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天尤人

绿叶草根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6-04 15:36 责任编辑:孤灯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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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围绕着一个酷爱争风攀比的女人展开,讲述了一个家族两代人的是是非非。语言质朴浓醇,洋溢着丝丝乡土气息。问好作者!

金姑桥虽然森林蓊葱郁勃,山花春秋烂漫,清泉长流,鸟语蝉鸣,但骨子里却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小世界,污秽浑浊的烂泥塘。“九牛睏塘”困在其中,越困越不舒服。当然,即使是烂泥塘,也长出了不少亭亭净植、出于淤泥而不染的莲藕荷花,他们就是金姑桥的优秀儿女。

大千世界,万物纷纭,人情世故,悲欢离合。就中先表一个女人,姓白名玉叶,长得五官端正,小巧玲珑,二十刚满,争风有术。她最喜爱当地叔嫂之间开玩笑。丁家“月”字辈的叔嫂之间,玩笑开得特别,对她第一有利。白玉叶是丁月武的娇妻,大家呼为“白菜”。丁月祥的女人吴小玉,只称得上“青菜”;丁月文的老婆易银珍,雅号仅以“萝卜”为名。其余的无非南瓜葱韭,上不得台盘,上不到“数”了。白玉叶心中那个得意劲就不必提了,二十年后,她还津津有味地对侄儿丁凡提起当年的得意事来,一边神采飞扬地讲述,一边咂摸着内中的韵味。

白玉叶的娘家在距金姑桥八里路远的白家湾,父亲是当地一个有田地无子嗣的小地主,膝下仅玉叶一千金,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玉叶一副争强好胜的超人品格。小时候,父亲一夸隔壁比小她四岁的妹妹白玉花,她小嘴一撅,父亲立即让了步,把她抱上膝头,向她赔不是,女儿才破啼为笑。

话说回来,白玉花自从嫁给丁月韶以后,她白玉叶还是觉得各项都超过了玉花妹:第一,先有叶,后有花,她玉叶占了第一个先。第二,玉花妹比她小四岁,她是姐,玉花妹又输了一着。第三,玉花妹的父亲死得早,她母亲把她从吴家带到白家,而她白玉叶从小从细就是白家人,玉花难与她比拟。第五,生“头生”(第一个小孩)她早半年,玉花妹是驾云也撵不了她啦。(驾云她还是懂的,她读过两年私塾,比玉花妹又强识字一项,对七仙女下凡的故事也比玉花妹听得懂)。

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到,玉花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这个姐比一比、比什么,她只默默无闻地干家务、干农活,供养丈夫到秀东县立简易师范读书(当然,什么师范,什么县立,白玉花是不懂的)直到毕业,能够当教书先生,她也当上了“先生娘子”,管你比不比,比也比不出衣食来。

白菜还是要比的,她父亲夸了一回玉花妹,她一辈子也不服。玉花妹放牛有什么可夸的呢?白菜当然记得,白菜七岁读私塾,六岁还绕在父母亲膝间,十岁上死了母亲,又因读了两年私塾,才少了一半娇生惯养。而白玉花的继父很穷,不但无钱供玉花和玉花的哥哥吴半发读书,而白玉花还是六岁就当牧牛女,吴半发十来岁就出门给地主家放牛、做农活。白玉叶的父亲就是夸玉花妹中用,才六岁啦,就能看一头大水牛,她白玉叶做得到吗?她是金枝玉叶,不需要做呀。就这一点,她白玉叶这辈子就是不能服。

想来想去,她有六点胜过了玉花妹,白玉叶又飘飘然了。不过,第七,拐了,下细一算(她白玉叶算账可是毫不含糊,精灵得很啦),自己十六岁结婚,今年二十岁添头生,其间隔了四年,而玉花妹添头生才两年(十四岁结婚),从结婚到生头生这个时段,岂不是她白玉叶输了,不行!

玉叶看了看满屋的嫁奁:二十床铺盖、竹布大襟、箱笼细软,她玉花妹有吗?一笼帐子,一床铺盖,还是月韶家送去给她遮面子的,她父亲送得起吗?不行,不能自欺欺人,人家玉花妹十六岁添头生,自己冤枉大了四岁,还是不服气。哎,还是去看看玉花妹的头生——自己的侄儿吧。

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白玉叶对这件大事情耿耿于怀。

大清早,她把儿子猫猫放在摇篮里,让月武给她摇着,她要去看看刚降生的侄儿丁凡。月韶在师范读书,玉花妹比她又输了一着:谁给你摇摇篮啊,可怜的玉花妹!还不是你各人,我玉叶姐可就有月武给我代劳啰。

她进了玉花的房间,抱起侄儿丁凡一看,乐开了:“我的崽也,你好黑哟,你猫哥哥比你白远了,你胖嘟嘟的,没有你猫哥哥精干啰。你黑黑丑丑,像个黑包公,哎,硬像个黑……不,火柴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满意了,满意了,第七还是她占先,自己的儿子白蒙蒙,可不像丁凡那样黑黢黢。玉花妹,你还是不行呀!

白玉叶飘飘欲仙,走了,丈夫丁月武看到她脸上绽开了芙蓉,可是,他却为儿子丁洪浩的眼疾发愁:红丝锁边,够多难看哪!

其实,丁月武的担扰是多余的,丁洪浩长大成人后。“红眼病”好了,不存在什么“红丝锁边”了,暗地里还把他妈妈的争强好胜接了根。

白玉叶不愿多看一眼黑小子,就屁股一扭,出了房间。白玉花被姐姐平白无故地羞辱了一顿,气得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小丁凡饿了,要奶吃,母亲忘了喂,小丁凡大哭起来。母子俩哭成了一堆。

白玉花被玉叶羞辱,气没有出处,就恨起怀里的儿子来。这个恨心,她一辈子也没有消除。她恨白玉叶,但在月上,又不能和她去吵架,况且大伯父是保长,玉叶姐是他的二媳妇,你敢惹吗?好在继父死了,她和哥哥一样,不再姓白了,还是姓她的原姓,叫她的吴玉花了,偏不跟你白玉叶一姓!

吴玉花是个要强女人,偏生在穷家小户。母亲是土匪从湖南花垣芭茅寨抢来卖给她父亲的。父亲死得早,丢下哥哥和她兄妹俩。母亲改嫁,把兄妹俩带到白家湾,继父待她像亲女儿,成了白玉叶的挂名堂妹,而白玉叶把她看做大路上的刺芭,横看不顺眼,竖看不顺眼。吴玉花呢,除了不跟她一姓外,再设有报复的办法了。哎!怪只怪我只有这个命,“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她虔诚地信神、信菩萨,希望菩萨保佑她时来运转。怪只怪自己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果儿子天庭饱满,相貌堂堂,那就不仅不受窝囊气,她为娘的脸上还不知有多光彩呢!

泪光莹莹之中,她想好了一个报复的好计谋:等着瞧吧,满了月再说。

得胜的玉叶暗自好笑。还有呢,玉花平日穿着家机布衣服,又是玉花自己剪裁、自己缝制的,她裁剪手艺差得可怜,只勉强长针马线连得上大襟,穿起来鼓鼓囊囊,极不合身,不是这里皱做一团,就是那里吊下一块,哪有她玉叶的竹布衣服,又光生又合体哟!

天气好晴朗啊!是个挖苕的好天气。早饭后,月武玉叶同大哥月文、大嫂银珍上坡挖苕。玉叶边择苕边摆龙门阵,比哪个都来劲。月武都看到她满脸笑意,还认为她喜欢着侄儿呢:“猫伢伢长得怎么样?”“火柴蔸,什么‘怎样’,不怎么样,这辈子他就莫想赶我们猫猫。”天上的云在飘,玉叶的心在那云上去了。

吴玉花后来也确实没给长子丁凡多少母爱,还当面气他:“公婆受长孙,爹娘爱幺儿,古话讲死典了的,你只有给老娘气呕!”是的,丁凡不是长孙,大伯家丁玮,二伯家丁勋、丁花,都占了先,他算得上什么?按照世俗的逻辑,丁凡当然应该无人疼爱了。

说是无人疼爱,偏偏又有一个。已经病倒在床半年多的曾祖母聋子老太要二媳妇龙桂云把丁凡抱给她看。不分长幼,都是她的曾孙,都是她儿孙满堂的标志和实证。她费了吃奶的力气,才弯下腰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抚摸着丁凡那胖嘟嘟的脸、藕节似的手脚,脸上回光返照地现出了这半年来少有的笑容:“富贵相,富……”谁知,第二句话才说了一个字,就垂下了手,脸上始终含着笑。

丁家男性命短,女性寿长,曾祖父先她而逝,而她给丁家传了三代人,又活到八十多岁。长房、二房,儿孙满堂。长房、二房又各有两个儿子,都接了媳妇,除了生育较迟的易银珍(丁文清的大儿媳妇,丁月武的妻子)外,都有了小孩。聋子老太亲眼看见丁玮、丁勋、丁花、丁洪浩、丁凡五个曾孙出世,故她死而无憾,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多子多福,多子就是福。找钱找米的儿孙们,在她病重卧床时,除了二媳妇龙桂云外,谁都没来多看她一眼,耳朵聋,谁也不愿与她说一句话,她都毫不在意。谁也没有给她买什么糖果,连最便宜的红糖也无人买,她也不在意。

这么多儿孙,而且二房长孙又在乡公所当文笔师爷,是有头面的人物……

婆婆那天把丁凡抱回来,把聋子老太的话学说了一遍。吴玉花不以为然,什么“富贵相”,聋子老太看了哪个曾孙不这么说,可人家确实“贵”啊!丁凡富不富,是将来的事,这“贵”啊,始终没有,根本没有,才生下地呢,就有他伯娘来嚼舌根了,这样黑,那样丑,一点也贵气不了。

儿孙们对聋子老太生前不问死后孝,掩阳人眼的事少不得要大操大办一番。聋子老太的丧事,杀猪宰羊不说,道士、老司请了土家的,又请了苗家的,请了川湘边最闻名的“大沟壁”帮,还请了“杆子坪”帮,两堂水陆道场,好一番热闹。

吴玉花恨儿子生不逢时,误了她看闹热的机会。由于娘家贫穷,她十四岁上就嫁到了丁月韶家,生丁凡时,才十六岁,“伢养伢”,稚气还未脱呢。坐月,实在不是一件好事,虽有婆婆服伺,但不能出房间,禁忌又多得头痛,她实在憋得心慌。

闹热看不成倒还罢了,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梗得她心里直痛。她来月韶家那年,她记得,属猴,正月初八,大姐(丁月金的女人)吴元元生丁玮,什么好吃的东西婆婆没给她弄过?其中最令她羡慕的是肥肥的猪蹄膀,又香又养人,那时还是她帮着婆婆烧、洗、燉的呢!可是,这次杀了那么多猪,好多好多猪蹄膀,她一只也没吃上,一口也没吃上,味儿也没闻到。书呆子丁月韶没给她弄,婆婆没给她弄。大哥丁月金那年要婆婆和吴玉花上街买,一买就是十几只,现在呢?“猫儿蹲在砧板上,看到鲜肉不得吃”。大家都把她遗忘了,谁也不知道她想吃什么。她也不敢讲出来,讲出来就是好吃、害臊、扫后家的脸。她说不出,只好呕气。人家大姐是大家闺秀,丈夫是师爷,有脸有面有人情,一天打牌打到黑,自己比得上吗?穷家小户,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就算有福了。认命吧!认命也是难事,她呕气,她无声地哭了几天,枕头都湿透了。

及至丁凡长大成人,觉得很对不起母亲,她虽然也责怪母亲给自己的母爱太少,但也责怪自己不能为母亲争气、争光。母亲的哺育之恩,这才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伟大的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十六年过后,人民共和国已取代了民国二十三年,而白玉叶羞辱了玉花那一次还并不满足,对历史的嘲弄她又没有那个能力!丁凡、丁洪浩(猫猫)都长大了,伯母白玉叶还当面说他长得黑丑:“你们‘洪’字辈的后生家,只有你丁凡顶黑顶傻相。”害得后生小子们都往丁凡脸上望。丁凡并不生气,也不驳斥:“生就的眉毛配就的相,生得有头发不是和尚。我爹妈设经过我同意,就让我长这么黑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伯娘,你和我妈不是都常说,‘福在丑人边’吗?”伯母自觉无趣,无言可答。侄儿读的书多,我们这一蔸人,祖祖辈辈才他一个,哎,这回可输惨了。

不行,还要比!

丁凡比丁洪浩小半岁,订婚比丁洪浩迟了四年。玉叶乐了:月韶死得早,玉花三十一岁就丧夫守寡,三十三岁时上贵州改了嫁,撇下丁凡、丁芳兄妹俩在家,粮食还算有吃的,钱就难讲了,生产队一个工日一角几分钱,兄妹俩一年只能进个百把元钱,其余到哪里捉飞麻雀、打撞岩鱼去?讲新姑娘、接新姑娘,要的是钱呀!丁凡讲了好几处亲,钱花了不少,一个也没成功,全生产队人都估计他这辈子只能打光棍了,谁知他“上山敲木脑,这山不得那山找”,偏偏从湖南白果坪又找上了一个。不过,聊可慰藉的是,丁凡总还是迟了几年。丁洪浩也以此颇为得意,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丁凡面前炫耀。

事出意外,丁凡接新姑娘竟抢先了两个月,按年头算,丁凡前一个年头,丁洪浩后一个年头。丁凡的新姑娘叫田心平,丁洪浩的叫习大梅。

现在话题又转到新姑娘的长相问题上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丁月武也参加了白玉叶、丁洪浩母子的合唱队。他说:“心平长是长得好,就是额门头有点‘啄’(额头突出)。”整个合唱队忘记了:习大梅的那一对小虎牙也着实可爱哩!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们哪懂得这个道理?

丁洪浩越比越会比,越来越精通。他与丁凡比人丁,比本领,比收入。他有了一儿三女,而丁凡只有一儿一女,贏了一着。讲农活,他丁洪浩可是村里的一把好手,而丁凡是样样不行,遗憾的是,丁凡当了十几年农民,谁知改了行,当中学教师了,这一点比不成,没有意思,还是比收入吧!

丁洪浩是木匠,带两个徒弟,每月可收入一百多元,还“吃东家”,而丁凡教书,一个月比他还少几元钱,只能吃“死母子”。

可是,丁洪浩比他母亲还是聪明一点,少了一点常胜的阿Q精神,所以他看到了:丁凡才转正三年,一套组合家具,电视机、收录机、洗衣机这几个“机”都有了,而他丁洪浩这一辈子哪年哪月才能办到呢?他的两个徒弟,一个已经出师,另一个几年跟他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三个月,他自己一年也只有三、四个月出外做木匠,大半时间还得种承包地。吹吹牛,打起肿脸充胖子,多没意思!

白玉叶六十多岁了,仍然风韵犹存,精神尚在,宝刀不老。她安慰她的猫猫:“这是命,这是命啊!我们都不如丁凡的命好。当真是‘福在丑人边’啊!老天爷总是不公平的。”

丁凡知道,他们母子还要比下去的,还要一代又一代地比下去的。丁凡没有那些闲功夫。他对子女从来没提过这一方面的事。比,比什么?有什么意思?

只有无聊的人,才乐于做无聊的事。

丁凡还是佩服,他们的精神是那样的执着,那样的坚定(不是执拗、顽固),可惜用错了地方。丁凡倒想把他们这种执着的精神,转移到事业上,比吧,与别人比工作,比贡献,比对国家、对民族、对社会的贡献,比他一辈子也行,比他几辈子也行,还要让儿孙比下去。

阿Q精神已成了历史,历史已否定了它,我们当然也要否定。白玉叶母子要不自觉地肯定它,我们只好来个否定之否定。不要让阿Q精神老是来害人。

但是,白玉叶心不死,愤难平,她还是带上花岗岩脑袋去见阎王了。到了那里,精神、心理、性格也不会改变分毫,何况她的精神、心理、性格在下一代身上已经扎根、发芽了呢!

哎!习惯势力!

丁凡不愿用这个心思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风要吹,任他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