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梅和我是小学同学，我是班长，梅抓文艺。梅大我两岁。-

梅家里很穷，我家里也不富裕。梅有姐弟四个，我有兄妹七人。梅排行老大，我排行老七。-

梅梳着两条小辫，大眼睛似会说话的清泉。我黄头发，小眼睛好像长在坑儿里。-

梅一唱歌，如高山流水，黄莺展喉，树上的鸟儿都被陶醉；我五音不全，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从没在众人面前高歌过一曲。-

梅对我好，胜过对她的兄妹；我对梅也可以，只是在文艺活动时能给她助助阵。-

梅学习非常刻苦，我稍不留神，她就超过我；我学习也很勤奋，起早贪黑，生怕落在梅的后面。-

梅只读到六年级，她父亲出了车祸，家里就没再供她；我上了重点中学，父母也是咬着牙生挺。-

开学前，梅在村头约了我。那夜鸟已栖息，月光如水。梅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眼里噙着泪；我慨叹她的命运，不知所言，强忍泪水。-

梅哽咽地给我唱了许多革命歌曲；我壮着胆子为梅唱了一曲《东方红》。梅笑了，说头一回听我唱歌；我哭了，说只有梅一个人听时我才敢放喉。-

我读了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读大学。-

梅每学期都给我写信，信中夹着一张照片和几张十元一张的人民币；我也给梅写信，除了学校里的一些新鲜事外，只有信封和信纸。梅说她就爱听学校里的新鲜事，我说我除了这些，别的什么也没有。-

梅一天比一天大，一年比一年美；我一天比一天声粗，一年比一年雄伟。-

梅说在家乡很挂念我，希望我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我说梅要坚强不息，更要好好照顾母亲的身体。梅说她在家晚上好梦见我，我没敢说梅那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总是留在我带着笑靥的梦里。-

我三十岁那年结婚了，把家安在城里；梅那年出嫁了，把家安在偏远的山村。-

梅和我十多年也没有音信。前两天下乡，在一个小吃部遇见了梅。-

梅还梳着两条小辫，里面间或夹着华发。岁月的沧桑烙在梅的脸上，干净而粗糙的衣襟包着梅略弯的背。梅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水凌凌、清泉般、会说话的眼睛。-

梅一见到我就躲了起来，我一见到梅也语无伦次。半晌，梅换了新衣出来，面部做了些简单的修饰；我望着换了新衣的梅，修饰过了的容颜总也遮不住岁月的烙印。-

我见到梅，眼睛已经润泽，心上似有万枚钢针在刺，头脑全是儿时我俩嬉戏的场景；梅见到我，羞答答，含着泪的双眼似在笑，来不及想童年我俩那美好的记忆。-

梅说她丈夫整天泡在酒里，好吃懒做，从没珍惜过梅。梅在打工，薪水微薄，下照顾子女上侍奉娘亲。梅说这些年她天天泡在苦水里。-

梅笑了笑，说她现在还美不美；我强忍着泪，说梅依然美丽动人。-

梅亲手给我做了一碗我爱吃的馄饨，双手递给我，拿全作料，把筷子擦了又擦，洗了又洗；我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锟饨，放齐佐料，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把泪和混饨一齐吞进肚子里。-

梅坐在我的对面，不错眼珠地看着我吃她亲手做的馄饨；我坐在梅的对面，埋着头，不敢正眼看梅。-

梅含着泪问我她做的馄饨好吃不好吃，我流着泪哽咽地点头说这是天下最好的美味。-

我掏出钱给梅，梅气得眼睛喷出了火；我装起钱，梅的眼睛又变成一泓清澈的泉水。-

梅含着泪给我唱了一段《天仙配》，我低着头听梅的黄梅戏，如痴如醉。-

我走了，回头望着梅；梅送我，倚在门框上怅然若失。-

我加快了油门，再回头望了望梅；梅跑出几步，举手劳劳，向我示意。-

从此，我再也没见到过梅，梅也从没联系过我。-

梅，你是一个强者，你诠释了一个中华女子的真、善和美；我不配与你相栖，只求来世做牛做马侍奉你。-

梅，我敬爱的梅，不知你现在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