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一）

余筱娣对于爷爷最初的印象，是爸爸说的。他说：你爷爷奶奶都是教书的，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奶奶就被害死了，我都没见过你奶奶。你爷爷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把我们七兄妹带大。筱娣有两个姑姑，两个伯伯，两个叔叔，加上爸爸，正好七兄妹。

筱娣妈妈常年生病，爸爸不仅要照顾妈妈，还要挣钱，于是筱娣从小就生活在乡下，由爷爷带大。那个年代的房子，都是天井式的平房。进门一个大厅，穿过大厅，靠左侧有个深巷子，靠右侧是三间房并排着，和深巷子平行。待到走完巷子，就会看见天井。天井的旁边就是个开放式的厨房。每天，爷爷就在天井旁的厨房做筱娣喜欢吃的饭菜，然后爷孙俩一起坐着吃。

筱娣六岁的时候，觉得爷爷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和蔼的、说话也很温和的人。直到筱娣长大，也依然从未忘记过爷爷脸上慈爱的笑容和说话的声音。爷爷生活习惯很好，每天早睡早起，有空就看看书或者去茶馆打打牌。但是爷爷有个习惯，他每天都会在门前站很久，有时候是一上午，有时候是一下午，有时候是一个傍晚。筱娣一直不理解，直到爷爷死后，筱娣才明白那是为什么。爷爷经常坐在天井旁给筱娣讲故事，关于爷爷年轻时候的故事。爷爷说：他以前教书的，什么都教。筱娣很奇怪，于是问爷爷：“什么都教啊，这么厉害，你什么都会啊？”爷爷说：“那个时候教书的少，我们就是什么都教”。说到这，筱娣就不会再问下去了。在她心目中，爷爷就是什么都会，根本毋庸置疑的。

筱娣住的门前，经常有人挑着薄荷糖来卖，一大块一大块的，筱娣喜欢吃，于是经常找爷爷拿几毛钱去买一小块吃，爷爷总是很慷慨，筱娣吃什么玩什么只要给爷爷说，爷爷都会答应。爷爷给筱娣说，“薄荷糖以前我也做来卖，那时候要养七个孩子，于是什么都要会做”，然后就会给筱娣讲做薄荷糖的方法。年纪尚轻的筱娣当然对于做的手法不感兴趣，只知道自己喜欢吃，知道爷爷会做就行了。还有薄饼，也是筱娣喜欢吃的，她知道爷爷也会做。筱娣一直知道爷爷很能干，什么都会做。这是年幼的筱娣对爷爷的印象。

晚上筱娣和爷爷睡一间屋子，爷爷几乎每晚都会在筱娣睡着后起来给喜欢踢被子的她盖被子。筱娣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厕所是位于天井的厨房边，由于距离很远，筱娣会害怕。于是不管多晚，只要筱娣要起来上厕所，爷爷就会陪筱娣去。第一次筱娣吃多了，半夜闹肚子疼。爷爷就告诉筱娣别害怕，他说：“你肚子里有青蛙，我拿油把他刮走就没了。”于是半夜爷爷穿起衣服去厨房拿了瓶油，倒了几滴油在筱娣的肚子上一直揉，筱娣就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声音。直到筱娣笑着说不疼了。爷爷说：“我没骗你吧，青蛙走了就不疼了。”揉完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折腾了一夜，爷爷却依然七点起来给筱娣做早饭吃，筱娣起来吃了早饭，又上床睡了。之后每次筱娣肚子疼，爷爷都会帮她把青蛙刮走。到长大了，筱娣都记得肚子疼是因为里面有青蛙，爷爷会帮它刮走的。

筱娣和爷爷住的房子边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爷爷会带着筱娣去河滩的洞里掰螃蟹，大大的螃蟹会在水位变低的时候掉进河滩上的石洞里，于是只要在石洞里将螃蟹捞出来就行了。筱娣害怕，爷爷就会把捉着螃蟹放进桶里。有时水涨的时候就去河里捉鱼。但是不管是捉的鱼还是螃蟹，爷爷最终都会和筱娣商量着把它们全放了。爷爷对筱娣说：“他们都有爸爸妈妈，不见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我们把他们放回家好不好？”直到筱娣长大，一直都很善良，因为爷爷告诉她不能伤害任何生物，它们都是有爸爸妈妈的。爷爷教了筱娣很多东西，关于做人，关于生活，关于品格。

（二）

在乡下和爷爷生活的时间持续到筱娣十三岁的时候，妈妈的病好点了，筱娣去了城里读书，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但是每个周末，筱娣都会回乡下老家和爷爷待两天。从小学到初中，学业渐渐加重。筱娣由最初的每个星期回去到后来几个星期回去一次。到再后来，说是老家的房子要卖，爷爷搬到姑姑那去住了，筱娣就再也没回去过。如果要看爷爷就去姑姑那。

期间，筱娣的七叔死了，就是爷爷的第七个儿子。说是因为被老婆抛弃了，半夜喝酒出去摔到田坎下死了。筱娣看见爸爸和六叔在家哭得很伤心，但没有见着爷爷。但她相信，爷爷一定很伤心，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等到出殡那天，筱娣见着爷爷了，憔悴的面容已经不再那么年轻，皮肤松弛，满脸皱纹，满头的白发渐现凌乱。筱娣第一次发现，爷爷老了，不再那么伟岸。筱娣不知道是爷爷伤心过度还是年岁导致，整日目光散漫，没有光彩。这是爷爷搬到筱娣家住之前见过的最后一次面。

筱娣慢慢长大，爷爷也在姑姑伯伯叔叔那辗转的住着，一个人那住上一段时间。后来听说几个叔叔伯伯因为爷爷住的问题有所争执，都觉得自己工作忙，照顾孩子时间都不够，还要照顾个老人。爷爷像个皮球一样，被几个子女推来推去，最后推到筱娣家。筱娣家不大，两室一厅，爸爸在外省打工，只有筱娣和妈妈两个人住。这样一来，筱娣又和爷爷住一间屋子，但是筱娣已经长大，筱娣的爸爸妈妈对这都有所顾虑。但由于爷爷在几个姑姑伯伯叔叔家都住过一段时间，也许由于压力，爸爸也同意爷爷在家住段时间。

爷爷的身体依然健壮，什么都能自理。但是长大的筱娣变得独立了，她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于是和爷爷住一起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开心了。仿佛瞬间，筱娣忘记曾经爷爷照顾她的情景。她开始嫌弃爷爷的麻烦。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经常嫌爷爷挤着她了，于是用力的蹬一下，示意爷爷离她远点。白天爷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筱娣就会生气的瞪着，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筱娣也和妈妈说过她的不高兴。爷爷在筱娣家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妈妈以筱娣已经长大，不能和爷爷住一间屋子的理由，将爷爷遣送走了。走的时候，爷爷依依不舍，将自己用过多年的电热毯和毛毯送给了筱娣。筱娣一开始因为爷爷要走了很开心，只是渐渐的筱娣开始变得很内疚，她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照顾她的情景。但是筱娣并没有阻止爷爷的离去。

爷爷住的问题又成了大家争执的问题。最后，爷爷确定在四姑姑家住下，四姑家也算大，一共三层楼。一楼做餐馆；二楼三个房间，正好爷爷住一间，四姑的儿子住一间，四姑和四姑父住一间；三楼是个天台。就这样，爷爷的住稳定下来，爷爷依然保持着原有的习惯。每天看看书，去茶馆打打牌，然后就是站在门前，一上午一下午或者一傍晚。四姑和筱娣一样不理解爷爷这个习惯。于是四姑在每次有亲戚去看爷爷的时候，就会抱怨，说爷爷天天站在门外，影响她做生意。筱娣对爷爷不再像小时候，她偶尔会在爸爸的催促下去看爷爷。但是除了筱娣，没人发现，爷爷由开始的每天站在门前变成了每天不厌其烦的端张凳子坐在门前。也许爷爷真的老了，筱娣想。

每次去四姑那看爷爷，筱娣都会陪爷爷在房间里聊天，有时候是极其的不情愿，但还是会陪爷爷说会话，爷爷开始经常抱怨四姑对他怎么不好，也经常会问筱娣的爸爸在外面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筱娣的家境并不好，妈妈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工资，爸爸在外面打工也一直没什么着落，还欠了一大笔债。爷爷有很丰厚的退休金，但大部分用来帮筱娣的爸爸还债，而他自己用的就很节俭。每次筱娣去看爷爷，爷爷都会偷偷的给她几百块钱，还让筱娣别让妈妈知道。说是：筱娣和朋友出去吃饭要花钱，筱娣买衣服也要花钱，妈妈又不会给筱娣钱。爷爷总是这样为筱娣着想。越是这样，筱娣越内疚。渐渐的，和爷爷聊天，筱娣发现爷爷说话由开始的吐词清楚变的含糊不清，连筱娣听爷爷说话都变得困难。

筱娣的爸爸挣钱挣得越来越多，筱娣家生活也越来越好。筱娣将要到另一个大城市读大学了。走之前，筱娣去看了爷爷，她告诉爷爷自己考上了大学。爷爷高兴的热泪盈眶。爷爷不停的夸筱娣：“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你要努力。”含糊的吐词，让筱娣听得断断续续，却有辛酸。筱娣走了，爷爷继续在四姑家生活。

春节筱娣放假回家，去四姑家看爷爷，看见爷爷躺在了床上，不能再起来，筱娣悄悄的问四姑怎么回事。四姑说爷爷摔着了，由于人老了，走不了了。筱娣心里很难过，走过去和爷爷聊天，爷爷说话筱娣一句也无法听清楚了。筱娣爸爸很喜欢指挥筱娣做着做那，读大学的筱娣变得叛逆。于是爸爸让筱娣过去扶着爷爷走路，筱娣偏不，有时扶着爷爷走两步就让爷爷坐着。四姑说其实爷爷多起来走动走动，也许还好点，但他就是不肯。但是春节到了，个个子女都回来了，他自己又要在那装，自己起来走走。说到这，筱娣明白爷爷为什么躺着不起，他想让子女在乎他，觉得他病重，希望子女回来看她。就这样，只有在每年春节的时候，筱娣才有时间回去看爷爷。也只有在每年春节的时候，爷爷的子女才会回去看他。

（三）

筱娣在大学里过的无忧无虑，从未想过身边会有谁会离开，偶尔想想爷爷，春节就回去看爷爷。要对爷爷好，弥补自己的内疚。然而有一天，爸爸打电话给筱娣说爷爷死了。筱娣要立刻买机票回去看爷爷最后一面。爸爸说：“不用了，我故意晚点通知你，你爷爷明天就下葬了。”筱娣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从来没有想过，爷爷就这样离开他了，她清晰可见的是小时候爷爷给半夜帮她刮青蛙，爷爷每天给筱娣做饭，每天晚上和筱娣一起。洗脚。她记得每天看着爷爷关门的背影，记得爷爷每天站在门前的眼神，看着来路，看着远方。筱娣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总是站在门前，即使是老了以后站不了，也端张凳子坐在门前。他是在等着他的孩子归来，他是在盼着他的孩子归家。他作为一个父亲，等着啊，盼着啊，远方的儿子女儿们能回来看他。

爷爷一辈子都在忙碌，奶奶死的早，爷爷到死也没想过再娶。他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带大了七个孩子。后老房子被卖了，他安生立命的地方也没了。他被他辛辛苦苦带大的子女们像个皮球似的推来推去。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终于没等到子女回来，含恨而终。也许爷爷的死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全部子女都回来了。筱娣想起一句话：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我一个人在哭；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我一个人在笑。

筱娣相信鬼神，相信世间一切都是存在的。她想，爷爷死的时候，她没有回去，怎么爷爷死了也不来看她，她是爷爷最疼爱的一个孙女。会不会爷爷没来过她读书的城市，爷爷找不着路。筱娣依然记得爷爷的笑脸，爷爷的声音和爷爷说话的表情。只是满心愧疚的筱娣永远不能再见到他最深爱的爷爷。

又是一个春节，筱娣来到了四姑家，据说爷爷葬在对面的田地里。她和哥哥去上坟。来到爷爷的坟前，筱娣忍住内心的疼痛，忍住泪水看哥哥进行一系列上坟的步骤。嘴里还叨念着：“爷爷死的时候，六叔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的。”筱娣笑笑：“是吗。”没有人知道筱娣心里此刻有多难受。爷爷死的时候，她没能回来，没人知道她当时有多伤心。“六叔的女儿又怎么能和她比，她是爷爷一手带大的，她和爷爷之间的感情，又岂是这些哥哥姐姐妹妹能理解的，她对爷爷的感情又岂是他们能相提并论的。筱娣想着，和哥哥一起上完坟离开了，她不停的回头看爷爷的坟，直到没有踪影，直到筱娣渐渐消失在田野上。

后记：有些人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消失了，才带着自己满心的愧疚去怀念。父母一辈子操劳，带大了自己，却因为工作，挣钱而忽略了他们，这是多么愚蠢，多么令人伤心的事。他们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只希望和子女团聚。他们在无望中等待家人团聚，在死中才印证了亲情的永恒。可怜天下父母心。希望还未觉醒的子女们好好反省自己。不要带着后悔，带着内疚去寻找丢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