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吟

黑漆漆的公路上，一辆小卡车在缓缓地行驶着。

随着一路颠簸，车后的仓里的叫声也忽高忽低。仓里装着的是一笼笼白鸽。安安靠在仓壁上，怀里抱着只鸽子，有些昏昏欲睡。

这些白鸽，是要运到城里卖的。

安安家就有养鸽子。妈妈照顾鸽子，爸爸在田中劳作。有了两份的收入，安安家会比别家富有些。放学后或是假期，安安没出去玩儿的兴致，便在家中帮着妈妈照顾鸽子。她尤其喜欢一只脚环上标着“035”的鸽子。因为“035”可有灵性了，安安一来，它便主动落到她的肩上，“啾，啾”地叫。安安给它起了个名字：妞儿。

可这次，城里又有馆子相中了家里的这些鸽子。包括妞儿在内，所有的壳子都得送走。安安知道鸽子要送到哪里去，想要留下妞儿，可妈妈不同意，说是“一只鸽子又不会说话，有甚用？拿去卖还能得三五十块钱呢。”

为此安安和妈妈冷战了十几天，可妞儿还是要送走的。

今天，爸爸就把一笼笼的鸽子装上小卡车，要送到城里去了。安安趁他们没注意，就也上了卡车，她不许她的妞儿被吃掉！

中午时，卡车就出发了。安安打开笼子，把妞儿爆出来。其他的鸽子也听话地很，没有趁机逃出去。车上尽是鸽屎的臭味，可安安不觉得有什么，还默默地听着爸爸开心地唱了几支歌儿。

可她现在太困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尤其需要睡眠的呀！安安掀开车后的链子，凉凉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她把头伸出去，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纯净的空气。

忽然，脖子上一凉，安安赶紧缩回头，摸摸脖子——呵！是一滴水！她再看出去，地面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了，雨点打在帘子上，砰砰有声。

安安看看怀中的妞儿，此时正巴眨着黑色珍珠般水灵灵的小眼睛，安静无比地看着她。

呼！安安抱紧妞儿。外面下起了暴雨，小卡车减了速，就像风雨中慢慢挪动的巨大蜗牛。

虽然衣着单薄，但安安还是忍不住强烈的睡意，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安安醒来了。她没带手表，但此时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她悄悄往前靠了靠，瞄了瞄爸爸——他正打着呵欠，揉着那凌乱的鸡窝头——呵！昨晚他准是草草地在车里睡了！

房子渐渐密集起来，就像变魔法似的，一下子就从前面蹦出来，消失在后边了。且都是平房，有的较有钱，就在屋顶铺了红色的瓦片，看着层层落落，错落有致，真是可爱极了！有的穷点儿，也要在灰色的屋顶上种些什么，此时已经结果了，车开近了，细细看去，哈——原来是几颗黄澄澄的小南瓜！

安安眯着眼，还有些困意，却被这些风景吸引了。看着那些竹竿子上晾着的衣服——带格子的，黄色的，一件白色衬衫上，还念着些褐色的酱油印子。更有的，则光明正大地把那红的红，白的白的裤衩晾在竹竿子上，羞，真不知羞！

开了许久，路面渐渐平坦起来。房子越盖越高、越多，人也变得密密匝匝起来。“哧溜——”小卡车在一家挂着“味美食府”招牌的馆子门口停了下来，和里面的人嘀嘀咕咕几句，又把车子开到了院子里。

安安认得那招牌上的四个字。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妞儿，妞儿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也跟着“咕、咕、咕”地恐惧地叫了起来。

“砰——！”爸爸下了车，和里面迎出来的一个平头高声商量了几句，似乎是说到了价钱，他顿时喜笑颜开。他领着那个平头，朝仓子这儿走来。

糟！他们这是要查货呢！要是被发现了……安安不敢再想下去了。

“哗啦——”爸爸把帘子拉开。看到安安抱着鸽子蹲在里边，笑容霎时凝固住了，一下子由晴转阴，不由分说把安安拉出来，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她的屁股上，把妞儿惊地乱叫。

“你……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是成心要把爸爸气死是不？”爸爸怒气冲冲地喘着气儿，又转头对那个平头道歉道：“抱歉呀，小李！你看我这娃，是个女孩子还这么皮，偏要啥鸽子……见谅，见谅！”

“才不！你说错了！爸爸，你把妞儿留给我吧，这样，我就懂事儿了！”安安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子打断了爸爸的话，恳求道。

爸爸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骂道：“还——还敢顶嘴呀你！你这个野丫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别——别！孩子好商量——”身后那个叫做小李的平头拉住了爸爸。

“收拾——哼，收拾就收拾吧，你得给我妞儿！那你就收拾吧——”

“你——咋一只鸽子就让你这么不懂事？莫不是鸽子精？你这孩子，快把鸽子给我，一只五十块钱呢！别那么不懂事！”

安安抹了把眼泪，但另一股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不，我不——你天天种田、种田的，而妈妈整天只绕着鸽舍转，看都不看我一眼！每次我拿奖状回来，你们都不夸奖我的！你们都只顾赚钱！”

说到这里，她噎了一下，继续道：“钱一点儿用也没！同学们都‘大小姐、大小姐’地叫我，逮着机会就欺负我……我讨厌钱！你们，同学都不陪我玩，只有妞儿和鸽子们来陪我，可现在——可现在你们又要为赚钱把它们卖掉——你卖掉别的，我好不容易同意了，但你们绝对不要卖掉妞儿！好不，爸爸？”

爸爸的眼圈顿时红了，他长满老茧的指头捏着裤角，语无伦次道：“是，是咱不好，咱不该不管不顾你！可现在……”

“没事儿，我看这事不如按我这样办！”小李突然吱声儿，“我看你们家的家境也不好到那里去，顶多算是中下了！你们也不容易，娃也苦，你把这只鸽子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还是给你五十块钱！看这样好不？”

“可……”

“哎哟，都说没事儿了！拿走吧，这只鸽子！”

听了他的话，安安布满泪痕的脸笑了。妞儿突然飞了起来，绕着安安，绕着爸爸，绕着小李，飞舞着，欢叫着，显得那样传神、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