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

lo.vekim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5-31 15:18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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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董家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展现在读者面前,不见花开,只见花凋零,董孜离与赵君贤的爱就如烟花。只有那红绸手环做为爱情的见证,心里留下一道道伤痕。文笔不错,情节细腻,细节描写突出,问候作者!

【民国】-壹——董家花园

董府真好生特别。

左右鎏金大柱立在两只雄气喷张的石狮子后面,高高顶起了精致玲珑、雕栏画阁的门梁,梁上琉璃瓦刚被雨水冲洗过,光洁明亮。

进了门,与平常府邸不同,不是龙凤雕墙,也不是青石回廊,而是一个偌大的花园。芍药,牡丹等等常见的不常见的芳卉高低错落,满园飘香。穿梭在香气里,径直往里行,庭院深深,几许过后,方闻了声响。

“吉嫂,快去给君贤少爷沏茶。”吉嫂刚转身,董天寿看了尚未就座的客人一眼,回头道:“就沏前日张督军副官送来的明前碧螺春。”吉嫂一下子定住,回身应道“是,老爷”而后忙叨叨的去了。

董天寿“吧嗒”了一口那只做工考究的黑玉烟袋,朗声道:“坐,君贤。孜离这丫头,这会还在的,见你来我一问吉嫂,说是刚跑出去踩青了。”君贤正了正细边眼镜,然后坐在厅堂侧座,手扶了有细致雕纹的椅畔,堆着一脸笑意道:“没事的,伯父,孜离生来性子活泼,恐是在家呆不住的。雨刚过,外边空气新鲜,出去走走也好。”

“鬼丫头!总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没个正形,往后你可得替我好好管管。”见吉嫂端了茶来,又说:“前日张府送了一盒茶来,我还没尝过,也不知品相如何。”君贤端起青瓷茶碗,嘴唇靠了靠,似是很烫,于是放下茶碗问道:“伯父,前些天跟孜离约好去乌镇,不知道您意下如何。”“哈哈……”董天寿大笑一声,颇为突兀,而后道:“我刚说她并非不同意她出门,而是当下兵荒马乱的,怕她总一个人出门溜达弄不好会生了事端。你看你,都拘谨了。”君贤尴尬地笑笑,说:“恩……孜离其实是怕您的,她都不敢跟您提这事,今天我来就是问下您意见。”董天寿呼了一口浓浓的烟雾,缭绕而上,笑道:“我没有意见,有你陪着,她去哪儿我都放心。”

君贤听了舒心,便端起精制的茶碗抿了一口茶,稍稍一品,道:“恩,好茶,清洌甘醇,是明前茶,且是清明前一天采的,好品相。”董天寿笑笑说:“我就一粗人,打仗我在行,这些琐碎的风雅事情,我倒是犯难的,你说好那便真的好,也可见张督军心意。哈哈。”宽敞的厅堂里不时传来笑声,多是董天寿那粗犷的笑。厅外屋檐上的水滴像是受了惊,穿过屋外弥漫的香,生生滴落。

孜离回来时,君贤已经走了。

董天寿拍拍她的头,笑道:“女大不由娘,你娘走得早,我看你是女大不由爷了,要去乌镇何不直接跟我讲,偏叫人家跑来亲自跟我说。”孜离一听才知道有人来过,脸一红,随即娇嗔道:“诶呀爹爹!你轻点啊,打得我生疼!”窃笑了一下又装模作样的问一句:“君贤来过?”董天寿说:“除了君贤还有谁,举顺倒是想来,可月前不是被你训得再不敢来了么。”孜离一听,似是真有些生气了,大声说:“谁理那蠢蛋,一身傻气,谁遇了都不待见!”董天寿把烟灰磕在一只玻璃烟缸里,缓缓道:“你呀,该懂些事了。张督军虽以前是我部下,但我现在毕竟弃戎从商了,好几笔大生意,要不是他照顾我这老司令,我是断断拿不下来的。你不喜欢举顺那孩子,说清楚就是了,何必伤了人家。”

“反正除了君贤我谁都不喜欢!”孜离气呼呼嚷了一句又故意对着里屋高声道:“吉嫂,给我准备套合身的衣服,我明天要出门。”说完,对着董天寿“哼”了一声,噔噔上楼去了。

董天寿背着手,岁月不饶人,他身子微微有些倾了,望着孜离上楼的方向,嘴里粗声嘟哝了句“嘿……你这孩子!”脸上却满是笑意。

【今时】-贰——三口井

赵君贤走在青石板路上,有细碎的雨丝坠落,路面泛着潮气。

一个人来乌镇,没什么目的,主要就挥散下郁结的情绪。——最近工作之余,总莫名其妙地感到无所事事。这样一来,行李也就简单了,背了个李宁包,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塞下简单的生活用品以及几本总不离身的书。

即便是雨天,行人也不少。大多数都是外地的游客。乌镇历史长,民风朴素,环境很好。

昨晚就到了,只是当时已经比较晚,赵君贤就直接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了,决定第二天一早出来走走。

一路上,就这么慢慢的走。

一个转角处,有个木质路标,路标上用类似油漆的颜料写了字:三口井。字是隶体,写得很好,简洁不失婉转,力道与功力昭然。恐是当地某身怀书法绝技的老大爷手笔也未可知。

赵君贤绕过路标,看见一群女人在一口井边洗衣服、洗菜……井边不远处就是错落有致的门,门当街,不大,或有老大爷静静的坐在门前抽着旱烟,或有带着老花镜的老太婆在做着大概都做了一辈子的针线,不时有些许孩童打闹着穿街跑过。

然而最显眼的还是井边这群女人。

她们互相说着当地话在互相打趣:“菊香嘞,侬昨晚去老甘家咋那久不出来哩?”“去请他今天来给我家翻瓦,漏雨啦!”“呀嘞!咋请这久哩?”话没说完就被叫菊香的女人一瓢水泼了过来,于是边躲边骂。旁边的女人们听了,年轻的恐还未婚,因为脸红红的不说话,只顾更用力的搓洗衣服;年纪稍大点的不过也是少妇的摸样,生得眉清目秀,着了棉质碎花对襟束腰衣衫,笑得这般放肆。江南女子,总是美不胜收。

赵君贤淡淡笑笑。走近些再看时,发现这只有一口井,且是长方形的,四四方方有很明显的人工痕迹,倒是水源比较特别,井底不深,再加上水非常清澈,可以清楚看到分别在底处三个角落不断有水涌出。“这应该是泉了。三股泉。”就在赵君贤心里自语时,一个很清亮且带点柔媚的声音延续了他之前的疑问:“这就一口井呀,哪来的三口呢……”回头一看,一个长发女子不知何时,近近站在身后,旁边有一个理着平头面目憨厚的男人陪着,他们手拉着手。

赵君贤分明嗅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浅浅的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引绕不散。

“姑娘,来游玩的吧,这口井解放前就叫这名字了。”一个洗衣服的女人抬头回答道。女子“噢”了一声,定定的看着不断涌出的井水微笑。赵君贤不自觉的,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女子,淡淡说了一句:“这应该是三眼古泉。”“噢,对对对,我刚就在想,这该叫什么的。”她旁边的男人再次憨憨笑笑。赵君贤定定看了女子一眼,准备走开,不想女子叫住了他:“你也是来玩的吗?我们一起吧。”赵君贤有些局促起来,说:“这……”这时旁边的男人搭话了,说:“一起的话多个照料,也好玩些。”

“真是一对活泼的情侣。”赵君贤在心里说:“别人巴不得专守二人世界,你俩倒好……”踌躇的瞬间,女子身上的香水味又飘忽而至,赵君贤想想说:“好吧。”

他们边走边聊,他才知道男人叫张举顺,女子叫董孜离。一路上董孜离像是很愿意跟他说话,张举顺最多的反应就是傻笑。

雨丝细碎依然,街上行人说不上熙熙攘攘,却也不少。一路上,若隐若现的香味里,江南烟雨迷离。

【民国】-叁——福喜

吉嫂听见敲门声,急忙开了门,见了一脸笑意的孜离,说:“小姐回来啦,老爷早些还在盼你。”“恩,回来了。”孜离把手里的一个盒子拿给吉嫂说:“拿到老爷房里去,我从乌镇带回来的上好烟卷。”

穿过似锦花园,最后进了厅堂,见董天寿正背着她坐在椅子上默默抽着烟。孜离抿嘴笑笑,疾步到了椅子后面,一下子用白嫩嫩的手臂环住董天寿的脖子,以为吓到董天寿,却不想董天寿一动不动的道:“知道回来啦。”“哎呀!没丁点趣味的爹爹,跟你开玩笑你总一本正经。”孜离放开手站在椅子背后郁郁道。

董天寿这才回过头来,拍拍她的手笑道:“鬼丫头!这么大了,总像小孩子,以后嫁到夫家可不能这般没大没小了。”见父亲和颜悦色起来,孜离又耍起了调皮,头埋到董天寿后颈,似是羞怯,说:“我要呆在爹爹身边,可不嫁。”董天寿被她的娇俏状逗乐了,“哈哈”两声后故意逗她道:“唔……那我去君贤家把婚约取消了罢,你陪我倒是好事,却不能耽误了人家,君贤也不小了,再说他赵家也算是远近绸商大户,我们耽误不起呀。”说完故意“嗯哼”了一声。

孜离哪经得起这般笑逗,轻捶了董天寿厚实的肩膀几下,嗔声道:“人家说的也是实在话嘛,干嘛这般挤兑人家。”董天寿听了这话倒温和了许多:“笨丫头,再舍不得我,还是要嫁人的,我不能陪你一辈子,女儿长大了,就是别家的人呐。赵家显赫,我也放心了。”说完,深深吸了一口烟。不再言语。

孜离倒是乖巧,看出父亲的感伤,于是搬过椅子在董天寿对面坐了下来,边给董天寿捶腿边讲一些在乌镇游玩时的见闻。

厅堂里不时传出父女二人开怀的笑声。

这一日,举顺来了董府。其实他不知道,差点跟君贤碰个正着,他到时,君贤刚走小会儿。君贤过来是跟董天寿知会三日后他跟孜离婚礼的相关事宜。

董天寿亲自走出厅堂相迎。

举顺着了军装,带了两个随从,随从手里的东西还没他手里的多,有些礼物他怕放随从手里有了闪失,坚持自己拿着,情缘难续,却终还是憨厚本分的性格。

董天寿一出厅堂就高声道:“举顺来啦,好、好,你很久没来看我了哟!”举顺只亲切的呼了声“董伯伯”然后令俩随从站在厅外,吉嫂过来把礼物悉数取了去。两人坐定,举顺才开口说:“小侄好几次都想来看您,顺便给您带些好茶跟烟卷,可是……”说到这他看了看楼梯的方向,董天寿自然知道他的顾虑,说:“你爸爸跟我都是打仗过来的,性格不绕弯,要我说,缘分不在情谊在,你跟孜离这丫头往后还得是兄妹嘛,呵呵。”举顺毕恭毕敬的点了点头,然后说:“董伯伯说的是,只是孜离……孜离妹妹不太待见我,所以不敢贸然前来拜会。现在……孜离妹妹就要成婚了,我爹让我带了薄礼——我明天就要带军外出,所以走之前来看望董伯伯,也一并祝福孜离妹妹了。”

孜离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吊灯,心里喜滋滋的。先前举顺来,她是知道的,只是故意不出来。董天寿也考虑到许多,就没勉强她。

她目光迷离,微笑望着温馨的灯光,手里摩挲着君贤送给她的绸编红手环,不一会就渐渐睡去。梦里,她听到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却什么也看不实在,只觉眼前是一片喜庆的红,祝福声中她感觉到了他,那个她爱着的男子。

梦里的孜离不再言语,因为她知道,这一生要对他说的话将是再也说不尽了。

【今时】-肆——将爱

入夜,似水微凉。

赵君贤走出旅馆。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他决定夜里出来走走。回去后工作还是工作,生活还是生活,一切其实都没有改变。

唯一的改变应该是在先前下午时吧。

一路上,三人紧挨着走,赵君贤似是被董孜离的热情感染,没了先前“电灯泡”的顾虑,给她讲他熟知的乌镇历史,讲乌镇人的习俗,乌镇人的生活,乌镇人的爱情。

董孜离一开始,边听边细细碎碎地问了很多,后来渐渐沉浸在赵君贤绵长的讲述里了,眼睑低垂,步履缓慢,时时若有所思,却不再言语。

不知道什么时候,董孜离已经放开了张举顺的手。乍一看,看不出三人谁跟谁是情侣。走走逛逛,疏忽间就过大半天,该走的街都走遍了,天色也已经晚了下来。

三人走到离赵君贤所住旅馆不远处,董孜离随着张举顺停下了脚步,张说:“我们住这,你呢?”脸上还是那一成不变的憨笑。赵君贤指了指前面街口说:“那里……”他竟有些失语——大概一分钟前,三人紧挨着走的时候,董孜离貌似不经意的挠了挠他的手心。此时发现告别就在眼前,赵君贤心里莫名的伤感肆虐的漾开来。

巧遇,快乐,伤感……一切似乎都来得太快了。

走出旅馆,赵君贤有些恍惚,恍惚里竟有董孜离的摸样若隐若现。街面是冷的,雨停了,街不宽,两边的房檐还在滴着瓦面上的雨水,一滴,再一滴。

他在想,董孜离挠了挠他的手心到底是为什么,玩笑?不经意碰到?不,绝对不是,他感觉得到的,痒酥酥的挠了三下,到现在手心还有感觉。难道是暗示什么?他想不出来。他跟董孜离算什么呢,朋友?却又只是萍水相逢。

赵君贤纠结着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走了许久,到一个僻静的拐角处,它感觉有些累,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回身,董孜离微笑着站在身后。

他又感觉到了空气里的香味。他定了定神,眼中的伤感再次泛起,快步走到董孜离跟前,才看到她眼里似有泪光。他短短的踌躇了下,紧紧的抱住了她,就这样抱着,嘴里却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董孜离的手无力的垂在空中说:“睡不着……”他抱得更紧了些,问:“他呢?……”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说:“他喜欢喝酒,醉了,已经睡了。”

空气有些凝结,香味却还在弥漫。

少顷,他问:“你先前挠我手心做什么?”说完用手心摩挲了下她的头发,他抱着的似乎不是一个初识的女子,而是自己的爱人,一切都那么随意而得体。她说:“因为我爱。”

短暂沉默过后,赵君贤才有些突兀的问了一句:“是吗?”董孜离不再回答,仰起头,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然后吻他。

她的唇软而温润。他闭上了眼睛,看不到花开,却听到了凋落的声音。

某然间不知道哪路屋檐有一颗大的雨滴跌落,似是沉积了许久,滴到水洼里,声响竟有了些许剧烈。他不知是心里哪个角落就此瞬间受了惊,如若沉睡许久的猛然惊醒,香气里,他模糊看到了张举顺那张憨笑的脸,睁开眼时,他推开了她。

夜好静、好静。

董孜离转身离开时,泪水跌落在街面上,了无声息。她什么也没多问,而是要走了他手上那只红绸手环。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赵君贤从梦中惊醒,感觉心里掉了一大块东西,于是拿出电话要拨,才发现他除了知道她叫董孜离,什么都不知道,连电话号码都忘了留。

而董孜离跟张举顺此时正在回程车上。

张举顺看着董孜离手上的红绸手环问:“咦……什么时候买的?”董孜离戳了下他额头,笑道:“傻样,你昨晚喝醉了我没睡着跑出去逛街时小店里买的。”“买也买个新的啊,都这么旧了,你被宰了大概,到家我给你买个新的,我看见过这玩意儿。”

董孜离不再言语。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影影绰绰的事物一晃而过,眼中似有失意。她在心里道:“我爱过吗?也许吧。”

那只红绸手环在她手上,像极了一道灼灼其华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