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1

XX大学一大二学生跳楼。

救护车，警车，迅速包围了主教学楼一号楼。

经过辅导员确认，该生名叫肖沫。

据警方初步判定，肖沫于一号楼六楼女厕所窗口跳下。

救护车只是一个形式。从六楼跳下，连小孩子都知道，必死无疑。

肖沫脑浆迸裂，血液染红了绿油油的在草地。松软的草地没能挡住如此的重击，印出一个深深的身体模子。

尸检确认，肖沫脖颈处有深深地勒痕。肖沫难道是掐死自己未遂，然后选择跳楼自杀么？很明显，很少会有人这样。从勒痕的方向来看，也不可能是肖沫本人的做法。

肖沫死于他杀。

但是校方封锁了这一消息，并未向学生做出任何解释。

在肖沫的左边脖颈处，有一些细微的深蓝色油漆，这一点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警方展开了秘密调查。

据一号楼楼管描述：当时是周日下午两点半，学生不是很多，特别是到六楼上自习的。六楼的女厕所当时处于维修状态，门前挡着一米高的木板、学生想要进去，就必须跨过木板或者移开木板。

据肖沫的辅导员王老师描述：肖沫的学习优异，平时热爱参加活动，并且在校学生会担任职务。

据肖沫的班里同学描述：肖沫平时爱笑，热心帮助同学，人缘很好。

那么，肖沫这么一个乐观善良的女孩子怎么会遭人杀害呢？

警方对肖沫寝室的其他三名成员展开了特别调查。

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两年，肖沫的室友肯定是更加熟悉肖沫的。

三名同学。康琳琳，李美丽，郁唯。

郁唯出现的时候，穿着天蓝色的格格布裙。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很明显是狠狠哭过。

平日郁唯沉默寡言，性格孤僻，肖沫是她唯一的朋友。两人平时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自习。这是班里人有目共睹的。

“周日下午一点的时候，肖沫说下周日她要考会计电算化，所以要到教室自习。我当时感觉很困，所以就没去。她走出寝室的时候，还从门外探进头，冲我做鬼脸，然后嬉笑着走了。下午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然后就听说肖沫跳楼了。如果我知道会这样，当时我一定陪着她去自习。怎么会这样？我不信！肖沫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郁唯声音哽咽，说着说着便啜泣不止，情绪有些难以克制。郁唯眼中的黯然和后悔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的。

康琳琳拍拍郁唯的肩膀，给她安慰。她知道，从肖沫出事到现在，郁唯滴水未进，滴米未沾，一坐在那儿就发呆。

“那天下午我也在寝室午休。我睡得比较晚，那时候肖沫已经提着包出去，郁唯也睡着了。天气有点热，我睡了一会就醒了，那时候大概是三点多吧。醒来的时候很口渴，想要问问郁唯还有没有热水，但是看她睡得很熟，就没叫她。”

康琳琳不似郁唯那么憔悴，但是毕竟平时与肖沫关系不错，也很伤心。

李美丽挑挑描的很细的眉毛，眼睛里满是不屑与鄙夷。她穿着只遮住屁股的超短裙，黑色的丝袜使她修长的大腿更加具有魅惑力。红色的吊带将她的火辣与性感展露无疑。。

“那天下午我出去逛街了。那么好的天气，不逛街实在是可惜了。我出寝室的时候，还看到肖沫在对着镜子化妆呢。呵。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她就一命呜呼了。”李美丽并不像郁唯和康琳琳那么为肖沫伤心，反倒有一种大快人心正合我意的感觉。

“也就是说那天你不在寝室，那有没有人可以证明当时你出现在其他地方？”警方像是找到了线索，开始仔细盘查李美丽。

“怎么，你们怀疑我？！我去逛街了。步行街的人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李美丽愤怒的拍着桌子。

“请冷静下，配合我们的调查。”

“叫我怎么冷静？！没想到肖沫这个妓女连死都不放过我。像她那种整天装处的人，肯定没少得罪人。你们没见她的那双眼睛，整天就知道勾引男生。”

“李美丽，不就是程远航喜欢肖沫，不喜欢你么，对于一个已故的人，你嘴巴至于这么恶毒么？”康琳琳有点怒了。

郁唯也是眼睛里冒火，盯着李美丽，眼光如锥子般锐利。

“呵。我说错了么？她是死有余辜。”

李美丽用手撩撩耳鬓边的一缕黄色卷发，风骚妩媚至极。郁唯再也忍耐不住，扬起的巴掌就要落到李美丽纤瘦的小脸上，被警官抓住了手腕。

警官的视线落在郁唯的右手上。

郁唯重重的甩下手，抹了一把眼泪。

调查像是毫无结果的。但是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李美丽和郁唯身上。一个对肖沫恨之入骨，一个对肖沫情如姐妹。

2

在大学里，学生跳楼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肖沫的死很快便被时间掩埋了。那块沾染了肖沫鲜血的草坪已被铲除，种上了新的。在水分阳光都很充足的夏季，它们很快便繁荣的生长起来了，甚至比以前的还要青翠茂密。

郁唯的家长到学校来闹事。张口便要学校赔偿三十万。一个养了二十年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值这个价。肖沫的父母并没有多么的伤心，只是在赔偿的问题上一直与学校争执不休。最后竟然在学校大门口前张贴“魔鬼学校”“还我女儿”之类的横幅，甚至在图书馆前摆放花圈。听说学校最终以二十万将此事私了。

总之，这件事看样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切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女生寝室432的床位空了三个。肖沫的东西被她父母清走了，李美丽抱怨尸体味太重搬到校外了，康琳琳也因为害怕搬到别的寝室了，只有郁唯，始终不肯离开，因为里面还有肖沫的气息，肖沫的笑容，肖沫的身影，还可以怀念，还可以温习。

肖沫凋落了。同样凋落的还有郁唯。

她已如行尸走肉。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起来都有些臃肿。眼窝是完全陷下去了，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现在如枯井般。她好像更加孤单了。除了肖沫，她是没有朋友的。

生活失去了鲜亮的色彩。郁唯自从肖沫死后，便再也没有穿过裙子。是肖沫，善良的肖沫，告诉郁唯，女孩子穿裙子才最漂亮最有气质最有女人味。郁唯在肖沫的怂恿下开始尝试着穿裙子。效果真的很好，竟然有男生开始主动和郁唯搭讪，虽然郁唯面临这样的情况更多的只是结结巴巴的应付不两句便扭头离开。

郁唯的心从六岁的时候便锁住了。

郁唯的心房是铜墙铁壁，没有窗户，她把那把打开心扉的钥匙早已扔向了大海。可是，是肖沫，时常主动和郁唯聊天，尽管郁唯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时常拉着郁唯逛街，为郁唯挑选颜色青春鲜亮的衣服，尽管郁唯更多的时候只是局促的躲开；时常鼓励郁唯参加活动，要郁唯多和班里的同学接触，尽管郁唯更多的时候只是羞怯的避开。

郁唯像是一个从棺材里走出的人，阴深冷漠。可是，肖沫却是毫不顾忌，坦诚的与她相处，理由很简单，全国的学生那么多，能够在同一所大学，并且分到一个寝室，便是缘分，便要珍惜。

肖沫一直是个懂得珍惜幸福的人。尽管她的家庭生活并不比郁唯幸福多少。

程远航一直是喜欢肖沫的。他是个喜欢在夕阳下的操场上打篮球的阳光大男孩。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白亮的牙齿。说起普通话来，总是一顿一顿的，很慢，但是很清楚。同样，肖沫对他也是很有好感的。

在肖沫死的前一天，程远航向肖沫告白了，是在洒满晨光的木桥上。当时初升的太阳照在幽深的池水上，池中的莲花开得正盛，白色的，粉红色的，在滚动着露珠的宽大叶片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高洁。

肖沫的脸就如同那朝阳，红扑扑的，泄露了一个少女的腼腆与羞涩。肖沫只是点点头，然后飞快的跑开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郁唯，这一令人兴奋又令人快乐的消息。

郁唯听到这个消息时，瞬间苍白了脸，但继而勉强的微笑。肖沫完全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发现郁唯的异常。

郁唯背着双肩包，走在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上。脊背有些佝偻，眼睛盯着地面，缓缓地迈着步子。像是在沉思，眉头皱着，眼光发散无神。

程远航截住了郁唯的去路。

郁唯抬起头，看到程远航眼中的黯然。

“肖沫，……”程远航慢吞吞的张口。

只是听到“肖沫”两个字，郁唯的情绪便失控了，泪水迅速爬上了她暗黄的脸庞。双肩抖动着，啜泣的很厉害。

程远航手足无措，不安起来。他没想到，郁唯和肖沫的感情是如此的深，肖沫的死竟然让郁唯如此的失魂落魄。

程远航的手轻轻地放在郁唯的肩膀上，想要给她安慰。可是，郁唯却猛地打开程远航的手，大声吼道：“我恨你，程远航。”

程远航心里彻底迷糊了。她为什么恨我？可是，还没等他拉住郁唯问个明白，郁唯便跑开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自从肖沫死后，郁唯的情绪几近崩溃。可是，李美丽仍是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学校里招摇过市。她的气色似乎更好了，皮肤也更加细腻光滑了，脸颊白里透着红，整个人脱胎换骨般的容光焕发。

一些爱美的女同学围着李美丽转悠，打听李美丽最近用了什么护肤品。李美丽只是轻笑，然后摆着手尖声说道，哪里有什么好的护肤品，心情好了自然气色也好了嘛！

警方依然是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一切似乎都平静了。肖沫的死因似乎也无疾而终了。

3

警方逮捕了郁唯。

是郁唯杀了肖沫。

审讯室里的郁唯眼神凄然，但是有一种解脱后的释然。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妈老是争吵。爸爸扯妈妈的头发，妈妈摔盘子摔碗。我看到妈妈赤裸着身子，在家里又吼又叫。我很害怕，蹲在墙角，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玻璃碎片划破额头，温热的血液顺着眼角在脸上蠕动，痒痒的，感觉不到痛。

六岁的时候爸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我被送到了姥姥家。喧闹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异常。虽然爸妈提供了足够的钱，可是姥姥并不见待我。我每天做饭，洗碗，擦地板。虽然会很累，可是，至少不会挨打了。姥姥从来都是冷冷的。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只是个多余的人。

在学校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他们嘲笑我，围着我扔石子，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只会低着头，然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任那些石子砸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并没有惹他们。

我希望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我像是患上了幸福饥渴症的孩子。在自闭的世界里，幻想着种种从来都只属于别人的幸福。那些幸福，对于他们而言，是触手可得的，可是，对于我来说，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

大学之后，遇上了肖沫。她是真的对我好。好到我闪躲不及。好到我常常不知所措。好到我常常怀疑她是不是上天带给我的礼物。认识她之后，我真的很快乐。

肖沫美丽，阳光，浑身散发着不可阻挡的朝气。我依赖上了肖沫。我们形影不离。渐渐地，我发现，我对肖沫的感情超出了我所能预想的友谊范畴。我开始不能忍受她和别的女生说笑，和男生独自相处。那种没来由的嫉妒常常让我抓狂。我知道，我爱上了肖沫，那是超出了普通女朋友之间的感情。

那天，肖沫兴冲冲的跑来告诉我，她喜欢的男生向她表白了。我知道，我是真的要失去肖沫了。我很难受。肖沫灿烂的笑脸让我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小老鼠。

肖沫死后，我每夜都被噩梦纠缠。梦中肖沫死命的掐着我的脖子，不肯放手，眼中是可怕的愤怒。我一直挣扎，一直哭泣，可是肖沫就是不肯松开手。我惊得一身大汗，猛然从床上坐起。头痛的厉害。寝室里阴深深的。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我好怕。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打雷的夜晚，死死的攥着被角哭不出声。

我有罪。我该死。我是个变态。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那样做了。”

警官背过脸去。郁唯的低泣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是我。那天午后，看到康琳琳睡着之后，出了寝室，到了一号楼，找到郁唯，把她骗到了厕所，然后……”

郁唯声音哽咽，喉咙不停地抽动，再也说不下去。那是一段惨痛到郁唯不愿提及不愿想起的噩梦。

郁唯被判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康琳琳不信。抓着警官不放，她不相信是郁唯杀了肖沫，他们曾经是那么好。

警官的解释很简单。一切是讲求证据的。

肖沫左边脖颈处，有一些细微的深蓝色油漆。而那天，郁唯伸出右手想要打李美丽的时候，警官看到了她拇指和食指间细微的深蓝色油漆。

肖沫死了。郁唯死了。康琳琳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只有李美丽，依然春风满面，结交了新的男朋友，但不是程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