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

丁亥•元年，十月二十三

霜降

摇曳不安的烛光与戍外暗寂的夜色涂抹着这片龟裂的土地。夜风反复吟唱，传向很远的地方。我伫候在广阔的大漠聆听风声，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细长。我望了望身后围在篝火旁边的将士们。沉静、肃穆、神情矍铄。火苗在他们脸上舞蹈、逛欢，扭动着身体来回地跳动。

我来到天陇阵营已有五个月之久，出征的前夜我都会站在向望石旁很久，目光看向对面的远方——江南。我时不时想起烟水江南春天里的花花草草红红艳艳，那时侯的江南杂花生树草长莺飞，有楼兰有流水，有胭脂有粉色。觥筹交错，举杯言欢，夜夜笙歌。而现在疆域的生活是凄苦的。

有的只是一件大衣一瓢烛酒，抑或是一床明月一帘落日，更或者是随风起舞的黄沙和秃鹫飞过咴咴的声音以及破空的鸣叫。濒临的战役让我徒生了对生的留恋。明天是最后的一战了，生死之战。

活着，用最简单的方式，她曾这样告诉过我。

落叶好像风中花

剑煮明天何味只求你陪

一生繁华一身潇洒

一曲风铃一片雁鸣

但愿一路有你共游人间

但求一生与你日月相连

一段断肠的乐曲响起，不尽的归心与惆怅。我想起了她，深深地。

那年，夏天。

护城河边开了许多的凤凰花，大朵大朵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开放的花儿，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我在明媚的午后，穿白色的衣服，骑着骅骝驰骋在辽阔的土地上。轻柔的风吹散我的发，白色的衣裳在天地间流动，几片白云在蔚蓝的天空中游移。

遇见她就是在这样的午后。她蹦蹦跳跳地穿梭在花儿中，紫色的裙子旋出许多的舞蹈，像一朵盛开的海棠。她笑容柔软，悠扬的歌声在草地上飘荡。我在离她一箭的距离看着她。她看到我，停止了舞蹈。像蝴蝶停在静止的绿叶上。我叫朱枫，你呢？夏灵。说完她笑了，美丽的梨涡在她脸上蔓延，音符般地飘散，好似晶莹剔透的河流款款地流进我的心坎，欢快湍急。

我可以坐在你的马背后吗？她斜着脑袋问我。我拉她上马，她靠着我的背。我扬起马鞭，奔腾在无边无际的花海。风在后面追赶，时光在风的尾巴上撇下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响，马蹄在大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我们消失在夕阳中……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愉快的时光。我们在莱岑湖边搭了一座小木屋。屋子的周围，绿色的草畅快而活泼地生长，暖暖的阳光将我们包围。晚风徐徐在草丛中吹拂，浮上来的香气在空气中漫游，穿梭。偶尔有燕子斜斜地飞过水面，然后隐没在黑色的屋檐下。

夜晚，月光落满我们的肩膀，夜莺把家安在树上，每晚在枝头清脆地鸣唱。我们在门前的草地上看星星。累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想象我们是天上的某某星在几百年前已经相识相知。我们有很多的相似点，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告诉她我会是王，主宰一切的王。我厌倦了宫殿里的珠光宝玉与勾心斗角，我常常梦见自己领军百万，骑马云中，挥剑杀敌。她告诉我她是西夏的公主，她的父王遭受小人暗算，奸臣谋权夺位，现在不知他们的去向。谈到这里，她哭了，我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那一段日子，明月低垂于屋檐，洛河潮生两岸。

花开如梦，风过无痕。

父王下了诏书：夺下京都。

京都——通向荆州的要道。

诏书下得很急，我没能与她告别就连夜赶京。到了营中，我立即捎了封信给她。由于城内把关很严，信始终被退回。她的消息，像雨过天晴挂在空中的彩虹被风吹去，无声无息，再怎么找也找不着，但我知道她在一个遥远或并不遥远的地方等我。

今晚的夜已深了，四周静寂。思念爬满了我的心头，来回地飘荡。我闭上眼，一阵风呼啸而过，吹皱了我的衣襟。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回营。

战

明天是出战的日子。我拿出那把封尘许久的阔剑，擦了擦它的剑刃，穿上盔甲，舞了一段家传的剑术。我似乎听见了一片欢呼声。王必胜。王必胜。

王……

第二天，旭日东升，天空晴朗。朝霞吻着剑身寒光闪动，银制的铠甲在晨日的光辉中闪烁着闪闪的光芒。随风飘落的叶子在风里旋了又旋，迟迟不肯落下。战鼓的号角已经吹响，我号令一声，出发。杀向前方。

杀

突厥的战马和花刺子摸的马刀在大漠上往返，反复。厮杀声和剑戟的铮鸣不断地在我耳中奏响。狰狞的面孔，冷峻，桀骜。举起的长剑杀出一道道血光。顷刻，腾起的黄沙混合着粗犷的呐喊，漫天盖地的乌云将天空笼罩，无数的飞鸟从头顶飞过，空旷中带着凄凉。

忽地，一箭刺进了我的胸膛，鲜血顺着箭柄流下来，从我的手腕滴下去，染红了黄沙。活着，用最简单的方式，我这样告诉自己。我捂住胸口，拔出箭。刺杀声不断，铁骑声交织。各种各样的声音凝结在一起，溅出的鲜血染在盔甲的裂缝上如一朵朵盛开的花。红花，身后的将领在一片混乱中卧倒。倒下的瞬间，笑容诡异，鲜血迸涌而出。他躺在地上微喘着，瞳孔慢慢放大，生命的火焰开始暗淡，最终一动不动。饿得发昏的沙子疯狂地吸吮着他的血，那一刻，我们胜利的旗帜在大漠日落的余辉里徐徐飘动。

这是奋血拼杀的一战。我们凯旋的那天，百姓迎出城来。父王大赦天下，在宫殿摆下盛宴，我被策封为王子。过后，我问起灵的消息，静月闲君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她在那个遥远或并不遥远的地方——江南，等我。

悠长的时光变成了短短的一瞬。天空辽阔清远。凤凰花和鸢尾放肆地开放，阳光暖暖地照着开放的花儿，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我下了江南，去了曾经住过的小木屋。小屋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绿色的草畅快而活泼地生长，暖暖的阳光将我们包围。我站立在门前，琴声绕着她的指间轻柔地从屋里传出来。

落叶好像风中花

剑煮明天何味只求你陪

一生繁华一身潇洒

一曲风铃一片雁鸣

但愿一路有你共游人间

但求一生与你日月相连

看到她，我笑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我在明媚的午后，穿白色的衣服，骑着骅骝驰骋在辽阔的土地上。她坐在我的背后，轻柔的风吹散我的发，白色的衣裳在天地间流动。风在后面追赶，我们消失在夕阳中……

结尾：很多年后，在鸾国的土地上一个元婴诞生。又许多年后，传说他的箭术很精湛。他的名字叫——朱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