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头金

老王凭借熟悉的地形在月黑夜里，一手捂着怀里的东西，一手轻点墙头纵身跳进了自家院内。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确信没有起夜的人看见才敲开了房门。

“老鬼，这几天也不知你中了哪门子邪，半夜三更地也不知折腾个啥？”老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妇道人家你知道个啥？”说着他走到了窗前把半掩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屏住呼吸听了一阵子。这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包放在了被子上小心翼翼地掀开。哇，黄澄澄的，老太婆猫腰捧起：“是金子吗？”“没见过这玩意儿吧！这叫狗头金。”“狗头金，我听说过，穷汉得了狗头金走一走拎一拎，就是这东西啊！”“你不总抱屈，嫁给我不值一个老母猪的价钱吗！呵呵，这回连你镶金牙的都够了！”老太婆突然收敛了笑容惊讶地问道：“老头子，你哪弄来的？老王满脸微笑，得意地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吧嗒吧嗒地品味起来。

一年前，河沿屯突然来了一个山东的打板先生给附近的几个村民占卜看风水。北方人一项相信南方的打板先生。谁家盖房搭屋他都必到，唱喜歌诵吉言从不收钱只是讨顿饭吃。一来二去就和这里的农民混了个淌熟。在说了老王是有名的大闲人，是农民但不种地。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给十里八村个个家婚丧嫁娶大事小情的当知客。整天抹油嘴不说还有幸认识了不少人，打板先生就是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时认识的。以后他也把曾把先生叫到家里吃吃喝喝。

这天打板先生揣了两瓶酒，拎了点熟食神秘兮兮地把老王约到了村西的一个朝阳坡处，两个人嘻嘻哈哈坐在了草地上后，打板先生操着一口山东话笑眯眯地说：“老哥，你这人鼻直口方大耳有轮，生就一副福相。你祖上吃斋念佛积了大德。到你这代就有福报了！老弟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向你道喜的呀！”看着老王一脸疑惑打板先生解释道：“这样说吧，你发财的日子到了！”“哈哈笑话，我王家是世世代代老实农民不求大富大贵不投机取巧只求正出正入一家人太太平平好好过日子。”“老弟，不瞒你说在咱这屯有一块宝贝，就是狗头金。那可是值钱的东西！”老王满脑袋画魂儿，好小子骗到我的头上了，哼，你还嫩了点儿！于是他说：“你知道狗头金在哪，你为啥不自己去挖？何必一年到头撇家舍业在外游荡？”先生嗨了一下声说：“老哥，谁都想发财，对吧。但是财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我也想要这笔财，但是我的福报不够，就是强行得到说不定就要有什么大灾大难了！我只能借助你的贵手得到一小部分就知足了。这人找财难上难，财找人你是躲闪不掉的呀！这块金子碗口大小。够你几代人过活了。老王不做声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给他讲狗头金的事。山上有一种特殊的小虫子或蚂蚁。把叼来不能吃下的小碎金堆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形成了狗头形状的金疙瘩了。老王扯捻着僵硬的胡须回想着从小到大哪个算卦的都说自己有福气。难道这先生真是自己的吉人不成？于是他打破了沉寂笑笑说：“来喝酒，哪有什么狗头金，都是传说罢了！我没那福气，接受不了这笔飞来的横财！喝！不醉不归！”太阳落山了老王才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他琢磨着自己这些年事事亨通，这笔才应该是自己的！再说了，听他那诚恳实在的话语不像是谎言；看先生那瘦小干瘪冷冷清清的样儿就是再借给他一个胆，他也不敢骗我呀，我的一只大手能给他捏断！看看我的造化，赌一把！

第二天，老王早早起来直奔先生住的破瓜窝棚。讨价还价老王拿出了六千元换取了这块狗头金。老太婆听得如醉如痴乐颠颠地把装鞋样子的大匣子腾出来。给狗头金擦得干干净净用红布包好。又用红布把匣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炕稍的大板柜里，用破衣服破裤子苫好盖好柜盖锁上。又在上面压上两袋糜子两袋小麦。

日出月落，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过着。老王仍是整天小酒不断，似醒非醒，似醉非醉。走到哪里小曲儿就飘到哪里。不过现在他又多了一句口头禅“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可是，农民没人去理会儿这话的出处。

转眼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刚刚毕业在南方参加工作的儿子回来过春节。老妈跟在儿子身后一个劲儿地沫汲：“儿子，都三十了还不把媳妇领回来，啥时抱孙子啊，村里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八九岁了！”儿子听着嘿嘿地乐：“老妈，时代不同了，你和我爸当年结婚只卖一砸筷子，两个碗就行了。现在的南方城市里，没有房子、车子、单子是找不到媳妇的呀！再说了你和我爸养又供我读书受了多少苦啊，妈，我不结婚了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那多好啊！好好孝敬你们二老！”在一旁抽烟的老王扑哧一声笑了：“他妈地，想当和尚啊，我王家到你这代还要断了香火？儿子，不必担心这些，养儿子嘛，老子自有安排。”儿子被老爸的情绪感染着，他凑到老爸跟前顽皮地摸着他的额头：“爸你没发烧吧！”“去，跟老子还没正经的呢！儿子，你在城里有时间打听一下金子的价格。”儿子趴在老爸的脊梁骨上撒娇地说：“莫非你老人家拾到了宝贝！”老王一拍大腿竖起了大拇指哈哈大笑道：“还是我儿子聪明！”他忙把窗户门关好爬上了炕，把柜盖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挪去。打开了几年未动过的柜子，端出来一个红布包包。哆哆嗦嗦地一层层打开。一块耀眼的金块呈现出来。“儿子你看这家伙！”“哈哈老爸哪弄的呀！”“老天赐的呗！在地里刨出来的！”“哈哈哈我小的时候问姥姥我是哪来的，姥姥说是你爸在大粪堆里刨出来的！如今你又在地理刨到了宝贝？老爸呀肯定是假的！我猜想你这东西的来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谎称哪个工地的人扒老房子时得来的宝贝；另一种是江湖骗子愚弄贪小便宜人的把戏。这些事在外边传闻老多了。头些日子，我同学妈妈就是花了三千元买来了一个走江湖的铜疙瘩元宝。”儿子一边向上扔玩着狗头金一边眉开眼笑地讲述着：“爸，狗头金的确存在。但是咱们这既没山，也没矿咋能有这东西那？老王听着听着身子发软腿发颤，摸索着坐在了炕沿边，咧着大嘴直勾勾地看着笑呵呵的儿子。“妈，把菜刀拿来！”儿子接过菜刀砍下去，里边是黄的，一连几刀都是黄的。儿子把它拿到了窗前，在阳光下那块狗头金银光闪闪。他开始狐疑了：“这百里之外一马平川，哪来的狗头金呢？儿子突然在空中打个响指兴奋地说：“对，数千年前地壳移动，把这宝贝送到了这里！”

第二天当村里人还在睡早觉的时候，老王爷俩已经踏上了开往省城的客车。他找到了在机关工作的表哥，在金店里确定了这块狗头金是真的。此后，老王一家一夜之间人走家般了。

数年后，穿着得体的老王来北方小镇探亲。鬼使神差般地看见了当年的打板先生了。还是当年的那副模样，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老王异常兴奋一拍巴掌大喊道：“先生，我可找到你了！”先生心理咯噔一下，慢慢转过头，撒腿就跑。他敏捷地跑胡同窜街道，老王在后面呼哧呼哧紧追不放。一个拐弯先生就不见了。老王遗憾地拍了一下大腿呆呆地站在那里。

自从老王得到了真金以后，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他。盼望着有朝一日见了先生说明真相。可是，今天见了，他还莫名地跑掉了。老王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夜晚：刚一黑天，他俩就神秘地在西头的老榆树下聚齐。一手交钱，一口告诉埋狗头金的具体位置。交换完毕，老王掏出水果刀杀气腾腾地说：“你必须马上蒸发！一辈子不许再来这村！如果我再看到你就是你的死期！”先生点头称是，转过头俩腿加一腿撒腿就跑哇。所以，今天看到了老王咋不慌忙逃命呢？老王想着想着越发觉得对不起先生，从而更坚定了他一定要找到先生的信念了。

不久后的一个早上，老王在一家小吃部的玻璃窗里，无意中看到了在外边食摊上狼吞虎咽地喝大茬粥的先生。他高兴地闯了出去哈哈大笑道：”老弟，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先生猛一抬头，见无路可退扔下碗筷慌忙跪倒叩头如鸡叨米：“大哥，你绕过我吧，放过我吧，我家还有八十老母等我奉养啊！当年我出此下策也是不得以呀！你给我的六千元在火车上被偷了，我一分也没花着哇！”老王忙拽起浑身发抖的先生：“老弟，是我对不起你呀！你给我的狗头金是真的，可我给你的钱有一部分是假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盼望看到你当面道歉偿还！”“大哥，那狗头金是假的，是我亲自埋在树下的，是骗你的！”

老王挠着脑袋回忆着说：“那天晚上黑灯瞎火地，我一个人扛着镐头拎着铁锹来到了南山。飞禽走兽飕飕乱窜没吓死我，你告诉我的秘诀咒语都吓丢了！我知道尿能辟邪，就在树的四周尿了一圈不让金子跑了。那树下可真硬啊，我连刨带挖整到了半夜。突然一镐下去，就听咔嚓一声火星儿一闪。我连忙趴下用红布裹着取出了一块金子！”“大哥，你挖的是树的阴面吗？”先生急切地问。老王略带轻蔑微微一笑道：“哪里呀，阴面土的那么喧腾不可能有哇，我改挖阳面了！”

两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在惊诧地对视着；两只无限扩大的鼻孔在惊讶中煽动着；两只抽搐颤抖的嘴巴在惊恐中嘎巴着。突然在两个人逐渐加快的呼吸中迸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那声音似哭、似笑、又似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