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上)
本文约30000字,分三次连载。
错失的青春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拥有,心中的伤逝只有存在心灵的深处,时光就这样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在时代的记忆中留下一道沉重的痕迹,过去的那些麻木,愚昧就是那个社会的缩影,作者以独立的开头展开故事,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题记
我们这一代“知青部落”的退役者,当经历了上山下乡的人生苦旅、在“广阔天空”里左冲右突、从“革命的洪流”中艰难的趟过时,大多已是青春被吞噬大半了。从磨炼意志的角度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对人生或有稗益。或许,“荣辱交相寓、苦乐交相融”可以使人生多姿多彩,但是,我们是在咀嚼苦难中学会的对人生的思考、在情感的苦海中泅渡学会的游泳。站在岁月的峰峦上回眸,沧桑之感、概叹之情又每每在心头潜滋暗长。因此,早就有意将自己的感念,蘸着当时稚嫩的情感诉诸笔端。而随着近年来知青文学的倔起,“世上好语殊说尽”,一时难于找到新的视角。且自知才疏学浅,难以为之。适逢政协文史委员会拟出知青专辑,相邀写搞,且要求“有力度”。虽然是内部刊印,倒也横生出了却宿愿的念头,慨然应允。于是,以自己亲历亲见为纬、以“南方人的脸、北方人的眼”为经,几天内一气呵成,以“碧海青天夜夜心”名之。相识者阅之,备加赞赏,却对标题大惑不解,叩问何故。
失之东隅,终究令人痛惜。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恨歌”。“嫦蛾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怎一个悔字了得。嫦蛾之悔,悔在青春岁月在冰冷的月宫寂寞的度过,而知青,一个个正值青春年少之时,花一样的年纪,竟然在生存的喊杀声中与苦难相依相伴,在密雨惊风中痛失青春,悔之无极。于是,又写下了这篇题记。
“在历尽了劫难之后,偶然翻阅记忆中的篇目,细斟漫酌之余,常有一种‘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的闲适与超脱。然而,来在沉甸甸的往事前,那些拥挤不堪的浑浊的愁云,弥漫着心灵喋血时的凄苦与悲沧,又顿时淹没了阔别苦难之后的自得与自慰而重锁心际,令人难于消解。当我滤清了思维的残渣,开始检点在飘逝的岁月中埋藏的遗物时,残留在记忆皱摺中那些污秽的积淀,不是那个在冲天而起的‘接受再教育’的激越号角下的喘息,也不是个人正当生命的枝头春意盎然时即把青春的幻梦悬挂在细若游丝的微弱寄托之上,而是对天空、对大地失神的张望,对那个时候、那片土地上盛满的凄风苦雨的顾盼与倾注,有如心灵旷野上发出的弥长呼啸,在梦回之际,令人魂悸魄动……
归去来兮,往事已在物换星移中化作了过眼云烟,‘何人此路得生还’?趟过来的人们,都在干硬的土地上踏出了一串深深的足迹。回望之际,感触各异。愿弥留于心中的伤逝,在晾晒与洗刷蜷缩于麻木与愚昧中的微茫的悲凉时也随之散尽。诚若斯,或许可以做到:悄悄的我去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是挥别,不是眷恋,是慨叹,不是悲鸣。在心中仅仅飘浮着一个心愿: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中过来,勿怨勿尤。不妨在对既往的审视中,沉湎于浩浩长空的安祥与宁静之中。
这是时代记忆中一道深重的划痕……”。
(一)燕子的死讯
一声悠长的呼唤在宁寂的旷野上惊慌的逃窜,又被神风折断,死一样的沉寂又紧紧的拧住了人的心。是哪家又出了事。
坎上那家人常常有这种吼一般的声音传出,据说,那家女人被抽了脚筋,而且,是她男人干的。“偷人”,这个在封建时代被视为不贞的字眼,当时却已升格为家庭里的“阶级斗争”,在土墙与茅草房顶的遮盖下或明或暗的进行着,斗争方式也愈演愈烈。当民兵排长的男人,自然深谙“阶级斗争”的残酷,且有他的绝招。当他从县上开会回来,瞥见屋角上匆匆逃离的身影时,便急步冲进门去,揪出尚未穿好衣裤的女人,几把将她的衣服剥光,两只脚用绳子一捆,倒吊在院坝里的树上,挽了一大把雪麻,紧一阵慢一阵的全身抽打,直到女人的全身青肿的条痕密布,才把她放下来,丢在一边,直等到她在一片嚎叫声中挣扎得声嘶力竭,又拖出一把杀猪刀,在她的右脚跟上轻轻的用力一抹,拖住鲜血喷涌的脚,直拖进屋,在火塘里抓一把炉灰往伤口上一按,撕一条布条紧紧缠住,拖起女人丢在床上,让她去大呼小叫,便又气呼呼的抓一杆火药枪,在院坝里狂呼乱叫,说是要把那个“有牛卵没牛胆”的家伙捅一身窟窿。从此,每天清晨,便有那种凄凉的吼叫传出,却从来没有人去看望过。后来,呻吟的次数渐少,以致中断了,人们只知道,那个女人还活着。
今天,又是哪家出了哪门子事?见惯不鲜,固然是一种心灵的麻木,却也能使人逃离惶惑的困扰。但面对自己的饮食起居,却无论如何也麻木不起来。一锅由包谷面加清水进行简易加工的搅团,实在难于对食欲形成亲合力,靠盐巴下饭的方法,使用的频率过高,已使得盐巴的用量远远超出了定量供应的限额。而且,从根本上说,这是在“服用”而不是在进餐,缺乏“菜”的概念,单纯的咸味又难以满足“越来越高”的口味的要求,肚皮的咕咕呼喊始终不能唤起漠然的食欲的同情。“大个子”是个意志坚强的人,这样的吃饭,在他看来也在默默的为生命而战。坎坝里,“胖倌”又开始了他的寻寻觅觅,这是他的发明:包谷搅团一煮进锅里,便拖一把锄头到坎坝下那块已经收过的花生地里去刨,间或可以刨出几根寸把长的,白白胖胖的花生豆芽来,捧回屋,用清水一煮,撒上盐,居然是一份令人羡慕不已的美味。虽然,那块地里始终有开发不尽的蕴藏,日复一日的去刨,胖倌从不灰心,也总有收获,但素性慵懒的我,却不能去步他的后尘、从事别人开创的事业。我有我的发明:以书下饭,检一本书出来,一边看一边吃饭,享受全在书里,吃饭就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了。今天又该“吃”哪本书?有的书已经“吃”过好几遍了,还得要翻检一遍。巴儿扎克也穷得一塌糊涂,他的书自然不耐“吃”,雨果,托儿斯泰?小说都不经“吃”,情节一过,读二遍都味同嚼蜡,还是“吃”诗词歌赋吧。拣一本出来,捧一碗包谷搅团开始“吃”诗:“葡萄美酒夜光杯……”,不好吃,我不喝酒,难知酒味。换一个口味,“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吃”得人一身冰冷,不“吃”也罢。“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味,对,到杭州去,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有荷花就有藕,炒藕,加糖,加醋,加干海椒。炖藕,猪蹄也可,排骨也可,有了有了,一碗足矣……这不是,一顿饭已吃下台。
“书呆子,书呆子,燕子死了……”是“猴精”急促的喊声,他站在门外,气喘不断。“燕子——死了?”我瞪着他,好一阵反映不过来。
“燕子死了”他对着我又吼了一声,手一挥,转身走了。
大个子发话了:“还楞着干什么?走呀!”胖倌已出了门,咚咚咚直朝坎那边跑,好几个知青都去了,抛下一串惊慌的脚步。
我从一片惊慌中回过神,想转身锁上门,不见门锁,“锁它何用,家徒四壁”,于是,不顾一切的向坎那边跑去。
燕子是我们大家的小妹妹,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年龄最小,更主要的是,面对她,似乎可以使你感受到那永驻于生命枝头的花蕾的淡淡青香。她有一张清朗而娟秀的脸,透出一股灵气,看见她有如读一首诗。沉静的眼神,开口一笑,嘴角上漾起两个储满醉意的笑窝。她特别爱笑,嘴一张,格格格的笑声从洁白的两排小而整齐的牙齿间一连串蹦到地上。为这事,和她同住的秋妹子曾诅咒过她,说她会嫁给一个拿哭丧棒的人,但她依旧是一串笑声回敬,弄得秋妹子哭笑不得。她有一副甜美得令人心醉的好嗓子,敞声一曲“北京的金山上”在人的心头缭绕半天,听得那些山区老农们张着的嘴久久闭不拢,直到流出的口水侵熄了口里衔着的叶子烟,才猛砸几口,取下来狠命的往地下一摔:“他妈的尽是烟骨头”。她又象一阵温润的风,大老远一看见我们,便又跳又蹦的跑过来,歪着头,笑着,要大家摊开手,在每个人手心里摆上两颗炒黄豆,仅只两颗,一视同仁,随即,抛出一串笑声,头一歪,转身风一样跑走了。她的身影隐没在那些大辨子粗腰的山区少女们中间,显得格外娇美俊雅。
但在一年前,意外的传出了她和本地的一个农民——一个因父亲懂得一点中医医道而当上大队赤脚医生的农民结婚的消息,当时,她满打满算不到十八岁。可是,今天,她竟然去了,生命的历程中,只留下十九年的匆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