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中)
续上
燕子的死引发出了曾经的过往,美丽的单纯恋情,懵懂的痴情男女。一段过往情,本以为是相爱的两人相守,可曾想到过燕子嫁作他人妇。不幸的燕子,终究逃不开死亡的命运,等到死后一些谜团才得以解开。从日记本上零散的记录,秋妹子回忆中的叙述,才慢慢愁思剥茧开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问好作者!
(二)伤逝
元家的大院中已经挂起了白纸条,那是知青们的主意,扎花圈,做白花,大个子一不小心划破了手,血滴在白花上,或许这正是最好的祭奠,可当地的农民不会干这没意思的事,他们也在忙,赶制棺材,准备抬棺材用的粗大的抬杠,刨坟坪,大块大块的石头朝坟地上背,准备码坟头。
光脚丫光脚杆的岁娃们围了一大圈,漠然冷视着大人们匆匆来去的身影。他们只要有耐心,这里红白喜事都有一顿油水捞得进肚,只等正事忙过,那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大块小块的肥肉就会满碗满碗的往出端,死个把人换来了口福,也换来了孩子们的等待。
本大队的知青都赶到了,默不作声,站的站坐的坐。大队支部书记在概括性的安慰元家老妈,天上一句地下一句,那元家老妈却比他更会说,一大篇一大篇的搬弄知青政策。死人在屋里,说是由儿子元成亲自守着她,元老太婆开始抽泣了,说自己死了个好媳妇,还要死个儿子,她儿子就这样不吃饭不喝水不开腔不出气从昨天断黑一直守到现在。
“装得像”,猴精都哝着,秋妹子却对屋里撕开喉咙说:“燕子,短命鬼,有事你就往外倒,该骂你就痛痛快快骂嘛,犯得着自己去死吗?短命鬼”。
死因搞清楚了,说是自杀。桌上放着一瓶农药,一个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药液。一旁摆放着一个半旧的日记本,一封家信。我们赶到前,老太婆已经向人们详细的介绍了经过:三天前,燕子收到一封信,说是她的妈妈是“牛鬼蛇神”,又被抓去游街,门牙也打断两颗。燕子看完信后,气色就不对。“人嘛,就是怪,你担心要出事,偏就出事。他两口子平时哪里见说过红脸话,成儿从结婚后,有了燕子像捧着一碗油。儿子的心头肉就是妈的心头肉,你看,现在咋个得了——”,老太婆的眼泪说来就来,一把一把的抹,她把信、日记都摆在桌上。猴精示意胖倌去翻日记,被大个子用眼神制止了,老太婆又热情的招呼大家:“抽烟,抽烟”。
猴精抓起桌上的烟,拆了一包又一包,满屋里见人就散,散到“浪打浪”面前,他抱头不语,六神出窍,毫无反映。
秋妹子又扯开了喉咙:“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偏死。说你呐,浪打浪,你还活着干啥?还有一口农药,燕子没喝完的,你敢把他喝下去?”
浪打浪依旧毫无声息。
(三)追根溯源
浪打浪得名于上山下乡之初,一个特别爱打扮的城市小伙子,一头黑发总是吹得波浪滚翻,大家才送了他这个绰号。如今,头上的波浪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称谓,算是纪念,他也乐得。这个燕子最初的情人,他的心里流淌着什么?
清溪水静静流,这条在山间喧闹、激荡过一阵子的小河,大约已是阅尽了人世的沧桑,淌尽了心中的热情,偶尔卷起阵阵旋涡,饮吞着无声的缄默。锐不可当的生命力,在犬牙交错的崇山峻岭中左冲右突,劈出一箭之地的开阔地,又扬长而去,钻进乱山丛中不见综影了。
燕子和浪打浪的身影投映在水中,浮在轻摇漫晃的水面上,被拉长、变形、揉碎,复又还原,只有河水能听见他们的昵语:
“你妈说,要我随时提醒你,月份上头,要注意忌生冷”,这是浪打浪的声音。
“人家不晓得!”燕子头也不抬。
“你妈说,女娃子家,必要的开支不能省,钱不够的话——”
“又是妈说,死讨厌”,燕子抢白他,浪打浪呐呐无语。作为邻居,燕子的妈妈在临行前把照看燕子的责任托付给了他,但他知道,燕子自己也已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了他,这里不过是绕弯子说话,她怎么就听不懂?燕子哪能听不懂,她心里比谁都明白,浪打浪的这颗心,她早就揣在自己的怀里:
接生产队通知,“杂面文工团”的演出改在今天晚上,原定于明天晚上进行的演出要改为批判会。其他准备工作来不及了,挨个把人传齐,自己要用的道具带上,锣一响就开台。
“杂面文工团”就是生产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以知青为主干,再加上当地青年中的几个胖姑娘壮小伙,保管室外的晒坝就是剧场,几床晒席一围,台前台后即被隔断,台前挂几盏马灯,昏昏沉沉的人影走马灯似的到台前亮相,念、打、做、唱,装模作样,总能笑倒一潮人。
台上台下的人兴尽之后,队上保管室里撮几撮核桃出来,大毛边锅里的水也烧得来滚开,只等酸菜、杂面、发黄翻黑的油渣往下倒。熬好的杂面,全体演职人员见者有份。这种场合,其实是“职员”多于演员的。抬板凳,圈围席,甚至提马灯的,全在职员之列,群众一走散,也分不清你我他的全涌进来。桌上堆着一堆刚从树上打下来的硬柿子,刚刚在泛红,不能生吃,被人们七手八脚抓起来往火塘里一丢,烧得滋滋滋响,涩水一流,趁热吃得巴嘴香。核桃砸完吃完,只等杂面开锅了。充当演员的,男娃子只顾烧柿子吃,女娃子首先要换下戏装,人多,又没有宽敞的地方,只能几个女娃子一围,站在中间的开始脱衣服,每到这个时候,那圈子总会被越挤越小,突然,换衣服的胖姑娘觉得自己的光背上有一只从人缝里伸进来的手在摸,暴叫了一声“哪个?摸你妈!”
“我,本乡本土的,正要找个妈”。
“要找在猪圈板上去找,在你妈身上摸啥?”
“当妈?饿了,给口奶吃”,小伙子并不示弱。胖姑娘瞅准他,从火塘里检起一个烧得滋滋冒烟的柿子,推开人群钻出来,把柿子往对方嘴里一塞“给你吃给你吃,看你还饿不饿”,这才腾出手来扣衣服。不知又是哪个在胸膛上捞了一把就跑,胖姑娘干脆不扣了,敞开胸大闹:“哪个饿了的,来,老娘喂个饱”。不过,这种侵犯行为常常只发生在当地青年男女之间,那情景,往往是队上的青年男女娱乐的机会,喜笑怒骂搅在一起闹半天。
演出就要开始了,前排观众席,大队支部书记已经就座,他的旁边,是那个赤脚医生,医生口袋里总有掏不尽的香烟,不断的给支部书记递过去。支部书记总是双手接过,朝耳根上一夹。不一会,又递过来一支,又是双手接住,往口袋里一放,看那动作,与其说是医生更恭敬,还不如说是支部书记更听话。赤脚医生显得有些不安,他在用眼光寻找什么。
燕子快上场了,她猛然想起,这一个节目是独唱:北京的金山上,而身上穿的却是下一个节目中铁梅穿的补巴衣服。
“衣服,衣服——”,她慌了神,这才想起,昨晚赶忙洗出来,原定明天用的,时间往前一提,倒根子搞忘了。就是记得起,没有干又咋办?燕子六神无主的团团转,眼泪往外淌。这时,浪打浪无声地站在她面前,手上摊着的正是那件粉红色“的确凉”。
“干了?”燕子疑惑的问。浪打浪没有回答,只说:“怕有点皱,昨晚垫在身下睡了一夜……”。
燕子望着他,竟忘了上场的事。
散场后,燕子把浪打浪拉到一边,:“不进屋去,那里人多——”。
浪打浪在等待什么,燕子为他扣衣服,竟扣了好半天。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着,燕子望着他,等他开口,他始终没有吐出一句话。燕子听得见他的喘息,闻得到他口里呼出的热气,她去寻找那股热气……黑暗中,突然传出那位赤脚医生走了调的歌声:“思悠悠,乐悠悠,夸一夸咱们的山沟沟……”。
燕子一惊,缩回身,那歌声已渐渐远去,杂面开锅了,人们开始涌动。
燕子初次想体念一次“推粮饭”的情趣,就弄得来很狼狈。推粮饭就是推磨,不过,不是用手推,而是水磨。在磨房里,哗哗的流水冲得水轱轳伊呀呀的转,像是心儿在唱歌,飞转的车轮下,神奇的吐出白银般的面粉,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儿时曾听说的“三宝磨坊”的故事,在她的想象空间里挂起一道道彩虹,飘浮着一层层神秘的雾霭,美丽的磨坊姑娘,森林里的鸡足小巫,都显得可爱而令人神往。于是,她背上半背兜“粮饭”,踏着夕阳洒下的碎金,赤脚跳进水淹脚背的堰沟,慢悠悠的朝磨房淌去……
抽开插板,清洌洌的溪水一声呼啸突然涌出,水轱轳挣扎着;颤巍巍的开始转动,磨盘呼呼的转了起来。燕子把粮饭倒在磨盘上,磨眼里插一根小棍,粮饭便自己朝磨眼里淌,又变成细细的粉,从磨盘里淌出来,真神。燕子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好一阵,一曲曲歌声从心里往外淌。
山高水长,山里人有山里人的福份。以包谷、小麦为主食的地方,自然离不开磨子。水从山上流下来,随便哪里,只要刨一条堰沟,就能有足够的水量冲动水磨,为了保证水力充足,堰沟总是刨得长,磨房也总是修在较为偏远的地方。人们的粮饭——小麦、包谷,全在这里呼啦啦地拉出来,用筛子一过就往家里背。有时,加上黄豆,一同磨成“杂面”,有人来时煮一锅,算是待客之道。推粮饭虽然不是强劳动,但却远离了童话。粮饭下多了,磨眼被塞,任它水轱辘冲得哗哗响,磨盘就是不转。推出来的粉,得过两道筛,两手得不停的忙。呼、呼、呼,箩筛撞击箩柜的单调的声音,也远远不像心儿在唱歌。这不,磨盘又不转了,燕子只好停住歌声,把塞住磨眼的包谷往外刨,又伸出脚拼命的去蹬磨盘下的木架,扎扎扎一阵,磨盘又转起来。
天已断黑,燕子开始焦灼起来,粮饭还没有推到一半,屋角上,是谁留下了一盏马灯,她点亮了,挂起来,却发现,在暗悠悠的灯光下,到处都是影子,晃来晃去,象围着她转的精灵。楼板、木板墙都在吱吱作响。山林间,“鬼登科”不时传来呵呵呵的笑声,夹杂着不知名的鸟的悠长的呼叫声,椐说,每到夜晚,山那边就有这种叫声,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又总是听不实在,声音凄历而惨淡,令人汗毛倒竖。燕子张目四顾,越看越胆颤,她冲到门口,毫无目的的拼命吆喝:
“喂,喂,有人吗——”。
回答她的又是猫头鹰那令人恐怖的笑声。远处,黑黝黝的山崖,在月光下坦露着瘦骨嶙峋的胸膛,象要扑过来。燕子又缩回屋,敞开喉咙唱歌,想以此压倒恐怖。突然,“吱”的一声,磨盘又不转了,只有哗哗的水声在一片死寂中呐喊。燕子哭了,她蜷缩在屋角上,准备用一切可能的反抗来对付一切可能的袭击,心儿越缩越紧,身子越缩越小,她觉得,自己快要消逝了。
门上有光,是什么人来了,在迷糊的惊恐中,她看清了,是浪打浪。于是,一声惊呼,她扑了上去:“秦哥——”,在浪打浪的肩头,燕子泪如泉涌。
浪打浪告诉她,收工回来,不见她的影子,就遍沟里找,问秋妹子,她说也没告诉她上哪去了。坎上坎下问遍了,没人见过,就在黑夜里东一头西一头满沟乱钻,是歌声把他引了来,才找到这地方。
“叫人心都焦碎了,鬼妹子”。
燕子笑了,在浪打浪肩上擂了一拳,又在他的脸夹上揩去自己的眼泪。磨盘重新转了,磨房里,又传出燕子清甜的歌:“久久那个艳阳天呐哎唷,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三年时间,浪打浪和燕子只分过一次手,但就是这次分手,使他永远失去了燕子。
那是春节归家的时侯,知青们都准备返回数百里之遥的老家探亲,只有燕子不能回去。过几天,她要投考县文工团,这是错过此渡无此舟的唯一机会。此时,燕子已经送了一程又一程,不能不分手了。我们一行人在催促,浪打浪才从燕子身边急步走过来。
“秦哥——”燕子微弱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在喊‘情哥’”,秋妹子对浪打浪说。
其实,这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早就落在他心上了,他回头望。
“回来再说吧!”燕子嘘气一般说。
浪打浪怅然掉过头,欲行又止,他再次回视,见燕子仍无语地默立在路边,对视良久。
秋妹子突然开口了:“我说你就不能在这里过年,一年不回家会死人?就不怕人家把燕子抢走了?”
浪打浪不回答,狠心地掉过头,跟我们大踏步走了。
年过完,心急火燎赶回来,等待他的,却是燕子嫁给那个赤脚医生的惊雷般的消息。他躲在屋里,三天三夜没露面。有人说,半夜了,还能听见他从屋里传出的呜呜声,不象哭,象是老熊丢失了崽崽后那种无告的哀鸣。
(四)死去何所道
元老妈子又在招呼大家抽烟,同时,把那本无人理睬的日记本送过来,要大家看,随即出去催促做棺材的去了。猴精在仔细翻阅日记本,我却毫无兴趣。那位赤脚医生,至今在我心上都是个影子。只知道,最先和知青接近的就是他,设在保管室旁的大队诊所,也是知青们常常聚会的地方。在他那里,知青们有免费取药的殊荣,每次免费就诊,还能有几支烟抽。不过,他却从来得不到知青们的回报。知青们在一起“神侃”,他插不上嘴,燕子给的炒黄豆,也从来摊不到他名下。又知道,他曾多次送菜送蛋给燕子,总是偷偷的趁没人的时候放在燕子她们家的门上,但第二天会发现被丢进了小河沟,是燕子嗅出了什么气味?他又总是要送,总是偷偷摸摸,直到送去的不再被丢出来。这家伙现在还这么痴?当真就不吃不喝的守在燕子身边?
“自杀?”,一个机灵到家的姑娘,为什么要去死?
自杀是愚昧的,它视死亡为超脱,希图心灵上的沉重负担得以缓释而走向那个本不存在的冰冷世界,让痛苦与一切同时毁灭而永劫不复。自杀是残酷的,它把无尽的哀伤无情的留给了亲友,让他们去撕肝裂肺。亡灵前,流泪的人不少,谁的泪水是从心里涌出的?
燕子的遗体抬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了,身上显得很臃肿,说是把她所有的衣物都穿了上去。
“让她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平时舍不得穿,死了还有啥舍不得?”老太婆在向人们表露心曲。“还是我那娃想得周到,外头这件,是她上戏台时穿的,一定要我给她套在外面。唉,坡上冷,一个人在那里——”老太婆声音发颤了。
燕子双目紧闭,蜡白的脸没有一丝表情,上山下乡时穿的一件黄军装外面套着那件登台演唱“北京的金山上”时常穿的粉红色的确良衬衣。此时,那位赤脚医生正木然地紧盯着那件衬衣,同第一次看她演出时一样,象一个灵魂走失的木乃伊。
棺材盖轻轻地盖上,燕子彻底消失了。老太婆“咚”的一声就地跪下去,接着,四亲八邻的女眷们突然从人群中跌跌撞撞涌出来,齐唰唰跪倒,嚎啕声顿时响成一片。令人叹服的是,这些在基因载体中秘藏的泪泉,竟会在瞬间有如江河开闸,在声嘶力竭的嚎啕中呼之而出,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上,流淌着混浊的液体。一台戏唱到这里,即将落幕了。我们只好作为提前退场的观众,抽身离开了这个院落。
哭声在身后渐次沉入深潭。回视这个院落,在疏烟淡日下笼罩在一片渗淡之中。燕子嫁到这里后,常在这里徘徊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浪打浪,他围着这个院落,嘴里不知叽咕着什么,在我听来,似乎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呜呜的哭声。另一个就是我,每当路过这里,总要驻足片刻,凝视着深锁在院内的桃花,默念一阵“庭院深深深几许”,心想,这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一阵沉默以后,大家象是从苦海中挣扎上来:“今天轮到哪个?”胖倌首先发问。
“浪打浪?”秋妹子接口,接着直呼浪打浪的大名。
浪打浪死人一般的脸上漾过一丝波纹:“啥?”
“吃大户,今天轮到你。”
“我?哦……哦。”浪打浪呐呐自语,又不知在说些什么。胖倌接下去说:
“算了,算了。看那副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还去吃他?”
秋妹子接过去:“我说浪打浪,回去痛痛快快哭一场,没见过这号人,有泪不敢往外流,尽朝肚子里吞。”
浪打浪木呐地望着大家,挤出一个被扭曲的笑容。
孤山子起雾了,林涛深处,风在低诉。昏沉沉的天空,被几朵肮肮的云絮涂成一片恶浊的梦境。满树满树死白色的山花,疲软地从枝头垂挂下来,似乎在向生命的深处蜷缩。只有明净的溪水,照样在缓缓流淌,照样在轻轻哼着令人莫名其妙的歌。
胖倌一挥手,朝前走了,大家都明白他这手势的含义,跟在他身后走。这时,才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人。
“猴精喃?”
“莫问,包你有好事就是。”胖倌头也不回,直往前走。
这是在往猴精的住处走,穿过一排枯枝疏朗的漆母树,钻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包谷林,绕过一块绿荫铺地的洋芋地,跳过一段乱石嶙峋的小溪,前面就是那间在风雨剥蚀中已近风烛残年的土墙房子。
房门洞开着,猴精也有出门不落锁的陋习。一队人挤进去,胖倌突然神奇般的从裤兜里掏出两棒核桃大小的洋芋疙瘩,还带着乌黑的泥土。他诡诈地挤挤眼:“顺手牵不为偷。”
我简直叹服了:“胖倌,你居然骗过了我的眼睛,算得上偷鸡摸狗拔蒜苗的祖宗了。”
“不客气。”胖倌毫不以为然,“可惜这阵不是时候,早就想请兄弟们吃顿烫皮狗,坎上那家人今年养的那只狗崽才满岁,又肥又嫩,只是整天不离母狗的身,哪天碰到老弟我手上,嘿!毛一烫,狗肝子狗心一锅熬,吃了头回你莫想还有二回。”
“猴精哪去了?眼面前,总是打发肚皮才是办法。”我在四下里打量,伸手去揭坛坛罐罐。
浪打浪倒在用树桠枝支撑在屋角架起的床上。失神地望着屋顶。
“莫慌,今天吃不成烫皮狗,有白鸡宴。”
“啥子百鸡宴?”
“听他的。”秋妹子说“白许愿”。
胖倌笑而不答,忽然,猴精出现在门口,他把后背上衣服一掀,从裤腰上扯下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丢进来。闪眼一看,一只鸡,一只白色的大公鸡在地上一颠一跛地拼命挣扎。
“九斤半,有多没少。怎么样,够抹一顿了吧!阉鸡公,油比鸡母还多。”
大家都傻了眼,我满怀狐疑的打量着他。
“侯哥才是偷鸡摸狗的祖宗。”胖倌说“怎么样,没有骗大家吧?白鸡宴!”
“烫鸡,烫鸡!”秋妹子领命而去。胖倌对到哪里去拔葱,哪家人坎边的椒子树上椒子好摘早已做到了心中有数,一闪身出门去了。除了浪打浪仍躺在床上用失神的眼光寻找自己的灵魂以外,“兄弟伙”们都好一阵忙。找树疙瘩,劈开,挑水,淘洋芋,泥巴洗干净,连皮带肉往锅里丢。葱、椒子都找回来了,还从哪家人房檐上挂着的海椒串上扯回一大把干海椒,吹两口灰丢进锅。然后,围坐在小桌旁,静候开锅开宴。
猴精满脸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朝桌上一摔:“看清楚,红芙蓉牌,对得起兄弟伙了。”
我定睛一看,断定是从那位赤脚医生家里顺手牵羊带回来的,仰头一阵笑:
“土匪,简直是土匪。”
“都是土匪,一群土匪”,胖倌说,香烟被拆开,各自动手去抓。
“我除外”,秋妹子在一旁搭话“恕不奉陪”。
“那好哇,今天少一个人吃鸡,你的定量给兄弟伙了。”胖倌说。
“敢!”秋妹子并无怒色,却很砍截。
猴精又点燃一只烟,慢悠悠地吞吐烟云,吐出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话:“善为民,急为匪”。有倾,开始洋洋自和的描绘他偷鸡的过程。他说,他去的时候,大门正敞开着,有三只鸡正在门内转悠,老太婆背朝大门,坐在屋角上宰猪草。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伸手去捉鸡,鸡竟一声不吭,乖乖地蹬下去让人捉。据说,遇见偷鸡的高手捉鸡时,鸡是从不叫换的。他捉了一只,转身要走,又嫌太小,放了回去,重新伸手捉另一只,那只鸡朝屋里慢悠悠走了,他不敢进屋,只在门口等。但见那只最大的又向门口走来,被他一把捉住,老太婆还在宰她的猪草,他把鸡往裤腰上一别,轻轻说声:“谢了!”蹬蹬蹬跑了回来。
“哪家的?”我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坎坝下路边上那家,还会走多远?”
“那是五保户”。
“你莫管五保户六保户,只说吃还是不吃?”
我迟疑地放下筷,大家也都出神地瞪着,象是盆中的鸡突然变了味。
“咋回事,都怕?这阵些又都是君子了。这么办,帐都算在兄弟我头上,我请客,对了吧,兄弟这也是一片诚意。”他回身吆喝:“浪打浪,吃不吃,要死要活,捞一顿进肚再说,死也要变个饱死鬼。”
浪打浪站起来慢吞吞朝桌边走,猴精扯一只鸡腿,象是在申明:“五保户,好歹有个保字,兄弟伙只有靠自己了。”
一盆鸡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大家又开始抽烟,静默中,我仿佛觉得,所有人的心都拧得扎扎的响。
燕子的死,与其说引起的是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不如说人们正在心里掂量,开始重新审视燕子在人们心中的位置,拈量能为她的亡灵祭奉多少怜悯与伤逝之情。从人们的眼神中,我明显地觉察到,人们正在驱赶燕子出嫁时为大家带来的失落甚至卑弃,正在寻找昔日沉淀在人们心灵的温馨与轻柔的影子。
是的,燕子嫁给当地的一个地道的农民,而且,如此神速,如此出人意料,不仅为浪打浪带来了难于承受的打击,也为大家留下了震惊和哀伤,这不是对一个人的背叛,而是对全部知青的背叛。当人们明确,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当人们再也听不到燕子的歌声,代之而起的是那个赤脚医生不断的从自家院内传出的,走了调,但却掺和着几分得意的“夸一夸咱们的山沟沟”时,大家在吞饮着缄默,吞饮着耻辱。从此,人们不再谈论燕子,燕子早已消失了。但是,当燕子千真万确地离开大家时,又如何不叫人感从中来。
烟抽完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从沉寂的潭渊里升起,犹如一个微小的气泡,还没有升到水面上,就无声消散了。
“盖棺论定。”我舒了一口气,想以此揩擦蒙在人们心上的尘垢,让清爽与明丽回到大家心间。“燕子毕竟是我们大家的小妹,她也有一肚子苦水,不然的话,能走这条路?”
“你也认为她是自杀?”猴精突然冒出一句,大家都转过脸去看他。
“喝农药,还要倒在碗里,是怕烫,晾冷了再喝,还是怕苦,朝碗里加把糖?”猴精继续说:“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名堂,顺手把燕子的笔记本捞了来,说不定,还有研究价值。”猴精果然把日记本掏出来摔在卓上。
胖倌抓过去,急匆匆翻起来,大个子是智者,他只淡淡的说:“有什么把柄,人家会丢出来让你抓住?”
“书呆子”,秋妹子又开口了。“刚才你说盖棺论定,不妥当吧!燕子嫁人,就不该有个公正的定论?我就晓得你们这些男娃子,自己在苦水中,总想有人作伴,也要把我们拉下去吞几口苦水,要笑大家一齐笑,要哭大家一齐哭,这种柏拉图式的恋爱,我就不感兴趣,我们也有追求实实在在的生活的权利。”
我知道,秋妹子有她自己的选择,这个比燕子成熟得早的姑娘,早就和外地一个铜矿工人在进行白头之约的漫长谈判。这种追求实实在在的生活的权力,无可指滴。
“柏拉图式的恋爱,其实质是逢场作戏,而我们反对的,正是这种逢场作戏。一个人,总不能不对自己的感情负责,总不能在自己追求什么的同时,又为别人栽种痛苦吧?”
“逢场作戏?”秋妹子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她不语了。
胖倌已经研究完了日记,朝桌上一摔:“都是些不管钱的事,毫无研究价值。”
“不!”猴精拿起日记本,说:“粗一看,日记本是天衣无缝,没有撕掉的痕迹,书背粘得好好的,还编了页码,页码也没有中断,但是,谁的日记会编页码?正是这个页码,提醒我,它要对你说:你看,我不是假的。这叫什么?欲盖弥彰。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中间有一处,前言和后语接不上,很简单,日记中,有一页缺页页码是事后编的。”
“真的?”胖倌夺过日记,慌忙去找。
“念出来,从头研读,”我说。
这是燕子婚后记上去的,说是日记,又没有年月日,只是一段一段的零星记载,而且,生活琐事,开支情况,身体状况,感念什么都有。中断的地方,前一页是赶场天的帐目,猪肉一斤半,豆油一斤,兰菜三斤,针两颗,香烟一条,叶子烟半斤,白布二尺。各项目单价、总款都有详细记载。后一页,开头就是:可怕,可是,想起他给我的一切,我应该感激他才是。
看来,问题就出在“可怕”的原因上了。这一页已经撕去。“应该感激他”是指谁?无疑是她的丈夫,那个赤脚医生。整本日记,涉及他们夫妻关系的,只有这句话,因此被保留下来,作为某些推理的佐证。
“‘可怕’,既可以是一种外在威胁,也可以是一种内在感念。当外在威胁直接出现,或潜在的感念渐渐堆积,转化为现实的强烈感受时,才可能成为导致死亡或选择自杀的直接条件。”我慢悠悠地说,四下里找烟抽:“猴精,‘红芙蓉’抽完了,把你打的埋伏拿出来,你是惯搞这一套的。”
猴精无可奈何的摊摊手:“天地良心”,他从桌抽里搜索了一包半“向阳花”出来丢在桌上,我点上烟,继续进行鞭辟入里的阐发:
“因此,首先可以排除燕子是在接到家里的信后,得知母亲被打成牛鬼蛇神而走绝路这种可能,原因很简单,燕子的妈早就是牛鬼蛇神,也游过街,燕子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不至于在这次游街时突然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受甚至到了绝望的程度。”
“我就怀疑是自杀”,猴精说。
“结论尚难得出,原因不明,这个笼罩在她心上的影子到底是什么?燕子的生活范围是那么狭窄,老人公、老人婆、丈夫,还有谁?”
“还有谁”胖倌有些愤愤然:“燕子结婚后,和其他人基本上断了往来。”
“这三个人,谁又最有可能”?我沉吟有倾:“能不能推测出事情的大致时间?”
猴精似有所悟,抓过本子翻看了半天,眼睛一亮:
“山人神算,这事早不过六、七月份。”
秋妹子似乎一震:“六七月份,你能肯定?”
“肯不定还算猴精?”他指着赶场天的帐目:“白布二尺,针两颗,说明什么?”
大家如坠五里雾中。
猴精哈哈一笑:“山区农民,脚上包的啥?棕包脚,布统袜。二尺白布能做个啥?两双布统袜而已。一年一双布统袜,从秋分穿到夏至,到脚发烧套不住时,布统袜也就串筋挂溜了,这双一丢,又得赶忙准备下一双。热天落登底,脚上等袜子穿。这一算,扯布准备的时间,六、七月份正上靠。”
“大致可以肯定”,我说。
猴精兴趣倍增,他开始滔滔不绝:
“根据书呆子的分析,可怕的原因首先是外部威胁,而且要达到激化程度,燕子生活圈子里的三个人,都可能是威胁的根源。先看老太婆,我明显地感觉到,燕子对她有一种畏惧感,秋妹子,燕子对你流露过她对老太婆的畏惧没有?”
“燕子从不谈她在那个家的处境。”
“但我从这本日记中的帐目已察觉到这一点。”猴精继续说:“帐目记得很细,针头线脑都要入帐,这不会是记给自己看的吧?燕子本来不是那种盘心的人。就是说,她要交待,而且,在十分苛刻的要求下详尽的交待开支情况,这种生活境遇,难道不可怕?”
“但是,根据书呆子的理论,这是一种缓慢积累,并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达到激化程度。”胖倌插言道。
“当然,老太婆这一方,作为直接诱因可以排除。”猴精继续说下去:“再看老人公,一个不怀好意的老人公,对儿媳妇来说,不是也很可怕吗?这一点我没有实据,但却不能说不存在。坎上那家被抽了脚筋的女人,干那事的不就是老人公吗?那个‘有牛卵没牛胆的’才逃脱了挨刀之苦。这一点无法排除,当然是思考方向。再就是她男人了。男人要另找野食,对燕子来说,也许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
门外,风摇树影,呜咽有声。
沉寂,空气凝聚了,人们的心上似乎有马蹄踏过,大家在拼命地驱赶心头的魔影。
胖倌还在翻日记,突然,他大声呼咕喊起来:“这里还有,是一张纸,隔了好几张空页。墨迹很新鲜,看来,是最后才写上去的。”
“写的什么?”秋妹子急切的催问。
“是一首诗”,胖倌念出声:
那一天,
一言不发,
我悄悄地离去。
我仿乎觉得,
自己失去了,
一样东西。
我不敢,
求你帮我
找一找,找一找吧,
找到了,
悄悄地送还到,
我的心里。
诗念完,大家都莫名其妙,胖倌一摔本子:“球莫名堂”。
浪打浪突然冲上去,抢过日记本,用发抖的手捧着,呜呜地哭起来,他终于哭出声来了。
“这是一首诗,是浪打浪送给燕子的。”确切地说,这首诗是我写的,那还是在上山下乡后不久,浪打浪来找我,要我为他修改一首送给燕子的情诗。我一看,不禁失声笑了,“心儿在颤抖”,这也是诗?唉哟哟,我要死了哟之类的也算诗?说得浪打浪脸红齐耳根。他要我替他另写一首,我挥笔写下了这首小诗,交给他后,他又不满意,说是燕子看不懂。但是,事隔两年,为什么才又出现在笔记本上?
当我介绍完后,秋妹子才不紧不慢地接过话题:“事情总算是有些眉目了。”
大家屏声禁息地注视着她。
“燕子的事,我只是零零星星知道一点,而且,曾答应替她永远保守秘密的。也只有现在,事情才有些谱,也算是盖棺论定吧,该说不该说的事我都往外倒了。”
秋妹子开始了她的讲述。
首先涉及的是老人公,那个人确非善良之辈。燕子有一次感到身体不适,她有经期疼痛的老毛病,男人又不在家,只能由老人公诊治。这个平时以号脉、开单子偶尔替人诊病的老中医,此时却要找出儿子使用的听诊器,煞有介事的挂在耳根上,一只手捏住听诊器的一端,从媳妇的内衣下探进去,满胸膛的这里按一阵,那里按一阵,又在乳壕间停留了好长时间,手指头不规矩地乱动。燕子用手挡开听诊器,站起身正色的说:
“心头不舒服,冰冷的东西,紧搁这里干啥?”说完抽身走了。这是事后燕子对秋妹子提起的。那以后,大概没有发生过更严重的事,毕竟还有知青政策护身。当然,这种事一想起都令人周身起鸡皮疙瘩,不过,到底不是夫妻冲突,至少在当时,男人还是她的慰藉,这就是日记上所记的,在缺页上发生的事以后,“想起他对我的一切,我应该感激他”那句话的由来。
但是,燕子后来发现,这种慰藉也是虚假的。也许她来不及记,也许她认为再也没有记的必要了,在日记中没有反映。但秋妹子却一清二楚。
赤脚医生找“野食”的事,在生产队早有传闻,这个又挣工分又拿诊费的年轻人,是当地远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戴着表壳已退成黄铜色手表的人,也使年轻媳妇和待嫁姑娘们在偶尔路遇时,即使在谈笑风声也要投过去匆匆的一瞥。不过,这以前,赤脚医生只是在一心盘算自己的日子,喂养自己的“小燕子”。直到七月份,才又“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这以后的事没有再上日记,正说明燕子对自己的丈夫已经失望。
秋妹子在继续叙述:石板屋的那家姑娘从县城中学毕业回乡来了。当她在场口上一出现时,那些投过来的眼神中不禁迸出一声声喝采。一条又粗又黑,直垂到屁股以下的大辫子,辫梢上札一朵耀眼的红桔,像一只大蝴蝶不停地绕着身前身后飞。她也有一件粉红色的确良上衣,穿一条城里妹子时新的瘦腿裤。年轻媳妇们看见她,首先会把眼光投向她的高耸的胸口和肥大的臀部,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待她走过去后,相互挤一挤眼,扬起一片哄笑。
最先是这条大辫子常出现在大队诊所那个赤脚医生的门前,抓两副草药,买一瓶止咳糖浆之类。后来,是取点药水,找点胶布贴手上的伤口,她的手也常要划破。渐渐的,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也常要在路经诊所时探头望一望是不是有大辫子的影子在内,只要是歇气和收工,总能看见。但到了后来,大辫子的影子很难再在这里见到了。姑娘和年轻媳妇们自然明白,只有在夜色朦胧的时候,影子才会消失。这意味着,她们关注的这种关系,正悄悄地进入“夜色朦胧”的阶段。
窃窃私语的议论,有如房后竹林中游转的轻风,若隐若现。或许是一丝乱窜的微风窜进了家门,燕子闻到了什么,她开始明察暗访,但却得不到一点确切的消息。一天,燕子去给丈夫到公社卫生院领药,走到半路,突然折回身,向丈夫的诊所走去。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她向里面那间简陋的手术室走去,掀开布帘,她呆住了,丈夫正背着身靠墙在做什么,而大辫子则正在扣裤腰上的纽扣,见有人来,慌忙把敞开的衣服拉拢,遮住赤裸的胸脯,边扣衣服边朝外走,瞬间无影无踪了。
赤脚医生见燕子站在一旁发呆,毫不惊恐地上前问:“药领回来了?”
燕子无语。
丈夫接过背篓:“还是我去,这么远的路。”接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地说,大辫子得的是乳腺炎,又要搽药,又要打针,打臀部。说完,忙着把针头、注射器收拾好。装进空蒸锅,径自去了。
地上,到处是棉球,分不清干的湿的。床单上,到处是血迹,分不清新的旧的。燕子呐呐自语:乳腺炎?
虽经解释,燕子仍疑云难消,她要秋妹子为她谋划,探明真情,颇有心计的秋妹子要她不要声张。但此时的大辫子已如幽灵一般,让人难于捕捉其心底的秘藏,要掏出几句话来谈何容易。终于,秋妹子等到了一个机会,她和大辫子被派到生产队保管室摊晒储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