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鬼记

我一向认为，世上最可怕的是人，鬼倒是没什么可怕。相比人性的险恶险隘，鬼倒是光明一些，它吓你便明明白白地吓你，况且鬼从来不能直接掐住你的脖子，它只能吓死你，不能害死你，更不能让你在死后依然被人咒骂，这些只有人能做到。

我读小说，每读到书中人物遭人陷害被人暗算之处，必生出许多对这世界的厌恶来，每读到善良人物被恶人中伤之处，必生出许多对这世界的畏惧来。而读到书中人性的黑暗可怖之处，更是为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担忧。

我相信人的类型是天生就定了的，我不信一个人会有本质的转变，因为，一个人只有一个灵魂，而灵魂怎么可能完全改变呢。看看这个世上的人罢，有几个是善良的。我不想陈述世上人的丑恶种种，相信读到我文字的人定有各自的领会，我要说的是，对在这样的世上生活，我没有信心。与人相交，是最最令我恐惧的东西，从前我相信以诚待人，人家一定会这样待你，但事实是，大多数人决定对别人的态度乃是基于自己的利益，我说的利益不仅指物质，那样未免险隘，我说的是更广大层面上的利益，比如，精神上亦有利益可言。

我从来不善于社交，更不懂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只能期望于对方的修养和素质，若遇到蛮横不讲理的主，我就全无办法了。人人都精明地过了头，大家都太小心翼翼，盘算着怎样对自己更为有利，而生命与生命之间交合的快乐，却被忽略了。但这也是必然的，这个世上不精明怎样生存呢。可悲的是，我极力想学成一个精明的人，但一直未能成功，我不懂盘算，别人来讲两句好话，我便心甘情愿地答应别人的事。我想我是耳朵根子太软的那种人。

综上考虑，我并不是一个适合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我适合的世界是：人不多，但人人都是天使，我无需提防什么，也不用学会成人世界的种种伪装和狡诈，在那个世界，我们只关注生活本身。

傻子都明白我说的那个世界只有安徒生童话里才有。但现实中，除了眼前这个，确有一个世界是我所未知的，就是所谓的阴间。

各种文化都有对阴间的想象，但有一点是，阴间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一切都掌握在鬼神手里，他们知道一切，我想，这样一来，人的阴暗面就暴露无疑，也就害不了人了，那么，这倒是个公平坦荡的世界。

而做一只鬼，有种种好处，赵波在《烟男》中写到，什么时候，我将像你一样，不用吃，不用喝，我将只是潜在冷冷的空中，静静地看着热闹，这世上有多少好看的热闹啊。赵波讲的是幽灵，幽灵是鬼的另一个名字。

突然有一天，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好像飘了起来似的，我周身都没有了知觉，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我觉出了一点异样。低头看，我当真飘了起来，因为，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我又试着扭动身躯，朝窗口的方向飘了一点，但躺在床上的我，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确信，我和躺在床上的那个躯体分离了。

根据我读过的书，我想我已经死了。我变成了幽灵，就是鬼。这种感觉……我现在知道鬼乃是依然有一样的心理感受的，我感到快活，感到挣脱的快乐，永恒的幸福和解脱，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我，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我，我只为我自己所有。

天呀，巨大的快乐快要让我疯狂了，我使劲地大叫，但宿舍人的鼾声依然响亮，他们听不到我，看不到我，但他们都在我眼里。我飘向窗边，想从窗口出去，我这样轻，不会摔死的吧，但我初做鬼，并不能很好地控制飘移的方向，稍稍偏了一些，却直接从窗边的墙里穿出去了，我又多出一些兴奋来，原来我是可以不受建筑阻挡的。

我看到夜晚的校园，只有路灯亮着，安安静静，像童话里的花园，再飘高一点，看到北京，已是深夜，这个城市的灯光稀稀落落，我看到隐蔽的小巷里有人在做着黑暗的勾当，看到街角有人劫人钱财，看到广场的长椅上有无处可归的人，看到河边的树丛里，有亲密的情人在亲吻。我看到那些房子，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有淡黄的窗帘，窗里是一个幸福的家庭，男主人在案上赶工作，女主人正在煮很鲜的牛奶。我祝福他们。

这时，我听到天空中有人唤我的名字，我看到两个和我一样，飘着的人。一个说，我是天使，一个说，我是地狱来的。我暗自打量，他们在外表上并无差异，都是普普通通和和善善的样子。只是天使的头上有光环围绕。

天使说，来，露出你的胸膛，我们才能决定你跟谁走。地狱的使者说，请你快一点，我们还有很多人要收呢。

天使拿出一面放大镜一样的东西，对着我的心看。让我们看看你心的成色，他说。

我傻傻地站着。

突然地，我觉得四周都变亮了。

我醒了。清晨六点，电灯亮了。

这个梦戛然而止。

我惋惜着，不停地追忆。

第二天，我靠在窗边吸烟，窗外是蓝蓝的天，我背对着窗探出身子，望着蓝天，一刹那间，重心不稳，险些掉下去。

我擦一擦惊出的冷汗，一下子体味到了活着的幸运。活着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欣赏音乐，写一片文章，抽一支烟，我想到我的朋友，他们是那样可爱。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呢。哪怕世上只有一点点东西是好的，那么我也要为这一点好活着。而想到我所梦到的天使，我更加地不确定，自己心的成色，究竟如何了。自己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心里也并不是干净的。我害怕。

还是好好活着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