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从此不相见(上)
玄幻色彩的小说,极富有幻想的神来之笔,作者的文峰颇有沧月玄幻小说的风格,曼珠沙华的故事。儿女情愁还是逐妖大战,亦或是往生的故事。情感淡然,悠然婉转,可以看到作者隐隐约约想要表述的一些似有若无的情感。花开彼岸,引渡往生,荆棘丛生的未来,不知会遇上什么。期待下文,问好作者!
生命最初的最初,我是天河边上一朵奇异明媚的花,痕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踮着脚尖,从这一朵花尖跳到另一朵花尖。一身火红色衣裳,似血光。
我在等月夜,但是月夜没有回来。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年他对我讲,我张扬着花蕊,一团火色,看不见绿叶,并不乖巧。
他如夜水凉宽大的披风,越过天河彼岸,来到我身旁,他灵白的手,一把牵着我走到他的国度里去。他说,花开彼岸,没有比彼岸花更加适合的名字。
痕的国度在杨柳弯弯,道阻且长的悠远的年代里面,一片铅色低回的穹庐之下,一座灰色调的城池。痕就住在幻境之城的最高处的宫殿里。
他封我曼珠将军,我是幻境之城唯一一个女将军。
再后来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时间游走了无数个日夜,太多的事情可以被岁月埋葬。我一个人立在幻境之城的城墙角,荒废时光,静默年华。
月夜就是乘着西风而来,他来的时候幻境之城的城墙外已经开满了彼岸花,我就在那片绯色之间,踯躅岁月。
他带来了尘世间最美好的桑落酒,他一把低回似歌唱的嗓音对我讲,“曼珠,我终于找到你。”
我给他一个拥抱,只是拥抱都是冰凉,我一身雕羚戎装,长发银枪。
他泪满青衫,揉断肝肠,他温热的呼吸只能遇见我再也不柔软的衣裳。
那时节,城墙外,遮天蔽日,莽莽苍苍,像极了洗不干净的血凝结成霜。有风摩挲,似有人躲在那一团花火之间,款款而唱。
我曾经游走在这个古老城池的城脚下,漫无目的,并且寂寥。
长老说我犯了错,从此只能立在城墙脚,入得眼来的除去如血的红,还是晃眼的红。
关于年远岁月里的过失,我已经不再记得,我唯独还不曾忘记的,是忘尘长老眼底突现的仿若宿命般的神采,凛冽似刀,冰凉如剑。
他说,花妖曼珠,从此责令你,立于城墙脚,不得离开。
一百年花开,一百年花落,我不记得是多少个花开花落,我随着花落沉睡,又因为花开醒来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沧海变换,唯独城墙下无边无际的彼岸花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现在,月夜他找到了我,他踏着西风而来,我可以闻到他柔韧的青丝上,浅白色的茉莉香,那是来自于尘世间,繁华落英缤纷的乌衣小巷之间的胭脂香。他终于穿过嘈杂的尘世找到这里,来到我身旁。
我抱他脸庞,“月夜,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
月夜是天河边上一个游走的灵魂,他有一把乌黑的发,一身柔软并且温暖的青衣。无数个星垂四野的夜里,天河边上,我提着裙脚,听着月夜的笛声,摇曳旋转,衣袂生香。
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尤其是在痕的国度里。
我不知道月夜到底是什么,我看不见他的前世今生未来,他就像一个淡淡存在于天地之间的一个影子,我看得到的永远只是他面上风轻云淡的笑意,我看不到更远。
我并没有责怪他,“月夜,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见我?”
月夜从怀里掏出一把青玉梳子,抓过我纠长的发,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讲,“曼珠,你的彼岸花,它已经开到了天边。它告诉我你是多么寂寞,它喋喋不休的重复着你的寂寥。”
我吸吸鼻子,像他见到的最初的那个小小曼珠,“是的,月夜,这片荒凉的古堡,入目全是彼岸花开到寂灭,繁华无度,近乎失声。”
他神秘一笑,“不是的曼珠,你并不需要感到寂寞,这个城池里面,还有一个叫做沙华的女将军。一百年花开,一百年花落,曼珠,沙华是你的妹妹。百年交替,在你沉睡的时候,沙华就像一个绿色的游魂游荡在城墙角。曼珠曼珠,你竟然忘记了。”
啪嗒,刺进花丛,我殷红的长枪,失手掉进花丛里去。
“沙华。”我张口结舌,语气激烈,“沙华——”
他替我梳好发,将那柄青玉的梳子别在耳际,他满意的看我一眼,就像在看一个了却的心愿。
我竟然满心满心的,全部都是期盼,我在风中穿行,温香拂面,我终于记起来,天河边上无数个岁月里面,我和沙华那样浓烈的想念。我没有见过她,她没有见过我,我们就同彼岸花一样,花开不见叶,叶生花已谢,花叶不相见,生生相错。
我们亲吻同一寸土地,我们走在同一个轮回,我们竟然,彼此忘记了。
我飞起来,我拉着月夜飞起来,飞起来,飞过小尾草疯长的城墙头,我看见高高的塔楼里面,痕荒漠的眉眼里,酝酿了几丝惆怅。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碧色纱裙,她侧面朝我,我却感受到那样深切的悲伤。我颓然的落下去,落下去。
月夜不明白,他拉拉我的手,“曼珠,你怎么了?”
我低头不去看他,我说,“月夜,你有没有看见那个眉眼如画,像是无比沧桑的画卷一样的男人,他是痕。”
“我知道。”月夜拍拍我的脸,“我知道的曼珠。”
“不,你不知道。”我忽然,一把推开他的手,“月夜你去了哪里,我在天河边上等了一百年,但是你没有回来,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可是我等不到你。”
月夜仰着头,朝着高高的塔楼张望,“我怎么不知道呢,曼珠,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带走了你。曼珠,我只是在沉睡,我在天河冰凉的水下沉睡,我让白色的沙子漫过我的口鼻。”
“就像你百年沉睡一次一样。”他朝我笑,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他很久很久,月夜在等我,我伸出手去,但是我的手却不是握在月夜手心。偷龙转凤,移花接木,我只感觉那双手那样的冰凉。
多么熟悉,他一身如水夜凉的披风,扫过无边的彼岸花,站到我面前。他笑的浅浅如云,像极雪夜里面一点月色,温柔到冷,残酷到凉。
这就是痕,骄傲孤寂沧桑如画的痕。
他抓牢我手心,他说,“曼珠对不起,我竟然不小心就将你忘记,若不是你像是要飞到天上去,我竟然就要这样错过你。”
月夜站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但是那瞬,我清清楚楚的感到我们之间,沟壑丛生,荆棘满陌,山长水远,道阻且长。
我们之间隔着的,除去这么多年倘走的时光,还有一个痕。骄傲如痕,他即使不爱,也不会允许自己身边的女子牵起另一个人的手。
我终于记起,在遥远的年代里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使得忘尘长老那样看我。
那是一个漫长的黑夜,痕一路牵着我到幻境之城,我看得见灰暗的城池里面,几点孤单的灯火跳如灯花。
他说,“曼珠,你同我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
但是天河那边的月夜会有多么的伤心,我几乎看见他举着酒壶拎着笛子走不稳的模样。
于是我对他讲,“痕,对不起,我心底已经有一个月夜,他知道我出走,他该有多伤心。”
他脸上苍白如冰,他身边是许许多多的幻境城民,我竟然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对他说不。
难怪要将我放逐城墙,难怪忘尘要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我,难怪我的月夜找了这么多个日月才能走到我身旁。
我抽出手来,我站到月夜身边去,“痕,我们从来不曾有过相遇,哪里会有错过。”
他忽然笑的很诡异,蒙却着厚厚的一层沙曼一样,“曼珠,你要是想见到你的妹妹,就和我一起回去。”
月夜拉我手心,他说,“你不要再说,千年以前,我在沉睡。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叫你带走我的曼珠。”
他说我的曼珠,我是多么高兴,那么大概,他同我想念他一样的想念我。
痕奇异的笑,他一甩手,宽大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月夜,我们走着瞧。”
必定还有什么后招,我认识的痕不会这样轻易的放弃。我转头那瞬,遇见月夜眼底恍惚如水波荡漾,轻的像我曾经路过的柳絮一般。
我拉他手心摇两摇,“月夜月夜,沙华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月夜眼底填的满满的,全部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悲哀,“曼珠,你可有看见痕身边坐着的那个碧色的影子,那个就是沙华。”
“她同你长的一模一样。”月夜拉我的手,“我们去找她。”
可是不对,不对不对,我心底突突跳,刚刚月夜的眼神,是多么的悲伤,他为着沙华那样悲哀。他都不曾这样的看着我,从来都不曾。
我们翻过高高的城墙,我看到城内墙角下面,那么多的战士,他们白发银枪,他们眼神冰凉。应该早就料到的,骄傲如痕,怎么会轻易妥协,他必定准备了许多的厮杀给我。
我扬起手上的枪,立在紧紧闭着的城墙门下,巨大的城门如厚重的乌云,高高的压在我头顶,密不透风,滞住呼吸,要不是月夜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近乎要被这样庄严的气势压弯了腰。
“曼珠,王命令你退回城墙外,不然,格杀勿论。”满身盔甲的将军,站在我视线可以看得到的地方,横枪对我。
月夜拉着我的手,坚定的朝前走,我看见千军万马伫立眼前,我也看到月夜的脸上,风轻云淡,如微风轻,似晓雾凉。
“那么,你也要杀我么?”月夜对着尖锐的长枪视而不见,他就从尖枪之间,用他单薄的背护着我朝前走。
我隐隐觉得,一种我不知道的真相,濒临死亡,我挣扎在天河的这一端那一端,但是我不知道,月夜到底是谁。他有儒雅无双的笑,谴惓情深的笛声,以及眼底我从来都看不明白的叹息,他和我一样在天河边上活了这么多年。
我以为他是某个年代里不肯散去的幽灵,但是他的手心很温暖。
“不敢。”将军如是说,他低下他高高的头颅,我看到他近乎要低到地上去的枪。
我松开月夜的手,我后退几步,我退了再退,再无可退。
我闻得见空气之中的轻微花香,我看得见将军低下头颅的后面,痕单薄的唇角,绽放一个如血的笑。我转头看见月夜,苍白的脸上,某种奇异的红晕,以及嘴角边上那样相似的微笑。
“月夜,在你踏进幻境之城的那一瞬,就注定我们要兵刃相见,我的哥哥。”痕这样轻的声音,说出来的话,犹如冰川上巨大的冰山坠落冰河,击锵有声,冰花微飏。
我张大嘴巴看着月夜,我恍惚看着痕,我分明在他们脸上找到巨大的相似,我从未怀疑过月夜脸上的柔情蜜意,从未。
“你一直等着我来?”月夜低语带笑,“就算知道也没有了关系。”
“因为你终于踏着彼岸花,从彼岸来到此岸。”痕一抚额心,“被放逐的妖孽,必须要一种纯粹的思念才能走回家的方向,月夜你真真狠心。”
我频频后退,终于绊倒自己的衣角,那瞬,我置身最冰冷的地狱,我终于记起某些模糊的影子。关于沙华,关于彼岸花的花叶不相见。
那是天河边上一段血色的过往,幻境之城一场厮杀,一身红装的月夜如魔似幻,他墨色的发,润湿无数人的鲜血。
我瞧见天河两边,对立的两兄弟厮杀,我睡眼惺忪,痕带着大队妖族士兵追杀月夜。月夜是堕入魔道的妖孽,他猩红的双眼变成了天河边上望不见边际的血水,腥甜如酒,甘之如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征战了多久,我只知道后来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见过沙华。
我本是天河边上一丛无名花,被妖族妖王痕一把丢到彼岸去,他带走了我的沙华,独独留我在彼岸。我在彼岸开,沙华在此岸遥遥相望,待到她来到彼岸,我已经无声的盛开在此岸。此岸彼岸,再也找不到真正的那道岸,我们总是这样那样的,错过了。
我终于知道月夜每隔百年长眠天河冰凉的河床缘由,他体内的嗜血妖孽,需要被禁锢,除去从最寒冷的冰川飞流而下的天河水,还有什么能叫月夜拥有那样清明的眼神,那样风轻云淡的笑。
被放逐的妖魔,只有踏着彼岸花的花海,才能踏出彼岸,回到此岸。
我茂盛的思念,顺着天河冰冷的河水,开到彼岸去。月夜于是踏着我深沉的思念,来到我的身边。
“你明明知道,那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问他,我瞧牢他,“痕,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分明知道,终究有一日我的想念会跨过天河水开到彼岸去。”
“因为。”痕嘴边最温柔的笑,“因为沙华深切的想念你。在你遗忘了过往,同月夜沉醉东风的时候,沙华一遍又一遍的提及她亲爱的姐姐,花妖曼珠。”
他让一步,我于是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沙华,她一身碧色素装,她悲哀的看着我,同我一样悲哀的看着她一样。
花叶相见,那瞬,我看到沙华脸上近乎哭泣的模样。
她带着我飞起来,我们一起飞起来,我们飞到高高的城墙去,我看见彼岸花之间,碧绿色的叶海。那瞬,绿的更绿,红也越发的红。漫天的红光照的幻境之城上空铅色的云彩宛若霞光。我们头碰头,因为太想念已经说不出想念。
我能听得见,彼岸花花叶摩挲,嘶哑如泣。
“曼珠曼珠,我终于见到你。”她呢喃耳语,她柔白的手抱着我冰冷的戎装。
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我看到月夜眼睛里,被大片的花火染红,我看见原本静止的沉重云朵,开开合合,云卷云舒,云隐不详。
我终于一把推开沙华,奔跑向月夜,我看到她眼底闪过一道凄厉的悲伤。
“月夜我们回去,我们回到天河彼岸去。”我拉他手心,我想从他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的温暖,然而没有,他就同冰川一样凉。
我拉着他走,但是他不走,他像是扎了根的大树,他站在城墙上,一身青衣,笛断如泥。
“我们带着沙华回去。”月夜奇异的声线,像一把迟钝的剑,从心头划过,叫人生不如死,叫人痛断肝肠。
痕牵着沙华走到我身边,就像曾经牵着我从天河的这一边走到天河的那一边,他把沙华交到我手上,他说,“曼珠,带着沙华离开。回去彼岸去,回到世事开始的地方去。这是我和月夜之间的战争,与你们并无干系。”
沙华牵着我的手,她笑的像个孩子,我卸下一身戎装,我们踏着彼岸花的路,走到天堂去,我们从此从此,再也不要分别。
“沙华,你并不开心。”她忧伤的眼神,比细腻的柳枝还要软,我从她脸上扫落一滴莹润的泪珠,“沙华,你为什么哭?”
沙华只是仰头看向浮云翻滚的天际,她说,“曼珠,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却不能与你相见,你看那天边。”
我就看向天边,火色烧着了硕大一片云彩,有绿叶的彼岸花,竟然红过了暗哑的成片红花,仿似从天界烧起一场无名大火。
闯了大祸,我心如磐石般沉下去沉下去,我拉着沙华的手飞快的跑,然而彼岸花到处盛开,我甚至踮着脚尖,我们像是奔跑在多年前,天河边上飘满了血水的河岸上。
然而我们终究没有跑得过天边的那场大火,它从九天之上翻滚着咆哮着焦灼席卷幻境之城,彼岸花上,全部都是跳跃的火花,沙华悲绝的神色终于消失在火光里。
我透过炙热的火色,看见冰凉的天河水就在眼前,但是沙华她不见了。
我绝望的回头去看,火色泛滥,像是最盛大的葬礼,我只看见背后,痕的城池被火光笼罩,一团炙人的黑烟,它从无数彼岸花之间飞起来,一直飞到天上去。
月夜只站在那里,我却近乎悲鸣,我看见月夜手上的剑刺透痕的心脏,同一瞬,痕的剑刚刚好浸入他心肺,他们,同时间的死去。
我想大叫却大叫不得,我想挣扎却被无数火光纠缠,耳边的木梳已经不知道丢到那里去,生人离别,死人悲戚。
直到,月夜从火光里走来,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影子,而我,再也握不住他的手心。
他说,“曼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