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口大开

鲍鱼 宴请 同学 官司

墨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31 10:07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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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以鲍鱼味引线,揭开人情世故中的你来我往,对职场之内幕披露一二!能将一顿宴席里小小的鲍鱼做出如此精彩的文章,足见作者的文字功底非同一般,祝好!

这个故事本来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但却先得说说鲍鱼的事。

我知道这压根就没鲍鱼多少事儿,但既然讲到了吃,自然也算有些挂碍在里面,这个在本故事接近结尾时自会一目了然。我只是先作了简要说明,就如同电影院里大片上演前先放一些无关紧要的片花,把观众的胃口打开。

鲍鱼大家都知道是顶级海珍品,一般性的宴席是上不了的。但由于我所在的海滨登城号称鲍鱼之乡,以盛产而闻名,访客中十有八九是朝着这个来的,所以一般想法让客人尝尝。条件好的,主人客人陪客一人一只大朵快颐;条件差的,就只有客人的份儿,来几个人上几只,这时东道主得笑着解释,“你们放心吃,我们经常的,都腻了。”这自然是客套话,兴许也有说得是真的,反正我没见过,谁能把昂贵的鲍鱼当顿饭吃?等客人一落座,大家清茶一杯,相互寒暄认识的时候,酒店服务员会不适时机地来一手,在此刻还光溜溜的饭桌中央突然放上一盘活鲍鱼来,客人们大惊小怪,主人含蓄微笑,优雅地站起,打开一瓶白酒,照着黑黝黝一团,正做宁死不屈状静默不动的鲍鱼滴撒起来,那鲍鱼猛然受酒精刺激,像被搅了好梦一样,纷纷在盘里作闪转腾挪的运动,那半勺形岩石色的坚硬外壳相互挤兑,碰磕着盘底,发出特有的吱吱声,自然客人惊奇万分,啧啧称奇道妙。这时主人会得意地一挥手,“服务员端走,照这个上,告诉老板,可别给我调包儿。”

而且上鲍鱼还有程序讲究,一般安排在宴会前期,其时酒过一巡,菜过两味,胃口大开,鲍鱼入腹营养美味,还可解酒化腥,为下步的胡吃海喝作了有力的铺垫。这样,整个宴会主人会觉得很有面子,客人会觉得受到隆重礼遇,气氛一直在高八度上跳动,真正是起点高,落点实,主安宾欢,其乐融融。

鲍鱼仪式结束,接着该说电话的事了。虽然我实在不想提,但我已经不得已接听了,也就无法不说。

来电话的叫张力,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家乡县城法院里当法官。他说明天他要陪顶头上司王厅长前往拜访。这在往常不算个事,类似的家乡客人接待多去了。但现在我心情不好,就明显不耐烦地婉拒他,最近工作挺忙的,不能缓一缓再说。哪知张力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不但没有听出我的话外之音,还附代给我提要求,说这个王副院长对他不薄,年底他提副厅长的事就在他手里攥着,拜托老哥一定好好招待。然后又给我施压,说反正我已把你的情况跟厅长吹出去了,说你是家乡的骄傲,“作大业”了。最后他撂下一句“反正你惦量着办吧”扣了电话。

“作大业”是一句家乡方言土语,有正反两解,都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含意,从具体语气上看区别。反解就是闯祸,办错了事,并有一定恶果的意思;正解就是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意思,有时又叫“闯好了”。

放下电话,我心说不愧是科班出身的法官大人,先断我退路,把我放到柴堆上,烧烤我呢。想想也怪自己太爱面子,在他前几次来的时候每次都盛情款待,让他酒饱饭足,鼓腹而去。好像那论两称的鲍鱼不是从海里捉来的,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按他们来的人数,把住宿的房间,游览的景点,跑路的车辆一一落实。当然还有吃饭的酒店。这在旅游城市都是必须提前定好的,否则到时人满为患,喝面条都没有地方了。

只是在饭局的标准上,我惩罚似的使劲压了一下。其实也很丰盛,足可酒足饭饱,只是绝不上鲍鱼,这是我这次接待张力不可逾越的底线。否则,我咽不下这股气。

负责接待的下属听了直翻白眼,意思是我对老同学是不是太苛刻了。我不耐烦地对他挥挥手。他哪里知道我的心事,如果知道了,可能连我这个礼尚往来的态度也做不到,反而会说我大肚能容了。

就有昨天晚上,弟弟从他那个预制板小厂四面透风的小屋里偷偷打来电话,吱唔半天,说是官司就那么回事了,像赢又像输,最后法院判对方给陪5000元┅┅,弟的话未说完,我就火上了,对他吼怎么会这样,你不损失了3万多元吗?这怎么能行,张力怎么说,他没管?弟在电话那头不吱声了,只有粗重的叹息像台风一样吹荡着我的耳膜。最后弟弟说,张法官他也帮了,不怪他,过几天我去你哪儿进货,见面再跟你说详细吧。

弟弟遭遇的官司其实并不复杂,但拖到快两年才得这个结果。都说人要一天不安生是请客,要一年不安生盖房子,要一辈子不安生是找二奶,我觉得这些与打官司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弟弟那个土作坊似的小型水泥预制件厂,专门压制一些当地农民打井用的水泥管,架葡萄滕蔓的柱子,盖房子的过木等产品,开始销路不好,一直在今天赚明天赔的圈儿里打转转,三弄两弄把父母仅有的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就在去年才有所好转。没承想今年春天他们在起一批压制好的成品时,却起了一堆断胳臂断腿的废品。弟弟他们当时懵了,分析一番认为是起早了,或者水泥沙混合比例不当,就又重新赶制一批,认真按水泥、沙子、水的标准比例调制,而且比往常起货又多等了三天,可这批货还是扶不起的阿斗,照样断裂,撒纹,破碎,活像倒霉的夫妻生了一群残疾儿。

面对这两次损失,火烧火燎的弟弟告诉我,是最近新进的一批水泥有问题。种了一辈子地的父母知道后,感到大祸临头,当即双双病倒。我知道后专门赶回去一趟,安慰完父母,现场看了那个惨状,也是怒从心起。认为弟弟的分析有道理,这些制件的组成,无非沙子,水泥,水三大元素,三者之中沙子是去年冬天进的河沙,一直没有变,水也不可能换,还是那眼井,只有水泥是最近新进的,虽说以前水泥从没有出现过情况,但这次可能遇上了次品。弟从此就成了供货水泥厂的上访户,本来认为很简单直接的问题,却被水泥厂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推诿说是沙子太粗,掺土太多云云,反正与他们的水泥没有关系,一怒之下,弟弟把水泥厂告上了法庭。

我知道弟弟之所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敢告水泥厂,寄希望我能“罩”着他。我知道告状后,之所以给予弟弟大力支持,除了觉得这事水泥厂太不讲道理外,关键寄希望在县法院里当法官的张力同学。当时他简单了解下情况,满口包揽,说应该没问题,这事不出意外,不用熟人帮忙也能打赢的。你弟弟的事就是我弟弟的事,放心当你的老板吧。

没想到现在出了这么个结果,张力这个忙帮的,我当初跟父母夸下海口,现在这样如何下得下台来,你们说,我能不窝火!

不知怎么回事,随着张力车轮滚滚地向我靠拢,又有几件积在心底里的小官司浮出水面,好像也在跟我叫劲,让我不用好好招待张力那小子。

那些事毕竟离我远一些,也无关大局,所以近乎记不清细节了,反正也是在张力的积极干预下,无果无结,有始无终。一个是二姑家表弟黄伟因事与邻居闹纠纷,开始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后来他找上门去说理辩驳时,被对方一家人一拥而上收拾一顿,打成轻微伤,脑袋上缝了三针,最后却是不了了之。另一件是一个同村同学家属,在田里劳作时,遇有性骚扰,就骂了对方几句,哪知对方儿女不干了,明火执仗地打上门来,弄得两败俱伤。也是这个张力在中间斡旋,最后结果好像是陪了对方部分钱了事。过后这个同学来电话,不无抱怨地说,现在谁关系硬谁谦相应。想想前后给张力做工作让他帮忙,费得数百元电话费不说,鲍鱼也借机让他多吃了好几回,最后却弄得我像欠人家八斗米似的,真是做了赔本的买卖,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也不能怪我强人所难。这个张力同学是我们那一届的翘楚,一直居于鹤立鸡群的地位。最终以骄人成绩考入西南法律大学。毕业后工作又专业对口,科班出身的他显示出了少有的能力才华,曾连续接手并成功处理了几件大型诉讼,一时在小县城声名鹊起。你说,这么一个人物,处理我托负的几件小官司还不是小菜一碟?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而且这几件官司纠纷,很明显的是我方受了冤曲,并不是让他走后门搞不正之风,何以获如此不三不四结局?

最后,我不得不有些伤心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力这小子出工不出力,敷衍应付我而已。

我这么五味杂陈地想着,逐渐明白了我的一条弱点在什么地方,也就是俗称的“弱肋”。每当有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或者近乎成为我的敌人,而我又得不虚与委蛇时,我就一个劲地想对方的好处。实在想不起感动我的事,我就把小事放大来看,把无意当有意来看,这样虽然很阿Q,但的确帮我摆脱不少心理困境,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周旋中获益良多。比如,马上又要面对此刻形象很糟糕的张力了,怎样才能做出“有朋自无方来”的笑脸?按照我的逻辑,马上找到了一条心理平衡的办法。

“全凭他老母亲杀了那只下蛋的母鸡。”

那是我想起了艰苦的高中生活,因他家距学校近,每到周末总要到他家里去蹭饭,有一次她母亲看着我们被学习累得像墙上贴画似的,大发慈悲,坚决地把她老人家那只为她下了五年蛋的鸡杀掉了,为我们摆上了饭桌。那次的感动,那种鸡肉的香,从此像锁进了心里,长在了胃里,以后再好的山珍海味也代替不了。

第二天,一付奴才嘴脸忙前忙后的张力,终于陪着攥着他命运前程的那位王副院长如约而至。按照一般流程展开活动,组织参观,游览景点,张力显然非常满意,那并不是我关照仔细,是我的那个下属已经跟这位法官大人混得很熟,好像连远房亲戚都论上了,自然鞍前马后服伺的格外妥帖。这在以前我会表扬他的,可这次我很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下属不知什么时候也沾染了奴才习气。

“你们等着吧。”我像个稳操胜券的将军,等着那个埋伏的到来,忍不住少有的在心里恶声恶气地发狠。

终于,随着一个美丽的海滨傍晚的到来,我们终于像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样子,热热闹闹地围坐了一张桌子旁边。

我知道菜肴早已准备好,只等我一个眼色,几分钟后,服务员就会蜜蜂一样飞前飞后,为我们送上佳肴,当然鲍鱼除外。但那样太直接,简直像喂猪了,实在守着王副院长抹不开面子,还是客气问张力,这位领导吃得惯海鲜吗?

张力这才把缠在王副院长脸上的目光挪开。“我们院长有两个不要命,一个是干起工作来不要命,加班加点连轴转,经常废寝忘食;二是见了水鲜不要命,不管河里跑的,还是海里游的,来者不拒。是吧,院长?”

张力的谄媚似的讨好,我并不太反感,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吊在人手上难免摇头摆尾。只是这位院长看来有点来头,他可是咸淡均占啊。心里就有点幸灾乐祸,够张力你小子水陆忙活的。

也许是张力忙着照顾院长了,吃喝了半天竟没有意识到没有上鲍鱼这样严重的问题。直至酒过三巡,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脸色立刻由红变黄,随起身上洗手间,边离席擦嘴,边示意我出去,好像不是去上厕所,是让我领他去吃小灶。

走廊里张力一把捏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老同学,鲍鱼呢?我可是给那家伙讲好的,他到现在还认为鲍鱼是一尺长的浮游动物。”

我一时心里痛并快乐着,就借着几分酒力装装糊涂,无所谓地说,“没有上吗,可能酒店忘了?不过你那老板好像已经挺满意了。”

到底是张力,离开了他那个海河兼容的院长,才魔鬼脱身似的,立刻精明起来。“不对,你老同学,可别这么不仗义,这不砸我饭碗吗?他是有名的马后炮,秋后算帐。有什么事,快说。”

“你大法官高高在上,小民哪敢还有事。”我挡开他抓我的手,扭头吐了一口痰在光滑干净的地板上,然后使劲用脚捻着,故意把那个“还”说给他。

张力把我拖进卫生间,三言两语把我心里的郁闷戳了几个大口子。

“知道你小鸡肚肠。看来你哪些亲戚真把你当成神仙了。先说那个表弟,不是你说的仅是上门辩理,他是腰里别着杀猪刀上人家的门,是去拚命的,被人家猛揍一顿,落荒而逃罢,还丢下那把刀,那可是凶器,铁证啊。再说咱那个老同学,开始他老婆遭侮辱本是有理的,可最后他们全家追到人家门去打,还把对方女主人打成胳膊骨折,不拘捕他算是轻饶了。”

我听了心里诧异,不能不冷静起来,深吸一口烟,心想看来这两件事,还真冤枉了他,不过弟弟的那件事┅┅

“至于咱那个弟弟的事,”张力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管不顾地把我按在墙上,“是你弟弟不让我告诉你实情,他说要来当面向你说清楚。”

听张力的语气,似乎连这件令我非常不满的冤假错案也别有隐情。这时我想到了弟弟在电话里的嗫嚅,突然觉得费那么大劲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不满,甚至是仇恨,瞬间成了建在沙丘之上的高楼,已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崩溃得支离破碎,如泥委地了。

我一身冷汗下来,酒醒了不少,害怕再了解弟弟官司的真相了,就阻止张力说下去。

我拽住,“你想什么呢,该进去了,不然你那个顶头上司好不高兴了。”

终于再坐到饭桌上时,不知内情的王院长笑嘻嘻地说:“看来你们同学友谊情深呢,真让人感动。请让我敬你一杯。”

我按住他,想尽快弥补这场酒宴的缺憾。“您可能听说,这里最好的海珍品是鲍鱼,而且是开席先上,这也确实是我们海滨小城酒宴的一惯吃法。可最近这个吃法有了改革,把最先上改为最后上了。”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了一下。张力神色紧张地望着我,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的心态有了转变,说不清是因为那几个真相的水落石出,还是张力母亲那只下蛋的母鸡。

王副院长不解地问:“一道菜也要动改革措施,同学开玩笑呢。”

“非也,是这样的。去年小城最高长官市委书记一次宴请客人,是北京来的营养学专家,当时按小城习俗,在酒宴开席上鲍鱼后,那位专家却微微摇首,似有不妥之意。书记反复恳请,他才道出原委。据专家讲,这渤海鲍鱼天下闻名,而且名实相符,当无负天下美味之称。其肉质细嫩,富含高蛋白,及氮、钾、镁、锌等多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正因为这样,如果在宴席开始时先吃下,接着喝进白酒,它会加快酒精分解,这虽有解酒之效,但同时也会将各种营养元素分解殆尽,胃肠难以吸收。但如果酒过三巡之后再上,或作为饭前最后一餐,才是相宜的。”

大家听了都频频点头。张力会意地看着我,如释重负地长抒一口气。

鲍鱼终于在大家的期待中出现了,说像姗姗来迟的贵妃出浴虽有点“酷”,但不如说是“压轴戏的最后一锤”更合适。

我毫不迟疑地把我的那只给了王副院长,又示意副陪把他的给了张力。王副院长非常不好意思,推让几番,当我说了那句著名的话之后,他才心安理得地吃下肚去。

“我们常吃,都腻了。”

望望张力,这小子好像对这句话也深信不疑,正在忙着把第二只鲍鱼吞进嘴里,一会左腮帮子鼓起一只大包。好像那年在他家吃那只下蛋的母鸡,他啃鸡大腿时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他倒胃口大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要打道回府了。临上车时张力把我拉到一边,神兮兮地问,“昨天晚上你讲的关于鲍鱼的故事,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不是你杜撰的吧?”

我拍拍他的肩。心想这小子为了向上爬,怎么连智商都降下来了,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看来以后有事确是不能再找他了。

我突然浑身难受,只想快打发他们走,就使劲眨眨一夜无眠酸涩的眼,嘴里却打着哈哈,“放心,只要王副院长来,我继续陪就是了。再说,他不是不常上网吗。”

望着他们绝尘而去,昨天半夜弟弟的话却像胃里犯的酸水一样,一股股涌上来。

“不是人家水泥的事儿,是我图便宜买进了几车海沙,掺进河沙里,本想没事的。我也是后来才想起这茬……”

突然,我头一阵晕眩,按捺不住肚里的翻江倒海,踉跄着蹲在马路牙子上,“哇”的一声吐起来,那架式简直像爷爷当年那杆土枪,板击一勾,霰弹成扇面状喷薄而出,秽物在地上五彩斑斓的,竟有面盆那么大的一滩。

“天啊,我昨天胃口大开了吗,怎么吃得下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