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的地方是天堂
亲情、大爱动人,虽然没有太多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父亲的行动是最真实的体现,最有力的证明。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疼惜来不及,岂会伤害孩子,对于孩子的苛刻也只是内心焦急的期盼和体现。在有的时候,珍惜身边的亲情,等到消失的时候才不会追悔莫及。真切的情感,平时的语言,却不乏能够有力地激荡起人最心底的柔软和感动。唯掩面涕泣,问安逝者。
他只留下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细长的纸条,而上边只有六个字:我的妻,我的子。
1
从十三岁开始,那个被我叫做爸爸的男人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经常会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哀哀的骂,唯一庆幸的是他从不会对我们大打出手,所以我虽恼怒,却不惧。时日久了,我渐渐心生叛逆,因为我感觉不到一丁点他对我的爱,可是,他却是我的父亲。如果,那时候我明白他易怒的原因,我想我不会那么刻意疏远他。终究,这成为我心底永远的痛。
十七岁,我带着硕大的包裹坐上开往异乡的客车。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被抛的越来越远渐至消失,我笑,而后来妈妈告诉我,我离开的前几天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在外求学的日子很艰苦,可我觉得快乐,只要耳边不会充斥他的怒骂声就好。我执拗的减少回家的次数,每个周日其他同学飞奔着离开学校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而他,以为我忙,于是每个月都会跑来看我,一件件掏出我喜欢的吃食,有的竟还带着他的体温。我说,你不要来。他却说,坐车很方便的,两个小时的样子就到了。我站在校门口的大槐树下看他一边张望一边离去,转过弯去,看他扶起躺倒在地上那辆骑了8年的车子,原来,他每次骑车跑一百多里地来看我。第一次,我感到了温暖。
第一次,我知道,他爱我。
虽然每次都是来的着急,去的匆匆,可是他依然乐此不疲,跑了四年。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认为自己考上大学是光耀了门楣的。
二十岁,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大人了,是理应懂事的年龄。我不再淡漠的对他,每次看他发火我也只会暖暖的笑。真的,一个人在外太久,身边有个人陪着打骂也感到是一种温情。而他,却变得寡言起来,虽然脾气依然易怒。不知道从何时起,他有了一个新的习惯,长久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凭我跟妈妈如何敲门,除非他愿意,否则,我跟妈妈也只能在门外相互对了摇头。
总也感觉,他心里隐藏着一些不愿让我跟妈妈知道的事情。但却,问也不说,只告诉我们他很好,还说着等我安定下来要带了妈妈搬去跟我同住。我笑了说,你的脾气又臭又硬,我可忍受不了。
一句玩笑,却引得他脸色潸然起来。
2
大学毕业后,有想留在他身边的冲动,于是,胡乱的找了一份不算体面的工作。可他不允,第一次举起手来作势打下来的样子,最终却重重的落在自己腿上,而后是喟然一声长叹。执意的推搡着我辞去了那个车间里永远充斥着甲醛味道的工作,他说,自己的女儿理应坐在宽大明亮的屋子里工作的。
记得,我又一次背上行囊去早已联系好的单位报到的那天,他笑,哭得是我。上车前,在路边的小摊买了散发着热气的红薯塞给我,说不要在路上饿坏了才好。在车窗里看他跟相熟的路上打着招呼,告诉他们闺女要走了,要去一个大城市,哪里据说永远不要楼上楼下扛笨重的煤气罐的,依稀记得他说了很多,然后就看路人的一脸艳羡。要走了,他却站在马路上咳嗽不止喘成一团,这是他的老毛病气管炎,他已稍显瘦小的身子像一枚深秋里飘零的落叶。突然发现,这阵子他瘦的厉害。举起手,却只说出一句,爸,你回吧!
在外的日子,总也想着打一个电话给他,往往每次简单至极,他总是会说一句,你妈妈在,你跟她说话。即便如此,他却并不离开,隔着话筒也能听见他在一旁让妈妈对了我说不要对自己苛刻,家里有钱。我知道,那是他能说出的最柔软的话了。
那年深秋,我带回的那个在记忆里已模糊的男孩,他同样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意味深长的问男孩,梅子平日精神还好?
男孩茫然一脸,是的,他不知道,头痛是伴随我多年的恶疾。
他转身离开,留下同样不知所措的我。为时太晚,及至今天,我才明白,爸爸是觉得男孩没有用心的去关爱过我。
大爱,总是无声。
3
2009年12月19日,他打来电话说想吃我买的蛋糕,明天是他的生日,希望我回家跟他一起过他56周岁的生日。他是想我了。我很诧异,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自己想要什么。拿着话筒,我失笑了。觉得他变得温和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刚从医院里回来。看着诊断结果,我痛苦,大声责备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去医院。我问,爸爸,你害怕吗?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他竟然含笑的说。
一个身患肝癌的人,是很容易动怒的,中医是这么讲的,而事实确也如此。爸爸的病就是肝癌。肝硬化演变肝腹水及至肝癌在他的身体里隐藏了10年的时间。而在这10年的时间里,他被看不见的病魔牵制的失去了原本的性情。突然地,我明白了,多年以来,他为什么会总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这才是他容易动怒的缘由。
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接受最保守的治疗,每天三次都要喝着苦涩无比的中药,但却不见的会真正凑效,而医生也婉言告诉我有时间多陪陪他,这个时候的病人最需要的就是来自亲人之间的陪伴。
眼见的他肚腹肿胀,每天只吃少的可怜的食物,遏制不住的呕吐。满屋子弥漫的都是中草药的味道。这苦涩无比的中药,他一喝就是一年。可他,从不说,什么都不说,即便疼痛难止,也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真的,我开始无比怀念10年前的他,脾气暴躁,但是身体是健壮的。那时候我不必时时担心他会突然倒下。他变得越来越爱唠叨起来,变得极少动怒。只要我在的日子,他总会强撑着病体坐起来,有时候一言不发,就那么长久的,看着我。间或会催促我找一个爱自己的男孩嫁出去。每每,妈妈听的会眼睛湿润,不住的用衣襟擦拭一迎风就流泪的双眼。
跟爸爸的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他离世的前三天。对,是2010年的正月初三。
似乎那天他的精神非常好,而且一直在不停的说话,说着说着就又一次开始说起让我尽快成一个家的话题。说实话,我很厌烦谈论这个。那时候,我适值面临一段感情的结束,这是他不知道的,我不说,是因为怕引得他会大动肝火着急起来。我闪烁其词,然,他的心,细如发丝。其实,我知道他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可是我,终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为什么自己会急急的离家而去。
父亲的离开毫无征兆,妈妈说,正月初六那天,很反常的他说想要喝一杯橙汁,妈妈满心欢喜的去买了来,却陡然发现斜趴在床上的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我的爸爸就那么走了,悄无声息,身边空无一人。没留下一句话,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纸条:我的妻,我的子。只有六个字,字迹模糊,却工整。
收拾他留下的遗物,竟然有一整个纸箱的中药,味道苦涩,呛得我眼泪流下来,我仰起头想让眼泪倒流,因为我不想妈妈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可是这次没用。
“爸!”看见他的遗像,我脱口而出。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伴随着应答急急来到我身边的身影。那张他生前躺了一年多的小床上,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妈妈的,她抱着爸爸生前的衣物,没有再多的力气让自己嚎啕大哭。
我噤声。因为我除了叫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4
不久前的深夜,看见他在电话里很开心的笑,没有声音。只是我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么深的夜打电话给我。笑了一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天色微明时,我在街道上传来的悉索声中醒来,环顾四周,原来只是一个梦,而我也重新记起,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据说那里叫做天堂。
这是一套我宁愿让自己相信的说辞。谁会否认自己对天堂一心向往呢?我想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