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之屠的幸存者

十年没笑 短篇 民间传奇 2010-05-21 15:1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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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传奇故事,一段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战争的残酷,现实的悲哀。作者以叙事文笔,故事铺展有序地展开描述,写下一个战争年代的故事。黎民百姓的艰辛和苦楚,战争祸害的厉害,生命的脆弱。人间自有正道,鬼界也有鬼道,真是一条道上一种人。但无论怎样,好人还是有的。问好作者!

楔子:我和你说,八王要困大同了,八个月后攻克了,就要屠城,男女老少,无一幸免,你快逃吧……不要问我是谁,我是鬼……

(一)三月初

塞北的春天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藏起来了,呼啸的风沙席卷着天地,到处是昏黄的一片。

你躲在屋里,是怎么也不会吟出“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的诗句的。更何况现在兵荒马乱,战争频仍,生命危如累卵,更没心绪了。

丁山坐在窗前,看着灰黄的天,不住地叹气。四壁缝隙很大,发出怪响的风夹着黄沙侵入屋内,妻子抱着头,用破衣包着孩子,坐在炕头,瑟瑟发抖。家里的米瓮快空了,丁山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米瓮,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鬼天气,出不去!”丁山发着牢骚。他是个钉鞋匠,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可最近听说李闯王要打大同,已攻到太原了,这几天弄得人心惶惶的。就是在好天气里,街上也没有行人,何况现在的天气?

他看着对面饼子铺的幌子像惊涛骇浪的一叶扁舟,他担心它会随风飘去。这时,他看到了饼子铺的师傅王石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他马上有了主意。他推开破门向王石铺子走去,一路上,饱尝风沙。

“王哥,借弟些米面吧!我快揭不开锅了……”丁山期期艾艾地说。

王石搔了搔头,想了想说:“行,我给你拿上一些!”

丁山差点要给王石下跪:“哥,我近日还你。”

丁山拿上米后走了,王石叹了口气。其实,他的光景也不好,好几天没有开业,家里的面是不少,但那是做饼用的,何况买面的钱也不全是自己的。他很怀念以前的时光,那时的生意多好啊,日日进账。而现在,数日不开张,昨天刚开了一会,被兵丁拿走了不少的饼,要钱时,手被抽肿了,现在还疼呢!都说闯王来了不纳粮,那就快来吧!

五天后,世道变了,王石和丁山发现大街上下挂满陌生的旗子,上书硕大的“大顺”二字,路过的官差服装也变了,可是这些官差人没有变,还是那些人。怎么了?问了几个人才知官府已降闯王,易帜为“大顺”,已经是闯王的子民了。正楞间,刘胖子那个黑心的官差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二位掌柜,前线吃紧,走,把你们的粮拿来。丁山快哭了:不是闯王来了不纳粮吗!话未说完,他的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耳光,疼得眼都睁不开了!“妈的,找死吗,罗嗦什么呢!”刘胖子眉都竖起来了。王丁二人连忙向家走去……

(二)五月

一个好天气里,丁山拿着钉鞋家当刚在街上一摆,迎面来了几个大兵,他们不由分说拉起丁山就走,丁山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拉到一个嘈杂的地方,原来是兵营里。

“来吧,给老子们补鞋。”那几个人把丁山拿到一堆臭烘烘的破鞋前。

“妈的,这么长时间不给老子发饷,还得穿破鞋。”一个兵丁嚷道。

每一双鞋发出一阵恶臭,丁山差点晕过去。补了一整天,丁山的眼前几乎是黑的了,他已精疲力竭。饱餐了一顿剩饭,稍稍有了一点力气。临走前,丁山嗫嗫嚅嚅地说,可不可以把剩饭带回去给孩子吃,一个老兵同意了。丁山把剩饭用前襟包起就走,一路上,他兴奋不已,这些剩饭,够家人吃两天了!回到家,妻儿果然眼睛里发出明亮的光,狼吞虎咽起来。

第二天,丁山悄悄地来到王石的店里,神秘地告诉了他一件在兵营听到的秘密。

原来,大同府的权利不在总兵姜瓖手里,而是在李自成部下将领张天琳手里,据说该兄骁勇善战,骄横跋扈,并且好酒,酒风又极差,他喝醉了就抡起大锤砸寺庙,建于北魏时期的云冈石窟附近的古寺庙全部断送在这个家伙的手里。为此,姜瓖的上上下下对张天琳痛恨不已,想立马除了他。这几天,传来了大顺军在山海关战败、放弃北京的消息,大家说有好戏看了……

下午时,丁山和王石在街上看到了一桩怪事,兵丁、官差又把大顺旗扯了下来,换上了镶着张牙舞爪的龙的旗,哥俩吓坏了,赶快跑。没跑几步却迎面碰上了刘胖子,他们的魂都掉了。刘胖子拍着他们的肩膀说:“我们有缘分啊!”哥俩哭笑不得。

“知道吗,现在大同是大清朝的天下了,哥们,又要粮呀!”李胖子皮笑肉不笑。

“啊!”两人差点瘫倒在地……

果然,如丁山所听到的,姜瓖反复无常,又判乱了,他杀害了大顺军守将张天琳,归附了清朝。刚判不久,他奉命抽调大同地区的精锐兵马跟随英亲王阿济格西征,所以又得大量征粮,丁山和王石又撞在了征粮的枪口上……

在这以后的三年里,清廷对陕南、四川用兵,曾多次征发大同的人力、物力,加重了官民的负担。顺治四年三月,姜瓖把长子姜之升送往北京做人质。三年以来,姜瓖对清朝统治者崇满歧汉政策早已心怀不满,并心存异志,只是迫于形势未到。

大同城里已是怨声载道,一片萧条。

(三)四年后(顺治五年)

是年隆冬,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天气愈来愈冷,道路上冰凌和暴雪交错,人们缩在屋里不敢出去。每逢深夜,失眠的人总能听到忽远忽近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群哀怨的少妇在哭泣,又像大海流进凹凸曲折的窟窿时的哀叹,使人毛骨悚然。

每天五更,几乎全城的人都被一个声音吵醒:“枣梨,枣梨。”听声音,像是一个老年人。吵醒后,大家都在大骂:“老不死,不让人睡觉,这么早,谁买你的东西!找死吗!”尽管在骂,但天天如此,这个声音能穿过所有的街巷。时间长了,有细心人藏在门后观望,只见声音响起,一个灰色的身影一掠而过,看不清任何面容,大家奇怪不已,但谁去看时皆是如此。慢慢地,大家失去了兴趣,后来,“枣梨”声音响起时,大家仍在酣睡,不去理睬……

而丁山呢,声音还没有响起,他已起来,他在为生计发愁,几次征粮,几乎刮去了刚赚的口粮,他在想办法,如何能填饱肚子。更破的衣服挡不住萧瑟的寒风,消瘦的身体已仿佛担不起家庭的重担。这几天,他在帮城门的战士搬运货物,挣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王石比丁山稍宽裕些,不用东奔西走为吃饭奔波,可是他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只剩下东拼西凑的一笔钱买的面粉,如果再卖不出去饼子,他是彻底破产了。他望着呼啸的西风不由得仰天长叹,这几天,生意更糟了,昨天一整天,才卖出十几个,那是一些家里有馋嘴的小孩子的平民买的。唉,只有自己吃吧,吃完后是死是活由命吧。

黄昏后,夜幕张开了大口,吞没了一切。早睡的人们已沉入梦乡。

丁山正在做梦,“笃笃笃”有节奏的敲门声把他吵醒。

“掌柜,给俺补补鞋。”挑灯去看时,门外趴着几张脸,丁山喜上眉头,连忙开门。

开门时,五六个人挤了进来,脱下了鞋,看行色,风尘仆仆,像是跋涉了不少山路。他们的鞋一律破了底,而且磨得很薄。丁山没有说话,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锥针飞舞,过了一会,鞋都补好了。算账时,丁山故意多要几文,那几人没有言语,慷慨地把钱放在桌上,道谢后就走了。丁山摸着光亮的铜钱,心里乐滋滋的。他数了数钱,站起身子,正要关门,外面又走来四五个满身灰尘的人,他们也脱下了鞋,鞋也几乎是底破了洞。丁山见又来了生意,顿时来了力气,没几下,补好了鞋子,价钱一样,锃亮的铜币码在桌上时,丁山心里乐开了花。刚送走这批客人,又来了一批,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破洞,丁山一样的心情,一样的利索,一样的价钱又码在桌上,丁山快要笑出来了。接着,丁山来不及想为什么时,一样的客人又来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更夫已敲响四更。丁山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时才感到了疲惫,他闭门时,发现对面王石的灯还亮着光,门虚掩着。唉?今天究竟怎么了,生意这么好,而且在夜晚!难道王石的生意也像自己一样吗?他来不及多想,眼已经睁不开了,“明天可以还王大哥的钱了,”他最后的一个念头还没有想完,已倒头大睡。

醒来后,已是正午。确切说,他不是自己醒来的,而是被妻子的哭声惊醒的。他狐疑地揉着眼睛,不满地看着妻子。妻子没有说话,而是把他拉起来,拉到那张破桌前——昨晚放铜钱的桌子。只见那张桌子上堆满了钱,不是真钱,而是冥钱,那一张张冥钱中央的圆洞像一张张嘴,在嘲笑着他。妻子的表情很复杂,她又哭起来:“没法过了,我嫁给了一个傻子,补了一夜的鞋,收了一堆鬼票。”丁山傻了,他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细节,记得那是一圆圆铜钱呀,当时还锃亮闪光呢,我还码在桌子上呀。他越想越害怕,难道昨晚来的不是人吗?想到这里,一股森森冷气从冥钱上袭来,他大叫:“不要哭了!”妻子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正在这时,门响了,闯进一个人,差点把丁山夫妻吓死,原来是王石!王石脸上带着诡秘的神情,冲到破桌前,他瞪着冥币,又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大把冥币,手开始颤抖起来,冥币像春风里的花雨,飘飘落到地上。丁山更是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低声问:“王哥,怎么回事?”王石吞吞吐吐地说了昨晚的事。

昨晚,他也是被敲门声震醒,来人要买饼。王石没有犹豫,这几天,他已被饼愁坏了,现在夜里有人买,他也无所顾忌。像在丁山家里发生的一样,客人络绎不绝地来买饼,钱堆满了柜台,到四更时,把几天积压的饼一卖而空。王石的心里也是乐开了花,他无意中抬起头,发现这些人都是从丁山的铺子里走出来走进他的店里的。他暗暗祝福丁山发财,度过难关。可是刚才妻子把他好容易唤醒时,他也被满桌的冥币惊呆了,他再看饼子时,纹丝未动,当他拿起一个去尝时,饼一点味道也没有,像是抽空了精髓。他猛然想到了丁山,便跑了进来。

王石话音刚落,丁山夫妻两吓做一团,他们大眼瞪小眼,想不出个究竟来。最后经过一下午的商议,哥俩想出一条主意来。

当晚,黄昏后,一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当第一批客人上丁山门时,丁山屏住狂跳的心,费了好长时间才补住了这些鞋,这在平时,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丁山的手脚何时慢过呢?付钱时,丁山拿起一个盛着水的粗瓷大碗,一字一顿说:各位大哥,请把钱放到这个碗里,那些人于是把铜钱放进碗里。过了一会,丁山拿起碗说:“大哥们,你们看看,你们的钱都浮在了水上,这是铜钱吗?大哥们,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们全家快饿死了!”那些人一言不发,抬脚要走,丁山急了,一把拉住为首的那个人,说:“大哥,你们说话呀,你们究竟是谁?”那些人停下来,对视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人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最后顿了顿,开始讲话:“唉,念在你昨晚为我们辛苦一晚的面子上,和你实说吧!”他又转了几圈,说:“不好了,清朝的八王要困大同了,八个月后会攻克的,到时人们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无一幸免,你快逃吧,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不然你一样会死的。”丁山闻言后,打了个哆嗦:“大哥,你们是谁?怎么会知道呢?”为首的那个人冷冷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你太多嘴,不要问我们是谁,我们是鬼差。我们这几天来是为拿这几十万魂灵做准备,我们已赶了很多的路,行了,你走吧,不要问了,今晚就动身,再迟就来不及了!”话刚说完,几个人一下子消失了,丁山马上打了个冷战,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立即叫起妻儿,拿上行李,夺门而走。走出门时,他看到了王石屋里的亮光,他就要去叫王石,可走在半路上想起了鬼差的那句话“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不然你一样会死的”,顿时不寒而栗,马上带着妻儿转身就跑。半路上,他隐隐约约地听得背后有脚步声,啊,是不是鬼差后悔了,他迅速把儿子扛在肩上,加快了脚步。城门现在紧闭,从哪里走呢?忽然他想起小时候玩耍时,在北山有一条崎岖的山路,那里沟沟壑壑,地形复杂,直通城外八十里的村子,对,就走那条。于是,他朝北方走去。忽然,后面几个身影猛地跑到他面前。丁山的脸都青了,他暗叫,完了!那几个人跑到面前一看,原来又是王石一家四口。老朋友重逢,欣喜不再言表。“和你也说了?”丁山问。“是的。”王石道。“对不住,我没有带你!”丁山喃喃道。“别说了,他们和我也这样说了。”王石抓住丁山的肩。“走吧,王哥,我认识出城的路。”丁山在前面带路。

一支简易的火把点燃了,丁山带路,王石殿后,这支队伍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虽然汗流满面,但一想起那冷冷的忠告“今晚就动身,再迟就来不及了”,每个人增添了不少的力量,坚持向前走去。到后来,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天已大亮了,炊烟袅袅的村子就在眼前。他们累得躺在岩石上,向南望去,只见昨晚他们经过之处,漫山遍野布满了小黑点,快速的移动着,高高地跳着一面黄龙旗,啊,是军队!这时,丁山和王石的眼泪流了下来……

(四)尾声

丁山和王石两家人终于到了安全地方。

原来姜瓖就在丁山和王石出逃的那一天午后(十二月初三日)乘宣大总督耿焞等人出城验草的机会,突然关闭城门,下令“易冠服”,自称大将军,公开揭起了反清的旗帜,阿济格闻讯,连夜进兵,于初四日到达大同城下。正如鬼差所言,迟一天出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后来的局势一更比一天遭,多尔衮从京师抽调一切可用的满、蒙、汉军投入大同战场,除了英亲王阿济格、敬谨亲王尼堪领军围困大同外,被调往大同作战的还有端重亲王博洛、承泽亲王硕塞、多罗亲王满达海、多罗郡王瓦克达。

后来久攻不下,多尔衮率领别的王爷亲征历时一月也没效果。这时,大同城里的粮食消耗已尽,“兵民饥饿,死亡殆尽,余兵无几”。在外援无望的情况下,姜瓖部下的总兵杨振威变节,暗中派人出城向围城清军接洽投降。八月二十八日,杨振威带领几百余名官兵叛变,杀害姜瓖与其兄姜琳、弟姜有光,持首级出城投降。次日,清军入城。多尔衮得到报告后,下令除杨振威的官兵家属外,大同城内的“官吏兵民尽行诛之”,这样,连饿死的加上杀死的民众总共有几十万之多。由于八月之久始终攻不下这座坚城,多尔衮传谕把城墙高度拆除五尺,以泄愤怒。就这样,几十万孤魂阖然永逝,平民中,只跑出王石、丁山两家人。

有一天,他们突然想到:那个吆喝“枣梨”的人,意思叫他们早离!可是为什么老者提醒那么久,竟然没人想到呢?这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丁山和王石想着可怕的往事,感叹着自己劫后余生的经历,于是遥拜着废墟中的大同城:鬼大哥,谢谢你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