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韵大鼓之桑妮谣
京韵大鼓做为传统的曲艺之一,做为传统艺人在那个年代能把这传下的文化传承下来很不易,桑妮与三弦的艺术不仅有了一门技艺,而且收获了亲情。日子在继续,文化的明天会更好。语言简洁,语言流畅,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一)感觉
光亮亮的油窗户纸上,透射着浊日的光景。要是在往常这个时候,桑妮子早就起来吊嗓子了,那里还等的到这功夫容她去偷懒。但今日不同,三弦师傅出门去了。这个空寂的屋子里,除了当下还暖着的被窝,再没有其他能叫她稀罕的东西了。
一想到平日里在天桥风吹日晒的日子,桑妮子就怪腻味的,但在这个兵慌马乱的日子里,能活口就已经是不错了,还挑剔干啥营生,根本没容人细想。她呀,生下来就是这个命。若不是有好心的三弦师傅,那年冬至,她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这丫头也真个懂事,从那一口珍贵的白馍开始,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其实,她一连好几个夜里都失眠了。因为那曲《大西厢》,桑妮老是达不到师傅的要求。她本以为那唱词通俗、诙谐,就可以随便的发挥。为了这个,三弦师傅是恨铁不成钢,都打过她好几回了,也找不到那浓郁而又巧妙的感觉。有时候,桑妮也狠自己怎就这么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能把那《祭晴雯》、《黛玉悲秋》都唱的游刃有余,却惟独唱不好这曲《大西厢》,真叫人郁闷。
想着想着,只听门被猛烈的推开了,桑妮心里一慌乱:“不好,是师傅回来了。”她连忙起身,胡乱捣鼓着就下了炕。那脸色暗沉的三弦身旁,还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公子哥。桑妮脸一红,她没想到师傅会带人回来,瞧她那张隔夜面孔,怎么能见人呢。她连忙躲猫似的又窜回了内屋。
只听外面,师傅叫唤起:“妮子,快出来,给人倒茶。”桑妮子不敢怠慢,磨蹭久了又要挨骂。她麻利的倒了碗凉茶给那青年,在这月天里,这才最解渴。兴许是紧张,她的额上竟然有点冒汗。桑妮偷眼打量这个年轻人:一身笔挺的长衫,有模有样的儒雅,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三弦笑的看着他:“莫嫌我们粗俗,这丫头自己做的茶怪香的,您喝喝看吧。”
那青年笑着不语,微微尝了一小口,从他那表情上,桑妮可以看出:他不讨厌这味道。但也丝毫没看出他的喜好程度。桑妮正失望着回屋时,师傅叫住了她:“丫头,来一段。”她好惊讶:“师傅,现在就唱吗?”她的话,引起了那青年的注意,那双眼睛中流露出了特别的期盼,这是桑妮子不能理解的一种感觉。
这人是谁呀,她满心疑惑,不急不慢的问道:“唱哪段曲目呢?”三弦头也没抬:“《大西厢》!”这可为难她了,惟独这段,是她最不拿手的,这不丢人现眼吗?!
(二)历青
白恍恍的日上三竿头,照的人怪慌乱的,这桑妮子本来就够紧张的,那青年一双眼睛还这么直直的盯着自己瞧,她怯生生的叫了一声师傅:“那我给您老去拿弦琴。”没想到三弦却打断了她的话:“丫头,莫花腔,就来段清唱吧。”桑妮惊讶的望着师傅,心里琢磨着:难道连板鼓也省去了不成,存心是叫我出丑吧。
她也顾不了许多,往那人前一站,扯开嗓子便开起:“一轮明月照西厢啊啊咿呀……”当她唱到了:“四下无人,跳过了粉墙呀……”她偷眼去瞧那一老一少的表情,真个稀罕:师傅竟然听的有滋味着,那卷烟抽的老得劲儿,这是往日不能看到的满意啊。而那年青人则是皱紧了眉头,好似浑身不自在。
真是够奇怪的,桑妮子一口气唱完了,没带任何自己的情绪在里面。一曲作罢,那青年就立刻起身告辞了。三弦急忙紧跟出去,把桑妮子又独自留在了屋里,她满腹牢骚:这是谁呀,今真是奇怪!她的头伸出了老长老长的,远远看见师傅拉住了那小年轻的胳膊,却听不清白他们到底在言语点啥。
“历青少爷,您看这孩子是块材料吗?”三弦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还低三下四起来,那张老脸还真个滚烫的厉害。青年半晌不语,好半天才透露了一句话:“反正我按着阿娘的意思,来听过了,那就过几天登台试试看吧。”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出了这园子。三弦心里说不出是激动还是落寞,他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孩子的背影。
不知是太阳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然哭了。
她做梦也没敢想:自己竟然能在菊杏楼这样的地方,登台开唱一场大鼓戏。桑妮子一直都以为自己会在天桥卖艺一辈子,长这么大还没到过这么高档的茶楼。三弦领着她去见秦老板,事先关照道:“莫像个没见识的蠢货,不许给我丢脸。”桑妮当下就不悦了:“师傅,可我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心里慌个呀。”
三弦调了调手里的弦:“没出席的东西,你就只管闭着眼唱。”秦老板长的是一脸肥油像,看的桑妮子好生哆嗦。显然他对这姑娘的长相还是满意的。他很相信佟家少爷的眼光,于是他点了个化装师给这爷俩,并嘱咐道:不许砸了场子,不然有的好受的。
当一身鲜亮的红色绣花小褂穿在桑妮身上时,连三弦师傅都觉得她是真的好看。周围的人都哄哄着给她上个色,师傅却不让:“这丫头是头遭,莫太考究了。我们粗人不时兴。”于是,一个板鼓,一副好琴,两人就被赶鸭子上了架。
那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格外的喧闹。桑妮往那里一站,那吵闹声立刻就消停了。大伙的注意力全都被这个小女子给吸引住了。说来很奇怪,她该感到不自在才是,毕竟这是大场子,但妮子却老兴奋,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一句:“朔风吹散三月雪呀……”三弦可傻眼了:“坏了,这丫头咋唱起《春日》了,先前分明和秦老板讲好是唱《金莲梦》的,这下可完了!”
没办法,他的琴不自觉的也拉上了那《春日》的调子。
(三)荣门
桑妮子自己都不知道:她正在唱的那曲是《春日》。
其实吧,这戏是好戏,却不比那媚俗的“潘金莲戏武松”来的讨巧,秦老板为了能招揽生意而尽挑些个词烂调的捧臭脚。可谁也没想到,这对师徒竟敢临场把他给涮了!老秦本来是一肚子火,可放眼瞅着台下观众的反应还行。得了,他就静下心来听上这一听。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达一回就显摆了。这妮子是块好料,就冲她那一声长拖,还真不含糊。渐渐地,台下有人起哄了,于是个,那气氛也开始活跃起来……
这事后,三弦感到后怕了,尽管秦老板象征性的教训了几句,却到底还是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师傅心里太憋气了,回头就把桑妮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谁让她这么糊涂,差点就砸了道了!妮子心里够委屈的:师傅对自己也太严格太凶悍了点,唱的好也挨骂,不好更要挨打,这年头,她就没过一天舒坦的日子。
怪命不好,如果自己生在荣门该多美!
隔壁赵老爷家那条来旺,都比她过的歇意。有时候,她老抱怨自己连条巴儿狗都不及。但能在这乱世中,吃饱穿暖已经是不容易了,也不看看大街上有多少要饭的,至少现在还能在菊杏楼这样的地方卖唱,每每想到这里,她也就不计较了。
这个时节的北平,虽说还没到夏至,但已经热的让人有点躁起来。闲散的空气中也透着股热乎劲儿。
佟夫人独自一人坐在那葡萄架下打盹儿,不想任何人来打扰这份难得的清静。这么多年来,她一合眼,脑海中就全是京韵大鼓的场面。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个戏子出身的羞愧。尽管佟老爷是因为好这口才看上的她,也从未轻视过她,但在这荣门里,她始终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想当年自己也是在天桥那里落地吃着风雨行饭,看人脸色讨生活。如今应该是很庆幸的日子了,可她总还是耿耿于怀的介意。有太多的人,曾给她带来痛苦的回忆:一想起当年那些个地痞流氓的惹事找窄的滋事,她就对这行来的反感。所以她很是反对自己的儿子,去招惹那些个戏班拉,戏子之类的下等货色。
可是,三弦却是个例外。这回也是她开口让佟历青伸手去帮一把那师徒二人。
是,她现在是发达了,但她一刻也没忘记过:那年轻的苦日子里,是谁到处都替她抵挡风雨,温柔呵护这娇柔的角儿。又是谁,为她放弃了本能出头的机遇,跟她来到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讨生活。三弦对她的好,是真的让她刻骨铭心。这佟夫人至今仍然怀念他叫她的那股子热情:“凤儿。”
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再喊过她的名字了,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叫“许鸣凤”,也曾是天桥那儿红透半边天的角儿。她总是怀旧,如今这位端庄的夫人决定:也去看看那个三弦一手拉扯大的徒弟桑妮。
(四)人情
历青坐在这人堆中,无视那般呱躁的喧闹,一心在聆听台上的大鼓戏。桑妮的嗓子真是云遮月般妙哉,的确是块好料。他终于能体会当初,母亲为何执意要他来帮这三弦师徒一把。这样的好角儿,如果被埋没在天桥那样龙蛇混杂的地道,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但他是个高傲的佟家少爷,让他这样有身份的人,去到那个小破杂园里,实在是让人脸上过不去,还持着一份娇气。
历青不太清楚母亲和那个三弦之间的往事,他寻思着这两人之间一定有故事。可能是母亲年青时候欠了人家的人情吧。他当然是这样想的,也希望是单纯的欠。但有些事情却是他想不到的。
这位学生气的荣门少爷,生来就享受着富贵荣华带给他的显耀。怎能料到:自己竟然会是三弦与许鸣凤的孩子?这个秘密埋藏了多年,无人知晓。待到被揭开的那一天,必然会引起一场风波。
历青也喜欢大鼓戏,多少是受到了母亲的遗传与感染,3年前,他开始认真的研究起这门艺术。也渐渐地用心去观察起桑妮来,他发现:桑妮脸皮不厚,还没到那个风雨见惯的地步。就比方说这菊杏楼里,有些客人不三不四的挑衅,她还不能应付自如。这位少爷看着这小样儿,心里有点怜惜,他好几次偷偷和老秦打招呼,让他多照顾着点这师徒俩。
老秦总是调侃他:“知道了,小弟的事保在我身上,保管不让你相好的吃亏就是了。”这话听着老刺耳的,难道他就不能真当一回伯乐?为啥凡事都要搞到这上面来呢,真是低俗。历青很忙,他也不能时常来听戏,但每回来,必然是用心去品位。
这天,三弦师傅又在眼巴巴的发愣了。桑妮关心道:“师傅,现在我们日子也好起来了,您老还有啥烦心事呢?”从他嘴里冒出的水烟圈圈儿是云山雾绕的飘忽,他叹息道:“娃呀,你还小,不懂人情是啥玩意儿,眼下我们欠佟家的,我是打心底不塌实。”妮子天真的说:“那把我们赚的钱,拿出来还他们份吧。”
三弦噗嗤一笑:“傻孩子,人家佟家还缺你这点小钱不成!”桑妮不懂了,那她还真想不出该如何回报人家的好。三弦却更加上了心,自古人情都是肉偿,他这副老骨头是没法派上用场了。就怕,就怕那佟家少爷的心不安分,会看上了她这个傻丫头。
这样就真不好了。
佟夫人今日的兴致很好,她差人去学堂把历青给叫了回来:“儿啊,今个陪我去听大鼓吧,我想看看那孩子。”少爷他是百般情愿,于是,两人决定趁着老爷子不在家,就去那菊杏楼雅坐一回。话说这位夫人,已经有20年没听过正宗的京韵大鼓了。
(五)同心
好久都没有这样阴沉的天色了,连连的几个大日头把人的心情也搞的好生浮躁。今日的傍晚,太阳早早的就羞涩个脸,躲到了云朵后面。佟夫人今日的兴致很好,她与历青小儿一起坐上了黄包车,去听那桑妮的晚场。
一路走过大前门,满街都是那报童的吆喝声,格外的刺耳:“号外号外,看国民政府堕落,日本皇军入侵紫禁城!”
历青的心被揪成了一团,真个糟糕。他喊停了报童,要了份报纸,当下就读了起来。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好兴致。没想到,佟夫人的手一把抢过了报纸:“青儿,不管这皇城会怎么个乱法,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这么过下去,你懂吗?”历青还太年轻,太血气方刚,丝毫不理解母亲的话。
车子在急速前行着,车夫嘴里也时常的叹气道:“这北平的日子算到头了,不太平啊!”佟夫人淡淡的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虽然猖獗,但毕竟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哪能折腾出啥玩意拉,谁比谁厉害,还要看来日方长啊!”
好个“来日方长”,少爷终于是佩服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没想到:这个大门不出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见解。甚至她的城府比过了他这个新时代的青年。佟夫人拉着儿的手,两人又恢复了往昔的劲儿,这个天大的坏消息,没让所有国人都蔫了气。
革命,可以在暗处继续进行着,同心协力。
桑妮子一曲《丑末寅初》唱的是有模有样的,功夫见长的好!台下是满堂红啊,后台内,佟夫人好生喜欢的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出息,比我当年强!”三弦师傅有点激动:“哪里的话啊,她哪能和您比呢。”历青在一旁和老秦说:“日本人要进城了,你们这茶楼恐怕也多是非了,要当心啊。”
桑妮子有点担忧:“那秦老板,我们还能继续在这里唱大鼓吗?万一他们来捣乱咋整呀?”历青正义凛然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害怕!”老秦点了点头,不言语,三弦师傅问起妮子:“丫头,怕了不成?”
那红脸蛋微微一笑:“看您老说的,就算唱到死,我也要坚持唱起,唱下去!”佟夫人欢喜的抱住了她:“好妮子,我很喜欢你,今日是个好日子,我认你做干闺女如何?”三弦师傅有点感动:“丫头,还不跪下磕头,叫娘,这是你的福气啊!”桑妮从来没叫过娘,今日她真个激动的扑通一跪,一声亲切的“娘”感动了大家伙儿。
历青心里一阵温暖,他拉起桑妮的手:“给你的礼物!”妮子打开包布一看:是一本书,崭新的。只听那少爷说:“从此我来听戏,就用教你识字做为回报了。”佟夫人看着他们一对小人的样子,心里好安慰:“这两孩子有缘,少爷是谁生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秘密不说才是真幸福。”三弦师傅瞅了她一眼,会心的笑了。
是啊,日子还在继续,老百姓不能因为那些个狗日的,而耽误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京韵大鼓永远也不会停,反而会比往日唱的更为响亮。明日那毒日头还将升起,但人们的心,却从未这般的宁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