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相倚

１

闻婕再次想起吴锡，是在放学经过十字路口时。颇有些言犹未尽的味道。她扶着那辆宝蓝色的电动车站在十字路口，身边的汽车过去几十辆，她的目光仍旧聚集在一位正在执勤的交警身上，连自己也觉得苍白得可笑。笑归笑，这样与时间空间面对僵持，令她的影子更显寂寥。闻婕暗地长吁一口气，跟自己说：“吴锡，你是不是走得太早了？”

闻婕长那么大，头一次战战兢兢地被请进交警大队，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就是吴锡。

那天，闻婕独自驾车去散心，因闯红灯被带到交警队。按理说开个罚单说个好话就能走人，但阴差阳错被了带回来。她规规矩矩在长登上坐了半天，直到下班的警铃响起，警察们纷纷如鸟兽散她才轰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啥的了。她可怜巴巴、死皮赖脸地拉住一位交警的手，说自己在这里饿了一下午，也没个人管管她。吴锡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笑，怎么能当警局是自己的家呢，可当看到两行青泪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时，他只好带她到附近的小吃店。

这样的相遇在闻婕看来是不够浪漫的，况且当时的自己对进警局这事儿有着或多或少的排斥。

与吴锡的再此见面是在一周后的某个下午。那天，闻婕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了一本卡夫卡的《城堡》。当她的手伸向那本书时，另一只手也伸向了那本书。

“是你？！”两人同时愣住了。

“你好！”吴锡笑盈盈地望着闻婕。

“嗯，你好！”

闻婕没想到会在这儿与这位善良的交警相遇。吴锡却因能再见到这可爱的女孩而感到高兴。俩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开了。

怎个下午闻婕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离开书店时，闻婕真诚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愉快的下午！”

“明天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如果你能去我会很高兴，也算是对这个‘愉快的下午’的回报吧？”也不管闻婕同意不同意，吴锡说完转身就走。“记住，明天８点在‘姚记’见，不见不散啊！”

第二天他们在‘姚记’吃过早餐后，往吴锡所说的地方前进。

经过几番曲折、几度起伏，一座青山出现在眼前。山脚是泥石相间的小路，田陇横在两旁，树梢隐隐抽出翠玉新芽，远近皆是盎然的绿意，令人不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穿过一小片树林，一泓碧水盈盈在望。

“哇，好漂亮的水潭啊！”闻婕开心地嚷着，不顾石块上的尘土，席地坐了下来。

“这儿的不错吧？”吴锡笑道，也挨着她坐下。

群山环抱，独湖辉映。闻婕撑着下巴，两只眼睛贪婪地搜寻着这绝美的景色。

这水潭，在蓝天青山的映衬下，像套着一个个美丽的光环。湖心深处是湛蓝，蓝得带紫，渐渐化了开来，成为翡翠蓝、淡蓝、深绿，接着，镶上金黄色的细泥轮毂，潭畔圈着碧绿的草坪，极目远眺，草坪延伸处，满是五彩缤纷的野花，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绚丽。

闻婕脱掉鞋，把双脚伸入冰凉的潭水里，轻轻地搅呀搅，荡起一圈圈涟漪。天上飘过的云彩倒映水中，像梦幻，似真实。

“好美啊！”闻婕喃喃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这儿。”她那专注可爱的神情，柔美得像一朵沾满露珠的小雏菊，吸引着他的目光。

在这蓝天、白云、碧水、青山的宁静世界里，两人开心地聊了一整个早上。

“谢谢你！我今天好开心。”回去的途中，闻婕衷心地说道。

“没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２

闻婕坐在书桌旁批改学生作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她伸手取来手机，显示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刚按下通话键，“怎么办？我好想你。”一阵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

怔了一下，闻婕才冷冷地道：“先生，难道没有人教导你吗？恶作剧这种行为真的很差劲。”

“我不是在恶作剧。我是认真的。”

“我不管你是怎么回事，我很抱歉，恕我没心情陪你闲聊。再见！”

“喂，等等。我是吴锡。我就在你学校门外。”

她昏昏沉沉的脑袋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想起吴锡是谁来。

她来到门外，看见吴锡在来来回回地走。“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里透着意外。

“我到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你。走吧，我请你吃晚餐。”也不管闻婕是否同意，吴锡拉着她就走。

点完餐点，吴锡笑着说：“这儿环境不错吧！”

“嗯，是不错。布置雅致，古色古香的。”闻婕环顾四周，点点头道。

“我经常和朋友来这里用餐，他们的特色菜很有味道哦！”

这时服务生送来了餐点。吴锡笑着说：“你赶快尝尝看。”

“是。”闻婕拿起筷子尝了一块麻辣鸡肉，点点头，“好吃。”

“你喜欢就好。”吴锡也拿起筷子开始享用晚餐。

看着她，吴锡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疯狂。闻婕长得并不美，但长相清秀，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竟然会让自己如此的牵肠挂肚，害他什么事也没办法做！自己这样感情用事地跑来只是想见她一面。想着，想着，吴锡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又不是十八岁的毛头小伙，怎么会这么没耐性呢？

晚餐过后，吴锡便约她一同走走。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时，闻婕看到了一条红色的玛瑙手链。它被店主放在橱窗的角落里，没有闪亮的光芒，只有暗暗的红色环绕。闻婕走过去久久地注视着它，心里觉得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东西。没注意到吴锡是如何走进去的，他要店主拿出来给她试戴。于是这抹红色就只样缠绕上她的手腕。

吴锡掏钱买了下来，他的目光让她吞下了所有的拒绝。店主笑盈盈地说：“男朋友真体贴呢。”吴锡笑嘻嘻的，没有反驳，她的心里顿时充满了苦涩的无奈。

“嘿，吴锡。”一道招呼声传来。

她转身一眼就看见站在身后的人是赵弘。他旁边站着一女生，纤细大方，紧紧勾住他的手。

天突然阴沉下来，从头到脚，她都觉得冷。那种冷深入骨髓，让人隐隐作痛。

“嘿，赵弘。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我也是。”赵弘说完，瞟了一眼闻婕，发现她的脸色苍白，愣愣的像个呆子，便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不，我很好。”面对他的询问，闻婕不知如何挤出这句话。

吴锡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刚想说点什么，突然看到赵弘一脸关切的神情，心下便明了一切。于是急匆匆地告辞，并把闻婕带离开这里。

坐在一家装修考究的名为“今夜无眠”的茶吧里，闻婕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是赵弘吧！”

“什么？”闻婕疑惑地抬头望着他。

“我说，你心仪的对象是赵弘，是他让你这样痛苦、无奈的，对吧？”他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为她点的柠檬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心里一怔，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她抬起面前的柠檬汁，喝了一大口。

看着她慌乱的神情，他欲言又止。

回到学校，隐忍了一天的眼泪不停的涌出来。音响里阿木反反复复地唱：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也许只有放手的那个人才知道，为爱放手到底有多痛。

……好吵哦，那是什么声音？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可是在手机声声呼唤下，她的思绪终于归位了。

取出手机，她打开收信息，一条短信出现在眼前——“如果你走得太累／需不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如果你的世界／需要一点安慰／如果你的黑夜／需要一点依偎／我就在你身边。”

闻婕自嘲地一笑，赵弘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是自己多想了。

３

从学校里出来，闻婕来不及换下身上穿着的套装，匆匆忙忙直奔好友周琼结婚的酒店。

宴席是五点开始的，来到酒店门口，已经迟了一个钟头。走进酒店正厅，闻婕拢了拢有点散乱的头发。宴席正热闹着，闻婕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的找到一个座位，正要坐下，周琼脆脆的、略带兴奋的叫了起来：“好啊，闻婕，给我迟到一个钟头。什么意思？”

周琼几乎是跳着朝闻婕奔过来。一身洁白的婚纱，衬着她眯眯的眼睛，樱桃似的小嘴，婉若天仙。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好了，原谅你了。”周琼拉着闻婕的手，来到他老公浦斌的身边。

“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好友闻婕。”

“认识你们很高兴。”闻婕有礼貌地打招呼。

浦斌身边的那些朋友都争着与闻婕握手，打招呼。只有一个例外。闻婕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皮肤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深沉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非常性感。

婚宴结束后，浦斌拉着那个性感男生对闻婕说：“让赵弘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独自回去，周琼和我都不放心。赵弘，拜托你帮我送送闻婕。”

这时，闻婕才知道这性感十足的男生叫赵弘。

闪着霓虹灯的街道上热闹非凡，晚风轻轻吹拂着。从酒店出来，两人静静的，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不知不觉就到了闻婕的家。

“我就住在这里。进去喝杯茶吧！”

“不了，已经很晚了。我……我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谢谢你送我回家！”

“没什么。再见。”

“再见。”

从那以后赵弘经常来看闻婕，和她或聊天，或听音乐。他们很自然的走到了一起。

严萍的生日，闻婕和周琼陪着她在一家ＫＴＶ唱歌，她们要了很多酒，边唱边喝，不一会儿，三人有了几分醉意。

“我们来捉弄一下赵弘，好不好？”严萍提议道。

“好呀。”周琼边掏出手机拨号，边附和道。

“喂，赵弘呀，不好了，闻婕晕倒了。嗯，我们在怡蓝ＫＴＶ。喂？喂？……”手机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周琼摇摇头，对着两人耸了耸肩。

闻婕一首歌还没唱完，ＫＴＶ包房的门被推开。

“闻婕……”赵弘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出现在三人面前。三人吓了一跳。

“哦！你没事就好！”看到闻婕在唱歌，并没晕倒的迹像，赵弘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你跑着过来？”严萍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担心闻婕，所以……”

闻婕望着赵弘，眼里蕰满泪水。

看到闻婕流泪，赵弘慌了，搂住她不停地安慰。ＫＴＶ里升出一股暖暖的情愫……闻婕和严萍两人有说有笑地从“衣缘”走出，却看到赵弘和一衣着艳丽的女子站在街道上说话。闻婕的笑容瞬间凝固。严萍连忙劝慰：“别冲动！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发现闻婕脸色更加难看，她朝前面一看，只见赵弘在为那女子拭泪。

闻婕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她突然觉得心口像伸进一只无形的手将那颗血淋淋的心掏空了一般。若是那般的深情都能忘，那么还有什么能长久？

赵弘回过神来，朝闻婕追去。却早已没有了闻婕的踪影。

之后，闻婕总是躲着赵弘。时间久了，赵弘放弃了解释。

半年后，赵弘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并已开始谈婚论嫁了。这时，闻婕才知道自己误会赵弘了，那女子只是他的表妹。可是事已至此，又能怎么样？

从此，闻婕在悔恨的泪水中度过。

４

时间一恍而过，每每想起赵弘，闻婕的心还是隐隐地痛。一段感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让人无比难受，如鲠在喉。

一天早上，阳光透过陈旧的玻璃，穿过碎花窗帘，照在闻婕狭小的床上。窗外的缅桂树郁郁葱葱，鸟儿们在上面欢呼雀跃。

“滴、滴……”闻婕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吴锡发来的短信：“金秋送爽，雁过斜阳，落花零乱风前舞。心事万重，难觅孤鸿，谁为我渔唱三更？满院东风，缕缕清香，危栏醉眼望菊黄。书盈锦轴，恨满罗衫，一尊芳酒话凄凉。未在身旁，却在心房，登高远望尽思量。”

吴锡常常发来这种暧昧的短信，闻婕不是不懂他的心，只是自己真的爱不起来，自己的心已遗落在赵弘身上，情已空，爱已失。

“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闻婕喃喃道。窗外枝头上，小鸟们跳来跳去。有的时候，它们停下来，望着闻婕。

你们能明白吗？闻婕想，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的世界里欢乐比我多多了。

随手打开音响，忧伤的音乐弥漫整个房间。闻婕在低回的乐声之中陷入沉思……恍惚中，她又看见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推开包房的门……日子总是不咸不淡地过着。

“思思慕慕，凄凄惨惨戚戚，种种恼人心绪。伴着孤灯，邀月对饮，别是一番滋味。最伤心，却是月明孤影时，青鸟过尽，万般心事难寄。唯有一腔情恨绕心底，月落露残犹如相思泪。夜过也，东窗未白愁难眠，此情怎一句相思了得？”一天，闻婕在纸上涂鸦着，竟想起了吴锡。

真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如此思念一个人。虽然经常听得到他的声音，但她想看到他的人……好惨哪！她喜欢上他了吗？，不，也许该说她爱上他了。怎么办？这种感觉让她好害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冷静！冷静下来，这只是自己一时神志不清……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她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心跳加速，她心慌地伸手取来桌上的手机，颤抖地按下通话键……原来是县交警队的队长雷鸣君打来的，告知吴锡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了。

闻婕顿觉天旋地转。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吴锡只是去执勤，怎么会被车撞了呢？她不相信她刚爱上的吴锡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自己。

闻婕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交警队的。她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神情恍惚。雷队长递给她一封信。她缓缓拆开来看：

闻婕：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虽然我知道你爱的是赵弘，但我还是想替他来照顾守候你一辈子。我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我懂得你的痛苦和挣扎，也很心疼你。可是我不敢向你表白，我害怕我的爱会令你更加痛苦。因此，我总小心翼翼地陪在你身边，想尽一切办法令你开心。我真希望有一天你能接受我的爱……吴锡

闻婕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望着吴锡的遗像，闻婕红肿着双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责问：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以前让我错失了赵弘，现在又让我与吴锡擦肩而过。为什么？……哭累了，闻婕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望着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这世界无论少了任何人，它仍然一如既往。

转回头，闻婕在心里对吴锡说：今生无缘，来生回报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