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氓

1 初相见，已千年

情在不能醒。

大概月亮自古都是这样吧。宛若一个残缺的瓷盆，中间是光惨惨的，红黄晕成的边儿，再好的月色隔着那三年多的路往回看，终究不免带上些遗憾和凄凉的意味。

女人嘴角扯着嘲弄的微笑，她一个女人家，几时竟有这样好的兴致赏月？或许只是因为心境变得慵懒了，不再因物喜，因己悲。又或是，不那么在意他了吧？

女人默然。她只是旁若无人的浣纱，只在指缝间回忆，当然于私也是为了等他。虽然这等已经没有苦味，不过出于习惯，她习惯他在身边。似乎生命因他的存在才变得完整，他未归，女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即便她知他已另寻新欢，于心底究竟认定他是她的夫。

她只是为爱情从一而终，这不是她的错。

说说女人的过去吧。好似胡琴的调子远兜远转，在寂静的深巷里，终究会像人们那常说的一句‘话又说回来了’转回到原来的地方，

那时的女子笑靥粲然，她生于一个卖丝绸为业的人家。晨时梳妆，暮时卸妆，豆蔻年华她是无事可做的。她最喜月光，尤其喜欢将青白的胳膊放到窗前，那月光安静妥帖的触着她的肌理，在这时是大可不必计较光阴流逝。反正她只会玩，女子无才似乎也无甚紧要。

红黄的湿晕，仿似古笺上的泪滴，深远而迷糊。说不清，道不明，一如他的眉眼。每次遇到他，总使她想起梅心上的雪，让人情不自禁想替他拂拭。那一点似笑非笑的不耐的神情，应属故人相逢。只因女人知晓，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2 桃丝乱，知君染

未及暮春，道旁桃花已烧红了行人的眉眼。这红艳得不情不愿，禁不住被风这么一逗弄，如雨般簌簌下起来。一片，两片……一天，两天，这百无聊赖的岁月，这长长的一霎。女子总是等，徒劳时时闪现在她的生命里。不过她不在意这些。

闲倚窗前，多半红鸾星动。她有些慌，怕人知晓，又怕人不知晓。平白搁在心里，像被午后的太阳炙烤着，一滴滴冒着油。

姑娘，可否陪在下去一个地方？窗下这声音凉郁的窜进耳里，她为此惊了心弦。只有不安，还有低低的一声喏。她不敢觑着他，唯有趁着人少些溜了出去。“他比上回似是瘦削了些，”女人掩上窗扉，思及他的身影不免心疼，宛若被针刺了一下。那依旧凉澈的微笑，一点一点挤进她的眼底。屋里落满阳光的金色灰尘，倦倦的，使人发昏。她此刻却清醒了些，对镜梳妆，知为君忙。

“所幸没被爹撞见”在下楼的时候她想着，心头不觉一喜。

再见到他时，隔着一条街，远远的恍若隔世。她不懂只是几节台阶的距离，却走了这么久。他见到她，远远迎上来。于是踏上征途。

3 与君醉，飘零泪

她跟在他身后，又或是，已跟了千年万年。这感觉使她彷徨不安。

你很怕我么？他问她，目光温和。女人再次审视了他，旋即轻轻的摇头。若不信，又怎会随他来？可见缘，是来自心灵的悸动。她确信生命的意义，只是为了遇见他，和他相爱。

这话我应该问的多余了。他不再说什么，一如既往走在前面，不过这一次他牵起了她的手，指端交触，应是纠缠了千年万年。她随他来到这静谧之处，眼前只见一股清泉于石间流泻，几瓣落花点染，任何声音都应是多余的。她不语，心却久久激荡着。她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心境前所未有的开阔。她望着男人，很想问问他的姓名，一面却又觉得唐突。正在踌躇，他却自顾自的说道，“我叫氓，以后可不许忘了。”“那么我为什么要记住呢？”女人存心逗他，心底却在细细呢喃，这名字真好听。

“因为我要你记住我。姑娘以后如果想我了，不妨就来这找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还是相同的问题，你又为什么笃定我不会失约？”

“仅仅因为相信。”

短短一句话，却道尽一切。女子正在细思，却听他对自己说，“终有一日，我定会娶了你。”

4 秋窗前，风雨夕

一别数月。

日子依旧浅浅的过去，似乎从来不曾停留过，或是什么也不曾留下吧。她却感觉那人在她的心里越发清晰，比垝垣上的残月还要清晰。这日子是不知疲倦的，若是等待也可以这样就好了。她想。

自古多情最伤人。倒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人生若是可以从心所欲，又何来的愁，何来的怨？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女子的心境渐渐凉了。她甚至想不起来他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或许，会吧。却不知还要等多久，还需不需要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一如情，凋谢在曳曳的烛火里，终至于无。

5 衣袂处，夜未央

真不知她怎样了。

茶不知何时已经凉了，氓无意识的啜了一口，心思却无时无刻不在那人身上。如果她还在窗前，夜深风大，她千万别染了风寒才是。

水天一线，舟行漫漫。若是再快些就好了，再快些，就能见到她了……

这一夜，注定几家欢乐，几家愁。不似氓，唯有等。

6 后记

氓再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多布匹。一切尘埃落定。

没有人知道这段爱情故事，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有人说，氓娶了个年轻貌美的贤妻，也有人说，氓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终归没人对我提起过。不过是些陈年的往事，不提也罢……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畔。或许醒不过来的，只是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