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芝疤子
左脸下部边缘上一块小小的胎记,酷似疤瘌。桂芝因为有了这一块胎记,就被叫做“桂芝疤子”。如果没有这块胎记,桂芝就数得上是金姑桥的西施貂蝉了:身材苗条,五官端正,樱桃小口酒窝含笑,大黑眼睛秋波含情。
看相的人都说是那块疤子决定了她的苦命:弟兄姊妹多,鼎罐架三脚,常常揭不开锅,无吃又无喝。三岁就到老杯驼家当童养媳,13岁圆房。圆房等于没有圆。
那时节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的是狗,没有鸡,是个假丈夫。嫁了这么个狗丈夫,一辈子守活寡;公公来“烧火”,她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
桂芝敢爱敢恨,不怕死。她本来想把公公杀了,又有点可惜自己的青春,她要找她应该得到的东西。另人说是“野食”,也无所谓。眼前,顶要紧的是要会打主意。
桂芝有两项绝技:木叶、山歌。她吹木叶比阳雀叫还好听,人人爱听。她唱起山歌来,嗓子又好,又不翻豆稿。
你听!
你歌没得我歌乡,唱在山上落满坡。
唱在水里起波涛,不知好多船来拖。
你歌没得我歌长,飘过四海飘南洋。
买来南洋红玛瑙,爱死你家幺姑娘。
正月开的樱桃花,五月开的映山红。
招蜂招蝶都合意,千万莫招毛毛虫。
哥哥耕田不用愁,我打牛草翻山头。
牛草入到田坎上,我是嫩草哥是牛。
有情郎君你听真,联哥联妹要联心。
火烧芭茅心不死,来年春风吹又生。
天上牛郎望织女,地上相如配文君。
天上地下隔不断,七姐下凡配董永。
哥郎清早割牛草,一割割到关山堡。
爹娘差你差不动,婆娘差你满山跑。
……
那硬是一首接一首,要好多有好多。
吴长元的大崽安东听懂了桂芝的歌。
安东一听到桂芝的木叶、山歌,就悄悄地跟她走,到了密林深处,就做起事来。后来,吴长元听说了,就不准大崽去了,那是保长的儿媳妇,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木叶还是吹,山歌还是唱,怕掉脑袋的哥哥不敢去了,不怕掉脑袋的弟弟安南却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打包谷。”做了几回事,听安南显了几回“雀”才,那真是受用不尽。安南十八岁,比他哥哥还成熟。
安南小名“毛毛虫”。那一天,两人一见面,安南做科:“夫人,毛毛虫这厢有礼了!”桂芝脸上笑开了山茶。两人做事时,安南问:“你说‘千万莫招毛毛虫’,怎么又招了!”桂芝笑着点他的鼻子尖:“你是这个毛毛虫,不是那个毛毛虫!”
这个毛毛虫帮她割草、砍柴、抽背篼;帮她揉腰、揉腿、揉背,会关心人、体贴人、安慰人,会替人分忧解闷。
桂芝几次提出要和毛毛虫安南私奔。毛毛虫说,这要连累他们一家。桂芝想也是。两个人共有的愁,谁也解不了,只有等她的公公老杯驼死了再说。以后,他们去美女山密林深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美女山的风流韵事人人知晓,桂芝就成了千人咒、万人骂的荡妇。狗丈夫自己不行,也没有骂她,好在一家内外事务都有桂芝顶着,他也乐得清闲。至于桂芝,公公做,外人做,都是做。而且,桂芝吃野食,怀了伢儿,哪个牛栏认牛崽,他反而乐了。有了伢儿以后,桂芝就很少招蜂惹蝶了,也很少去找毛毛虫了。
望天龙原来从没想过做桂芝,为了那个疤子,现在听了她的故事,就日夜想做了。山歌、木叶挑逗了几回,就是不上套。其实,桂芝恨的就是望天龙,特别恨他的“三龟钻洞”。
桂芝不买望天龙的账,望天龙的欲火更烈,专门打路寻找采花机会。那天,桂芝在枫树坡砍柴,正是(农历)十月,霜叶红于二月花,衬在桂芝得体的穿着、朦胧的乳峰上,太像一朵山茶花了!
桂芝砍了一捆干柴,正在捆,望天龙悄悄走来,一脚把她砍柴的沙刀跌下了悬崖,皮笑肉不笑地说:“桂芝疤子,今天让我尝尝新!”
“狥日的望天龙,你家少宝姐儿妹子,你把她们‘三龟钻洞’钻腻了,去尝母狗吧!”
望天龙举起手枪对着桂芝:“你就是母狗!就要尝你这只母狗!”逼着她脱衣裳。
桂芝宁愿死,就是不脱。望天龙一手持枪,一手剐她的裤子。她一个猛虎下山,张口咬伤了望天龙的右手腕就跑掉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况且庙主老杯驼头已掉了,谁还保得了她?望天龙的手枪又逼着桂芝的丈夫去请求族长治桂芝疤子败坏风俗、败坏族规的淫荡罪。
狗丈夫、族长,都怕望天龙,急忙照他的“圣旨”办。
桂芝被脱得光肉肉的,放在扎笼背里,手脚都用绳子在扎笼背上捆结实,一点也动不得。新任保长受族长之请,派一队保丁轮流抬着桂芝游村示众。找来几个最恨风流韵事的老婆婆一个一大把合麻草(一种有毛刺有毒的野菜),照着桂芝的肉身特别照准她的下阴,死命地抽打,打累了歇一歇,歇一会又打。
桂芝被打得又痛又痒,又肿又胀,又羞又恨,又不好大声喊叫,只能装死,牙齿把嘴唇咬破了,鲜血直滴;全身血红,已全无人样。
最后,望天龙“下旨”:把桂芝疤子摔进天生洞。
桂芝用尽平生力气,喊出了生命的最后抗争:“狗日的望天龙,天杀的望天龙,你要断子绝孙,人亡故绝!”
望天龙又恨又气又怕,向桂芝连发20枪。
解放后,一些老辈人提到桂芝疤子,都说她生不逢时。如果她迟生十年,就是一个顶呱呱的民间艺人,不仅不会遭那么惨的悲剧,而且说不定她的木叶要吹到电影上,她的山歌要唱到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