一个，递到小一客的手里。小一客看着母亲，母亲慈祥地望着他，眼神像一只温情的手。他把柿子接住，软软的，像母亲做的新棉袄一样软软的，也像母样唱的歌谣一样软软的。

“吃吧，孩子，自己地里的东西，再贵也让你吃。”母亲说着，忽然落了泪，落到一个红透了的柿子上。

“妈妈，我再也不摘柿子了。”看到母亲流了泪，七岁的小一客愧疚地说。他三岁上就没有了爸爸，家中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其实小一客挺懂事的，这伢子就是嘴谗，可是哪个小孩不这样？

第二天，母亲把22个柿子卖了，给小一客买回来四个糖糕和十个练习薄。

时间过了十几年，家中的光景好了不少，不卖柿子，生活也能很好地维持。两棵树已经很老很老了，母亲显得比它们还老。而母亲的爱依然那样清新，因为那一颗爱着子女的心，从来不会变老，一直年轻，一直年轻！

暑假，何一客要打工，挣下一年的学费，只能寒假回去一次。每年寒假到家，母亲总要拿出一个篮子，里面有十个柿子。暗红色，没有一点光泽，天才知道能不能吃。

“尝尝吧，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自己家里的树结的。”母亲说。

他拿着一个，撕掉一块皮，闭着眼睛吮吸着。没想到入口后，感觉那样好，那汁甜滋滋的，仔细品味一下，还有一种清香。

“还好吃吧？”

“嗯，很甜，你也吃一个吧？”

“不用了。你不知道，下果子的时候，我都当饭吃呢。早吃够了。”母亲说着走出去，去张罗儿子归来后的第一顿饭。

何一客去拿第二个，吸一口，发现味道怪怪的，是坏的一个，汁的颜色都变了。他挨个瞧一遍，有四个坏掉了。不过，那五个都很好吃，入口即生津。

大三那一年，何一客很不顺，年年得奖学金的他，却挂了一科。辛辛苦苦做兼职，结果让别人给骗了。他也向一个女孩表白爱情，被拒绝了。所以，那一年寒假回家，心情很糟。

到家之后，母亲照例拿出一个篮子，里面有十个柿子。何一客从中拿出一个，恰好碰到一个坏的，他顺手把手里的柿子扔掉，把口中的吐出，又吐了几口口水。

“怎么了？”母亲收敛了笑容，问道。

“坏了，不能吃了，我全倒掉！”他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把柿子全倒了。

母亲呆立着，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儿子回了屋里，她走出去，捡起一个滚落在地柿子，撕破皮吮了一下，果然是坏了。她比先前更伤心了，颤抖着手又拿起另一个，还好，这一个没坏。她一个个检查了一遍，有五个能吃的，她把它们洗了放在碗里，端进了儿子的房间。

“这五个，都没有坏，你尝尝吧，自已家里的树……”

“我不想吃！”他粗暴打断了母样的话，然后眼望向窗外。

“怎么了，孩子？不吃就不吃吧，我给你做点饭去。”母校踌躇了一会，慢慢地转身离去。她从窗前走过时，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这个拭泪的动作落在何一客的眼睛里。“母亲。”他情不自禁地轻喊道。母亲蹒跚着双脚，从窗前走过，眼泪从他脸庞上滑下。

当天晚上，他和母亲谈了一个晚上，所有的忧愁在母爱里消融了，一切黑暗在母爱的光里隐藏了。

大四寒假回来，母亲照例拿出篮子，这次他看到篮子里有两只碗，每只碗里有五个柿子。

“这些都是好的。”母亲笑着看着何一客说。

“妈妈！”何一客眼里含着泪水，在泪光中他看到母亲满头的银丝，和沧桑岁月在她额上的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