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煞

谁也想不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和老人去扫墓时，遍地青芽，簇拥着坟头。远处天空寂寥的有些恼人。正是三月，春寒料峭。风吹的有些不明所以，目所及处，禽鸟戚戚。­

齐整的相似的坟冢，南北走向，共是十七座。老人说她不知道哪个是她父亲的。岁月是没有眼睛的，一如这年迈的孤孀。她说，死人都一样。她说，不确定也没什么。她说，左右都是伤。没有人会明白，一份没有寄托的情感何其沉重！一份你无从找寻的伤口何日才能愈合！没有人可以明白。她缓缓的坐了下来，风吹着，空嗖嗖的，像一个干硬的躯壳。良久，她说，这便是七煞岭。­

她说，那是她三岁或是四岁，没有人可以准确的说出，因为没有人准确的在意过。她说，她是个孤儿，从一个说不上来的清晨开始。她说，她的哥哥在三天后也死掉了。她说那个清晨，或许是有一个清晨，她的母亲去山上刨土豆，家里没有吃的了。那时天或许还没有亮，母亲是个勤紧的人。就在她刨出了六七个，那时还不到六月，土豆还没长成，不能吃，但那时候的人什么都能吃。母亲大概要走了，也许就是最后一个了，她突然听到“咔嚓”“咔嚓”或许是“哧哧”的声音。母亲觉得地里有东西，如果是石头，是一定要捡起来扔出的。但不会是宝物，因为那个年代，地贫的长不出一颗饱满的青稞。但如果是另一种声音，那就会有兔子或是穿山甲了，也一定要逮住的。于是母亲不暇多想用力一斫。那一刹那是怎样的时刻，没有人敢跟她说起。只是母亲发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引的四周的六个人都凑了过来。有个后来疯了的人说，是一个流动的又能蹦跳的铁一样的东西，但周身长了七只眼睛，哗啦哗啦的闪光。所有人都吓的没动静了，高高的山岗上，没有一点声音，一点也没有，甚至，风也没一丝，整个天上地下静寂了。直到那闪光的东西“倏”的飞起来，像个猫头鹰一样响亮的划破黎明最后一层黛黑色。­

七个人瘫倒在地上，年长的德望老汉艰难的喘着粗气，面色说不出的难看。半晌才颤抖的说道，七煞！­

那是多么阴暗的一刻，不同的人心上笼罩着同样可怕的恐慌和悲凉，不祥的念头如冷风一样紧紧裹挟了那七个人。听到那俩个字，所有人都一震，又惊又恐转为又冷又绝望。年轻的兰花大幅度的颤抖，奇怪而尖利的哭了起来，常有家的媳妇眼神恍惚的开始咒骂。吓傻转醒的宝牛扑闪着爬了起来就要跑，却听德望凶狠的道，狗日的你坐下！你走到哪哪里都得死光！你要回去葬埋你爹你妈了是不？所有人仿佛瞬间都死了，都已经死了。

传说那只是个传说，大人用来唬小孩子的。难道，难道真的是真的么？谁，谁来给这群可怜的习惯于给孩子讲故事的人，这些下贱的生活在最苦难中却喊着生活会美好的骗子撒个谎，谁，谁给他们说，这只是个故事，只不过是个用来吓人的笑谈。没有人，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人。那是一个鬼魅环绕的早晨，每个呼吸的人都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每个人的心里都给自己掘下了坟墓；每个睁眼看世界的人都陷入万古的黑暗；每个哭泣的孩子都吟咏出最丑陋的歌谣；每个将秘密咽下去的人都吞下一把滴血的匕首。滴血的匕首，宣布这个世界的荒谬与无药可救。­

七个人安静了，这些人总是这样可爱，不能挣扎时都会迅速变得乖巧懂事。他们听从德望的安排，像跪在佛祖灵神前一样，祥和、虔诚。有人统御他们是一件高贵幸福的事。哪怕是死。他们决定将自己狠狠惩罚。他们相互诀别了，俯身抓起黄土就往口里塞。那是一件简单的事，像他们赤条条的来到这世界上，蹲在美丽的小溪边，饮水一样。他们从始至终一无所有，但他们能从土壤里掘到吃的，他们用手做容器，从一些地方装来一些东西，再给送回去另一些东西。没有人知道，他们送还了什么，他们一贯沉默寡言。而现在，他们要将自己送回去了。他们一贯沉默寡言。­

简单的事往往不费劲，也不费时间。不一会儿，躺倒了六个。像睡着一样。­

老妇人顿了顿，似乎引颈看了看远方。她说，过去很多年，就在你身后，影子一样，它们也在行走，你稍一转身就回去喽。­

那个早晨我母亲迟迟没有回来，我和比我大一岁的哥哥哭闹个不停。父亲不得以，只得去山上找寻，结果就看到躺倒的六个人和缓慢的一边吞沙子一边哭泣的母亲。他凶狠的问母亲这是作甚了？父亲早年跟驼队到处经商，母亲是一家旅店的少主人，据说是在夜里偷情被老店主发现，将俩人赶走了。母亲也与老头子断绝了父女关系。

父亲对母亲一向是极好的。母亲不让靠近，一边退一边说原委。哭着说丢不下父亲和孩子。父亲也哭了，冲过去拉着母亲，说回家去，将土豆吃了一家死一块儿多好！母亲说什么也不，说孩子还小。人有时古怪且傻。七煞的传说，小孩子都懂，见者死，且必须死够七七四十九人，方休。父亲强制将母亲带回旧房子。七煞是母亲发现的，在故事里，必须将她处死。父亲写了纸条晚上偷偷从土窑洞顶上扔到伯父的院中，叫伯父去请阴阳先生，看是否有破解之法。伯父去找清水湾张阴阳时是五月十四日，结果阴阳先生面色苍白的说，一定要在五月二十八日去黄土庙找他李师兄，方有生机。­

李阴阳来时，村庄里已死了十三人了。包括伯父家俩个牧羊的外地小长工，都十四岁了。几天前说不干了，结果还没回到家就死掉了。李阴阳说，别无他法，只能将母亲活埋。幸好当日没死，否则四十九人之劫避无可避。李阴阳大施法术，在父亲死去的第二天早上将母亲活埋了。老店主派人偷偷在夜里从房顶上扔回来一大把纸钱。­

在阴阳先生施法那天夜里，年幼的哥哥，没人照看，跑到院里尿尿。三天后，吃豆角饭，噎死了。而我，一直由伯父冷看慢待抚养到十三岁，那期间不知被打的晕死过多少回。父亲早年经商留给我作嫁妆的几件宝贝，也被伯父吞了。我十三岁那年秋天，伯父大烟瘾的不行，上吊死了。第二年春天，伯母就把我卖给过路的商人了。­

伯父去找张阴阳时，是双七日，阴阳也要遭殃的。张阴阳只的拿坏心叫在四七日找李阴阳。李阴阳是个好人。所以他是第十七个死人。据说，如果李阴阳回家对他老婆说，他回来了，他老婆只消说，你回来作甚了？出去！他就能逃过一劫。结果他老婆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而张阴阳则到处说，他之前做了个梦，梦见鬼抬着自己走，结果他师兄来了说自己累了。小鬼就将他师兄扛走了。像个笑话一样，说一出张冠李戴的闹剧。然而人们是要骂他的。张阴阳从此就歇业了，再没有人请他消灾做法。老来贫困潦倒。而李阴阳的儿子后来得了道，晚上走路都是二鬼抬着。夜行千里。”

老人说，过去很多年，就在你身后，影子一样，它们也在行走，你稍一转身就回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