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纪
“郁湘,大明”两个有着极端性格的人物同时出现在一篇文字里,一个阴郁,一个明朗,而他们之间又会有着怎样的故事展开?整篇文字开端就给人一种靡靡之感,牵引人不由得想要去探究其中的究竟,而随着作者铺排有序的情节展开,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出场,虽无跌宕,却有力感。两人之间的故事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发生,甚而在“大明”依然懵懂时。发生在“郁湘”身上的那段往事,正是令主人公动容,甚至无语凝噎的根源,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大睁着眼睛到天亮,恍若,感到自己的躯体正一寸寸死去,这是一种不能不让人为之动容的充满了悲恸的精神。“大明”的无助,无措,甚而看不到自己将来的空洞的眼神,又几欲让人泪下。故事的结局充满了一股欲语还休,值得一读!推荐欣赏!
1
她是一个等待死亡的女人。
眼珠干涩,毫无光彩,像是一口枯井。血丝自眼角延伸到整个白色的眼球。像是久未经雨的土地,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要把这干燥的天空吞没。常常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窗外的梧桐树一天一夜。直到眼睛发胀。直到视线模糊。像是一颗玻璃球出现了裂痕,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眼球破裂的声音。
颈项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正是大好的年龄,可是皮肤却没有一点光泽。暗黄色,像是一个四十岁妇女的皮肤。也很松弛,如一件宽松的运动衣搭在骨架上。
喜欢收藏各种饮料,塞到床底下,隔年的时候会趴在地板上,拿着撑衣杆把那些已经沾满灰尘的饮料捣出来。已经过期变质了。有时候雪碧已经不会起泡了。有时候牛奶已经凝固了。她拧开瓶盖,一饮而尽。
她一直吃。没有节制的的吃。有时候一次能吃掉三天的食物。好像氢气球升入高空即将炸裂,她已经习惯了胃胀的感觉。从胃里翻涌出来的酸水有一种腐烂发霉的感觉。
嘴角都烂掉了。额头左半侧脸颊都出现了红色的痘痘,会很痒。她用手挠那些痘痘,抓破了脸上的皮肤,血会流出来,然后在脸上留下痕迹。
她留很长的指甲,想要抓破血管,可是,常常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结了伤疤,还是无法触及到那根细细的血管。
常常是站在吊灯下。用枕头砸吊灯。砸的吊灯摇摇晃晃。常常是期望吊灯砸下来,砸在头上,然后死掉。可是,往往是不如愿,吊灯还是如此坚固的吊在墙上。吊灯越稳固,她便越想用枕头砸它下来。哪怕能把灯砸成碎片,也是好的。只要有锋利的碎片,就能割破动脉,就能死。
就像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在被强奸的时候,还在努力坚守最后一道防线,挣扎,哭泣,反抗,其实有什么用呢?结果也只不过是那样。还会有什么新奇的么?只是更加挑起男人想要征服的欲望。反过来说,一种挑逗。
她感觉到自己的衰败颓落,可是无可奈何。
只是想要结束生命。没想到却是如此之难。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的器具。没有任何可以悬挂绳子的钩子。窗户上有不锈钢的铁框。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事情么?一个人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呵,那还有什么生的权利?
不能折磨别人。难道还不能伤害自己么?只是发泄而已。只是自虐而已。仅仅如此而已。
她只有一个目的,毁灭自己。
不管早上的天气如何暗淡,或是下雪前压迫天空的阴沉,或是闷热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白天最终还是会到来。她的失眠就如此。
躺在床上的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不敢闭上眼睛,噩梦伴随着沉睡到来。常常会梦到有人扼着自己的脖子,喘不过气来,好紧好紧。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她拼命想要拉开扼住咽喉的那只手,结果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然后就从梦中惊醒了,身下的床单都被汗水浸湿了。发丝间也是湿漉漉的。好像是刚淋过浴般。
我还是怕死的。她这样想。否则怎么会从梦中惊醒,而不是溺死在梦境中?那样倒也好。
她常常想,有被梦吓死的人么?有那样的死法么?世上的死法千奇百怪,只要想死,都能找到方法。呵。原来我的生命卑微到如此,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如原始森林中幽深的小溪边的苔藓,她是一个阴暗的女人。
她有一个忧伤又优雅的名字。郁湘。
2
他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他有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留着清爽的寸头,头发根根直立。肩膀很宽。胳膊很结实。眉毛很浓。乌黑的眼珠。鼻尖扁平,但是别有一番魅力。厚嘴唇。牙齿很白,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由于常在地里干农活,在家做家务,他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虽然没有帅气的外形,但是却很俊朗,甚至在天热的时候赤着胳膊还会让人联想到性感。
屋里很闷热。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和一个陈旧的叶片已经生锈的吊扇,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半夜老鼠在磨牙。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有很多蚊子。
他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竹子凉丝丝的。风吹起他的汗衫的时候,有种置身在一大片竹林中的感觉。清幽凉爽,全身心的舒畅。一天的燥热都散了去,只剩下等待。母亲在市中心的一户人家做保姆,很晚才回来。
月光透过繁密的槐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郊区的月亮很圆很大,光芒也倍增。没有了市区厚重浑浊的空气的遮挡,一切都变得亮堂起来,连这月光也变得纯粹起来。洒在身上也没有丝毫厚重感,轻轻柔柔的。
树下蚊子很多。在耳朵边嗡嗡的。他用手掌赶,怎么也赶不走。他是不怕蚊子叮咬的。乡村的孩子谁还会怕蚊虫叮咬呢,那是城里孩子的规矩,咱不讲那一套。他只是从树上摘下一些大蒲叶,盖在身上。
郊区的风总是凉爽又潮湿的。他常常是躺一会儿便睡着了。直到母亲轻轻的拍醒他。他才迷迷蒙蒙的站起来。
常常是躺在竹椅上还未入睡的时候,他便想要探究那个窗口隐藏的秘密。
他家的房子是低矮的瓦房。这是一片还未开发完全的地方。他家也是待拆迁,只是时间还未到。
隔壁宏伟的两层小洋楼气派典雅。男主人穿着熨的笔直工整的银灰色西装,来去开着奥迪A-6,连进出的女佣都穿着纯棉布的制服。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一些自己从未曾拥有,更未想到过拥有的东西。可是,心里有一处开始发生变化。
他总觉得那个房间里的人怪异。那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或者伤害。他只看到过那个男人还有钟点工在别墅里进进出出,可是,那个窗口里那抹纤瘦的身影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一定是个女孩。大明的直觉。她一定是患有什么疾病,不方便出来。或者是,被囚禁在那栋豪华的房子里。
如高山上陡峭的壁檐边生长的松树,他是一个坚韧的男人。
他有一个明朗又简单的名字。大明。
3
又是细雨纷纷了。这是今天的第三场雨。夏天来得太过迅猛。有些措手不及。好像春天被忽略掉了,一闪而过。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就这么夭折了。
上午和下午的雨都很迅猛。但也只是维持了十几分钟而已。看来夏天是真的到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这晚上的雨,还残留着春天的一点气息。细细的,斜斜的,温柔的落在脸上,比情人的抚摸还要温柔。站在窗前的时候,是不会觉察到外面下雨了的。地面湿漉漉的,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幽暗的光。
大明的机会来了。隔壁别墅举办了一个大型party。好像是庆祝那个女孩的二十岁生日。那么,那个女孩应该会出现吧!大明忽然激动起来了,心里好像有个小鼓在咚咚的敲着。
楼下客厅足有一百平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繁复绚丽的灯光,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人,举止优雅觥筹交错的男人,大明只是站在一个不易被注意到的墙角观察着这一切。大明好像踏进了一场华丽的电影,一切对大明来说都是那么新奇和诱惑。
那个女孩从铺着红色地毯的旋梯上下来了。白色的泡泡裙,白色的高跟鞋,晶晶亮的发卡,那个女孩的装扮好像是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公主。可是,她并没有童话中倾国倾城的容貌,甚至谈不上漂亮。
大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苍白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的人生是暗淡的。尽管大明并不知道暗淡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阴雨来临之前天空的颜色。窒息的感觉。闷热。好像是一切都在积蓄力量,好像是一切都在等待爆发。只等待一个时机,好把积聚压抑多时的情感在一瞬间如黄河倾倒般发泄出来。那种气势足以让人震惊,足以毁灭别人,或者是自己。
那是让人畏惧的。深深的眼窝下潜藏的却是不属于年龄的怨毒,愤怒,毁灭与绝望。她与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同。可是,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本该是个公主。皮肤温润如玉,举止优雅得体,眼睛满含幸福,衣着华丽新潮。本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大明所能理解的。
大明用手蹭着鼻尖,却见郁湘朝这边走来了。大明想要逃。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和善的女孩。
可是,郁湘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大明宽厚的肩膀。大明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细,骨节分明。因为大明明明能感受到指甲嵌进自己肩膀的尖锐。她是那个房间里的女孩吗?如果她生活在这别墅里,那么她是。
大明与她直视,意思再明显不过,放开手,我们素不相识。
郁湘抬起头,正碰上大明垂下眼睑。他的眼睛很亮。
郁湘脸上的粉底像是没有涂抹均匀,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很白,有的地方显出皮肤的本来面目,枯黄并且有细小的斑点。
大明想到了僵尸。只剩下一副骨头的骷髅。对,郁湘就是一具骷髅。很瘦很虚弱很苍白。
大明正在揣测。正在思索该怎么办。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大明失去了思考。他只是缩在角落里,看着这里繁华的一切,可是,这是怎么样的状况,还是被发现了。
刚才那个时常在这里进出的男人已经介绍,郁湘是他的女儿。
郁湘面无表情。眼睛里很空洞。身上穿着牛奶般光滑的丝绸晚礼服。大明忽然想到邻家老奶奶死的时候,全身裹着白布,安静的躺在棺材里,或许是回光返照吧,面色似乎比眼前的这个女孩还要红润。
大明开始诅咒自己的好奇心。
郁湘的唇猝不及防的压上了大明的唇。大明瞬间像块石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孩这么近的接触。大明不懂。更加不知所措。只是愣在那里,死死的咬着唇。他不懂,接吻和啵的区别。大明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就是被生活拖累的不成样子的母亲。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大大咧咧的大明更加不知道爱情为何物。
大明只是觉得嘴唇油油的,像是吃了猪油般的感觉。那是郁湘涂得红红的唇膏。母亲是从来没有这些的。
毫无预兆的,他们两人就这样唇贴着唇。静止了。
party的噪杂乐声好像停止了。一切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人群渐渐围成了一个半圆,他们在中心,后侧便是墙壁。人群慢慢围拢,逼近,他们无路可退,雪白的墙壁映照着郁湘的苍白与大明的惶恐。
一只有力的手臂一把把郁湘拽离大明。像是拎着一只死掉的小鸡,郁湘被那个男人拽着头发拖到楼上。
这绝对不是一个父亲。哪有如此残忍的父亲,大明明明看到了那个男人额头的青筋以及抖动的肩膀,那分明是气愤,是羞愧,是恼怒。保安进来了。拖走了呆掉的大明。
头皮好像都要被扯掉了,郁湘手脚并用的踢打着那个男人。重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郁湘开始恐惧。这个房间是隔音的,郁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男人将撕扯掉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变态狰狞的一面。
郁湘的泪水弄花了脸上的妆。一道道泪痕如干裂土地上的沟壑,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丑陋。
那个男人的手掌好大。抓着郁湘的头,狠命的往墙上撞。有温热的红色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滑,如此粘稠,以至于滑的好慢好慢。郁湘眼皮低垂着。额头上的血滴到手背上,晕开成一朵朵妖艳的花。
你怎么不去死!那个男人厉声的嘶吼,像只发狂的豹子。
我怎么还不死?呵。原来我的生命是如此顽强。
我要把自己毁掉。我要把自己变得肮脏。我不要受他的欺负与控制。我要放纵。我要放荡。我要气死这个折磨了五年的男人。
过去一幕一幕在郁湘脑中如老旧的电影播放着,发出沙哑的声音。
十五岁时母亲牵着自己的手来到这个男人家中。这个男人高大英俊,只是继父而已。十七岁时只是想要淡漠的生活,这个男人却一次次的侵犯自己。十八岁时母亲抱着自己的腿不让离开这个男人,她爱这个男人,很爱很爱,爱到失去理智,爱到要用自己的女人来挽留这个男人的温存。十八岁时母亲死掉了,自己被这个男人囚禁,只是小情妇而已。至今,郁湘感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郁湘的知觉渐渐模糊。好像听到了那个男人重重的喘息声。好像听到门又被反锁了。好像听到楼下大厅里又响起了轻快的音乐。好像听到院子里拳打脚踢以及厉声的呵斥。
郁湘爬到窗台,手抓着结实的铁框,看到躺在路边的大明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眼角淤青。看到大明一瘸一拐的扶着墙壁进入隔壁那家低矮的瓦房。
毁掉我吧!这一切是早该结束的了。我倦了。二十岁的年龄我却感觉到四十岁的凉意。
郁湘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的铁围栏上。
4
大明妈妈双手颤抖的摩挲着大明被打的有些变形的脸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暗自垂泪。大明知道自己是真的做错了。
室内的灯光很昏暗。蚊子在60瓦的灯泡四周嗡嗡作响。空气是闷热粘稠的。桌角的蜡烛已经融化,如一滩烂泥,顺着桌腿沉重的往下流动。
大明妈妈没有光滑细腻如丝绸般的双手。那是受苦受累的一双手。手指长满老茧,粗糙干裂。掌心很厚实。大明妈妈皱着眉头,眼睛里的疲惫顺着眼角延伸到整张脸庞。她是一个愁苦的女人。可是,长长的睫毛,娇小挺拔的鼻子,淡如青烟的眉毛,证明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迷倒一群小伙子的美人儿。
岁月消磨了这个女人的一切。
大明从来不敢问自己的爸爸是谁。那是禁忌。那是母亲的痛,一辈子的痛。何必把别人的痛一遍一遍的撕扯开来呢?很残忍。
大明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嘴角很痛。有灼烧的感觉。唇上仍然是火辣辣的。那个女孩的吻。大明的心又开始敲鼓了。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大明很想用手挠挠头,可是妈妈凝重的表情让大明的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大明妈妈嘴角嗫嚅这,好像是在抗争着什么,好像在做一个难以作出的决定。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最终还是大明首先开口。
你去打工吧!大明妈妈用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大明二十岁了。村里与他同龄的男孩子早就出去闯荡了。要不是妈妈拦着,恐怕大明也早已经出去了。大明的妈妈只有大明这一个独子。平日呵护倍加。宁愿自己多受点苦,也不愿让大明早早的离开自己出去闯荡。大明的妈妈在拖延时间。其实大明是一刻也不想呆在家里的,自从隔壁那栋新建的别墅出现了之后。大明更加想要去奋斗。凭着自己结实健康的身体去挣一栋别墅给妈妈。
幼雏早晚有一天要脱离温暖的窝,在风声阵阵雷声滚滚的夜空下徘徊翱翔。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可是,大明听到妈妈的赦免令时却没有欣喜若狂。那个苍白女孩子的脸在大明脑中盘旋。大明犹豫了。那是一个等待解救的女孩子。那不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那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孩子。大明忽然有一种冲动,走进那个女孩的生命。
外面雷声阵阵。老槐树的枝桠咯吱咯吱。雨啪嗒啪嗒的打在窗棂上,扫进屋里。屋里不再闷热了。今天的第四场雨,终于酣畅淋漓的下了。
一阵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大明打了个寒颤。
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素不相识。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应该怨她恼她的,至少自己的这顿毒打一部分是由她所致。可是,大明就是恨不起来。
大明站在空旷的院子中。雨势更加猛烈了,天空黑暗的好像要把一切吞没。大明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慌张。空气很潮湿。大明吸了一口冷气。隔壁二楼的那个房间一片漆黑。
忽然有一种想要唱歌的冲动。不管这寂寥的夜。不管是否会遭到怒骂。大明觉得胸口塞着一团棉花,很堵,难受,很想要释放一下。
我总是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你何时跟我走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
你爱我一无所有
你何时跟我走
村头的大叔喜欢站在麦地尽头的小溪边吼这首歌。他不是个光棍。只是他的老婆拿着存折跟着城里的一个糟老头子跑了。
雨水打在大明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大明抹掉眼睛上的雨水,好使视线清晰。
那个房间里的灯光骤然亮了。窗台上模糊的黑影孤零零的,像个鬼魂。
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女孩,一个被消磨了肉体的女孩,一个,无缘无故吻上自己的女孩。大明知道郁湘在看着自己。
只是,大明想象不出郁湘此刻的表情,是嗤笑,是不屑,还是有一点点的心疼?
我要走了。
大明吼道,声嘶力竭,声音划破天空,一道刺眼的光闪过,那是闪电。大明的眼睛被刺痛了。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大明的世界轰然坍塌了。他久久伫立在那里,直到大雨停止,直到晨光熹微,直到太阳重又焦灼的烧烤着大地。如一块石头,大明感觉不到身体的僵硬与酸痛。
围在大明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议论着,叹息着,有的甚至抽噎着,大明的脑子好像钝住了,他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村头的大叔拍着他的肩膀,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吐出卡在喉咙的鱼刺般艰难的说出了那句话,大明醒悟过来了。这一切全是真的。
赶紧把你妈的尸体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吧!这么耽搁不是个事,天气热起来了。
大明忽然就哭出声来了。一个坚韧的小伙子就那样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哭声撼动了那颗老槐树。
大明家的瓦房经受不住暴雨的袭击,倒塌了。而大明的母亲,那个可怜不幸的女人,永远的被埋在了下面。事情的发生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大明的手掌划破了皮,血液在那些砖砖瓦瓦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大明已经不知道痛了,只是没命的用手扒开那些让妈妈致命的破砖烂瓦。
大明的眼睛充着血,眼中的冷冽与寒气让靠近他试图安慰他的任何一个人胆战心惊。彷佛一不小心触怒了他,他便会抡起菜刀,便向那人砍去。
郁湘透过窗户,看到了一切。大明站了多久,她也站了多久。又有一个人死亡了么?又有一个人即将被毁灭了么?郁湘咬破了唇,血液滴落在天蓝色的窗帘上,晕开。
这个世界暗淡的让人绝望。为什么像继父那样的人可以潇洒快乐的活着,而善良无辜的人却只能寂寥的自生自灭?郁湘恨恨的想着。
猛的用力扯下窗帘。郁湘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人也随着窗帘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5
大明现在没有住所。大明现在一无所有。大明现在了无牵挂。大明,真的要走了。
郁湘睁开沉重的眼皮时,便看到了继父那张让人恶心的脸。郁湘别过头去。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想好过点的话。继父笑着,声音里满是狰狞,粗糙的手掌划过郁湘的脸颊。
郁湘抬起手背,想要打掉那只如蛆虫般肮脏的手,却感觉到针孔戳破血管的疼痛。郁湘看到透明的液体正在输入自己的身体。
拔掉针孔。血液从针眼里流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郁湘吼着,气势很大,眼睛里满是仇恨,可是身体的过于虚弱让她的控诉显得有气无力。
继父不再说话,背转过身,望向窗外大明家坍塌的房屋。冷冷的笑了,这下又少补偿了一家的房子。
这个村庄是继父开发的。拆一栋房子,就要补一栋房子的钱。
你简直是个魔鬼!郁湘跳下床,双手猛地掐住继父的脖子,狠狠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闪动,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肚子上重重的一击让郁湘几乎失去支撑。继父也发了疯似的朝郁湘的肚子狠狠的砸着雨点般的拳头。郁湘跌倒在地,胳膊上,腿上,脸上,很快的布满了继父的皮鞋印。有些已经结疤的伤口裂了缝。淤青,红肿,疤痕,这些伤口掩埋在郁湘的睡衣下,却在心里赤裸裸的铺展着。
郁湘再次昏厥过去。
暴风雨过后的夜晚异常宁静。知了潜伏在老槐树繁密的枝叶下,不眠不休的重复着噪杂的歌曲。远处麦地尽头小溪边的蛙鸣聒噪的人难以入睡,像是丧礼上的鸣奏。
大明临时在老槐树下搭建了一个简易帐篷。大明望着那一堆废墟发呆。那里,曾经有个虽一无所有但是却能暖人心肺的家,曾经承载了一个男孩的成长,曾经背负了一个女人的辛酸。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埋葬了。
注定要漂泊了吗?只想简单安定的生活,可是命运偏偏刁难纯粹到无辜的可怜人?
大明的心被掏空了。母亲什么也没留下。大明甚至连南下的车票一张车票也买不起。
只是这片小小的宅基地或许还能值点钱。大明知道隔壁别墅里的那个男人掌控者这一切。
那个房间充斥暗黄的灯光,像是一个被放久了的橙子,散发出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仅仅一天而已。大明的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白上布满的细细血丝,也如大明此刻的心,遍布伤痕。那个窗口空空荡荡,那个女孩不知何处。
月亮瘦瘦的,斜挂在老槐树粗壮的枝干间,娇俏妩媚中又透着那么一丝可爱。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大明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飘到我脸上
脸上淌着泪
像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啊流进我的心里呜
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
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故乡的月亮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
郁湘眼皮动了动。昏睡中的郁湘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那梦美到不真实,梦中郁湘一直在唯美的仙境中自由的飞翔,没有一丝一毫的束缚。那仙境中还悬浮着柔和的音乐。
郁湘不愿醒来。可是,当那种轻飘飘的声音停止的时候,郁湘也从温馨的梦境中回到冰冷的现实中。郁湘醒了。
便再也无法入睡。郁湘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有些伤口仍是火辣辣的痛着。身上毫无力气,郁湘跌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举起拳头,砸向地板,郁湘恨自己的失败,恨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
抬头却看见那一轮下弦月。那么清冷高雅的光。有一种声音在召唤郁湘,有一种冲动在刺激郁湘,窗外是另一个世界,一片废墟,一个男孩。
郁湘爬到窗前,双手抓着坚固的铁栏杆。那个男孩仍在那里。废墟边上的他有一种独有的苍凉。
郁湘拼命的喊,可是,白天声嘶力竭的抗争让此刻的她失了声。郁湘扯着喉咙,可就是没有声音,只有如沙子般干燥的哑然。郁湘拼命的敲打着铁栏杆,像是一只困在笼子中的野兽,愤怒,抓狂,失去理智。
大明看到了郁湘。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囚禁在金丝笼中的小鸟,那么奋力的扑打着双翅,漆黑的眼珠里有深邃的绝望,还有不甘。
郁湘手指探出铁栏杆,指着寂寥的天空。
大明透过高高的院墙,一直看到郁湘的眼睛深处。那眼神热切,像是荒凉的沙漠里燃起的一股熊熊烈火。
大明懂郁湘的意思。她想要飞翔。
大拇指交叉,手掌展开,大明比划出两只互相搀扶着翅膀飞翔的小鸟。
郁湘笑了。她也懂大明的意思。他要带她一起飞翔。
清冷的下弦月悬挂在他们之间,像是一艘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颠簸的小船。不知这只小船能否承载两个挣扎在绝望边缘的人?
月亮抖动了一下。夜深了。月光渐渐变得朦胧。绝望的人与绝望的人原来可以成为彼此的唯一,不为什么,只为这如宿命般无法摆脱的绝望。
6
郁湘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折磨自己。按时吃饭不再吃安眠药。也不再叫嚷着要出去。只是开始花大把大把的时间仰望天空,或者是看隔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以及老槐树下的那个人。
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的被一种甜蜜充的鼓鼓涨涨的,有时候心会跳的很快,即使他并不一定看得到。
郁湘开始装扮自己。不再整天穿着白色丝绸睡衣在房里如鬼魂般的晃悠。滋养水,保湿霜,隔离霜,BB霜,郁湘把这些一层层的涂在脸上。二十岁的女人却比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皮肤还要粗糙,却要动用如此多的化妆品才能掩饰皮肤的瑕疵。郁湘为自己感到悲哀。二十岁的女孩,哪个不是鲜嫩的如刚摘下的柠檬,而自己身体早已凋谢,心里早已苍老。选了一件珊瑚红色的衬衫,像个乖乖巧巧的女大学生。如果,如果没有继父,或许,我也是在某一所大学里,过着平淡的生活,谈着平淡的恋爱,享受着平淡的幸福。
生命中是有很多的如果,可是,那些如果都不是你自己所能掌控的。在命运面前,郁湘总是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软弱与无力。自己的生命,可是郁湘却没有主动权,只是被动的接受。接受毁灭。
经历了那么多,郁湘终于明白,好多事情不是你想可以就可以的。不管你如何的挣扎吧,终究你会明白,人是无法与命运抗争的。而现在,郁湘所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一个时机,大明能够带着自己飞翔。
客厅里,大明与郁湘的继父面对面坐着。
那个男人抽着烟,厚重的烟雾弥漫在红色的沙发上空。眉头微皱,面前的这个小伙子提出他家的宅基地必须给出58000他才罢休。
那个男人猛的按灭还有大半截的烟,烟头在透明的烟灰盒里扭动。那个男人眼里闪过商人算计的精光和暴戾的神情。
大明坐在比棉花团还软的沙发上,全身僵硬。随便动一下,那个看似柔弱的沙发都能把大明吞噬在其中。大明一动不动,挺直脊背,想要增加一点自己的气势。因为那个男人若有若无的姿态让大明有些局促不安。
大明忽然更加同情郁湘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要带郁湘一起走的决心在大明心中如打地基般更加夯实了。
35000,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给我滚蛋!那个男人恶狠狠的吐出一句话。
大明感觉自己的血管在暴涨,愤怒的狂潮在身体里翻涌。钱不是一个问题,只是那个男人的态度让大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以前即使是穷,大明也从没有丧失过尊严。可是,那个男人如撵走一条流浪狗的语气深深刺痛了大明。
你这是私占民宅!法律上是不允许的。大明如弹簧般从沙发上站起来,俯视凹陷在沙发里却看起来十分舒服的男人,吼道,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大明正在刻意压制的东西。
那好,你可以去告我。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出得起诉讼费!?那个男人站起,甩手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大明呆愣在客厅里。那个男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二楼是郁湘的卧室。他又要去折磨郁湘了吗?这个魔鬼!
大明抄起桌角的花瓶,疾步朝楼上奔去。那个花瓶里还插着滴着水珠的百合花。那样纯洁的白色,柔和且美好。
震彻心扉的坍塌声。黑暗的天幕黑色的雨。冬天母亲在食堂洗碗手上的冻疮触目惊心。夏夜睡在老槐树下母亲拿着蒲扇轻轻的赶走蚊子。母亲烙的大油饼夹根葱吃起来有香又脆。郁湘在Party上莫名其妙的吻。郁湘双手抓着窗户上的栏杆睁着惊恐的眼睛。
大明的记忆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模糊地,清晰的,遥远的,新近的。一切幻象在大明脑中交叉播放,大明头痛欲裂。
那个男人拉开郁湘的门,花瓶砸下去,那个男人倒下去的时候,大明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刻自己失去了理智。
白色的花瓣渐渐被染成了鲜红色。大明呆愣的看着那个头上不停流血并且昏迷的男人,浑身像是被抽筋了力气,跌倒在地上。
花瓶的碎片割伤了大明的掌心。可是大明感觉不到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闪动,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那个念头一直闪,一直闪,大明的身体开始颤抖。
郁湘奔过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抱住大明。给他力量。给他温暖。大明仍是呆愣愣的。
我们走!郁湘的声音很弱,在大明耳边吹过。可是,就这么一声,却唤回了精神已经趋于崩溃的大明。
大明忽然叫出声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他罪有应得。郁湘恶狠狠的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女佣出去买菜了。没人看见大明进来,也没人看见大明与那个男人的交谈,也没人看见大明拿起花瓶砸向那个男人。不,除了郁湘。
走出别墅的时候,大明和郁湘忽然就迷茫起来了。该往哪逃?该走向哪里?哪里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世界这么大,可以去的地方那么多,可是就是没有属于他们的一小块乐土。
跟我来!郁湘忽然想到了什么。
7
这是市区中少有的一个安静角落。是一个小院子,带着四间低矮的平房。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里老式的家具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得出,这个地方已经荒废好久了。
这是我母亲嫁给继父之前我们的家。没人知道这里的。郁湘眼神在屋里四处游走,好像在追忆以前的生活气息。
大明找出一个小扫帚,开始打扫。他知道,恐怕要在这个地方躲一阵子了。郁湘也很快的加入了大扫除。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扬起的灰尘便无所遁形,清晰的在空气中跳动。郁湘鼓起一口气,吹起一层灰尘。灰尘舞动起来,飘入郁湘的眼中。
郁湘揉着眼睛,想要把灰尘揉出来,结果只是揉的泪落了下来。大明轻轻的拉过郁湘,看着郁湘有点有些红肿的右眼,缓缓的吹了一口气。然后,大明迅速别过脸去。郁湘知道大明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郁湘咯咯的笑起来了。
这是大明认识郁湘以来,第一次看到郁湘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她笑起来,原来这么可爱动人。大明有些痴了。原来,她的本性并不属于阴郁,她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一个女孩。
郁湘私藏了一张卡。这是郁湘以前策划自己的逃跑计划时准备的。现在果真是派上了用场。最起码解决了吃饭问题。
郁湘和大明背靠背的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望着星空。今夜的星星好多,照得院子里都亮堂堂的。
经过一天的打扫,屋子里窗明几净,已经能够称之为家了。大明感觉累,感觉恐惧。可是,心跳贴着心跳,大明忘记了一切,只知道此刻是美好的。
我想有个家。不要豪华的房子,不要奢侈的生活,就这样就好,有个栖身的地方,可以和爱的人赏月谈心。或许,以后还会有孩子。就这样就好,真实,平静,美好。这样才是幸福。
郁湘的头斜枕在大明宽厚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喃喃的低语着。院子角落里的虫鸣让人迷醉。地面蒸腾着白天积聚的到现在还未散去的暑热。
市区的空气到底是没有郊区的清凉,即使是在夜晚,大明依然闻得到空气中悬浮的厚重的金属气息。忽然就想起了那棵老槐树。还有常在大槐树下洗衣乘凉的母亲。
只是一天的时间而已,大明便觉得恍如隔世。一切都像是梦,那么的不真实。大明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是,却只是握住了一手心清凉的月光。
郁湘忽然转过身,把手掌放在大明的手心。
这样,可以吗?郁湘的眼睛亮亮的。
以前,郁湘的眼睛总是灰蒙蒙的。反握住郁湘的手,大明感觉悬浮不安的心找到了落脚点。
两个漂泊不安的灵魂,在幽静的月光下,互相成为彼此的依靠。
能不能永远都这样下去?
即使不能永远,那么就把这一瞬的时间延长,可不可以?
我们到南方去吧!在那里建立一个家。大明向天空南边看去。
你去哪,我便跟着你去哪。从今以后,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家。郁湘眼睛涩涩的,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流下眼泪。
大明把郁湘拥在怀中,紧紧地。可是,大明没有许诺永远。那种隐隐的不安依然弥漫在心头。即使他罪有应得。
可那毕竟是一条命。真的能够远走高飞吗?大明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睡梦中大明听到剧烈急促的敲门声。郁湘也被惊醒了。怎么会?警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他们?
黑暗中大明的呼吸急促。郁湘却异常的冷静。
你走!郁湘的语气很轻,但却坚定异常。从院墙翻出去!
我们一起走。大明死死握着郁湘的手,不愿放开。
不,你自己走!郁湘的眼睛冒了火。别再这么磨磨蹭蹭了!
大明还在坚持。
警察却在这个时候踹门而入了。
我是郁湘。是我杀了人!你们带我走吧!
郁湘站出来,神色凛然。
不是的,是……大明想要辩驳。郁湘这在是为自己顶罪。
郁湘一个巴掌却飞速的甩了过来,拦阻了大明还未说出口的话。
大明忽然流泪了。面对这么多警察。一个男人居然流泪了。不是因为羞辱。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他真正的得到了郁湘,可是,他也即将要是去郁湘了。
可是,警察也带走了大明。片面之词,警察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即使认罪,也要有足够的证据。大明也很可能是嫌疑犯。
进入警车的时候,大明和郁湘相视一笑,诀别的笑,诡异的凄美。
那个男人并没有死。大明只是把他打晕了而已。他依然精神抖擞,活跃在警局。他依然到处诉说,是她的继女要与那个野男人私奔,并且卷走他的财产。他得到了别人的同情的叹息与眼泪。
他并且拿出了录像带。他在家中安装了摄像头。里面清清楚楚的显示出大明拿起花瓶砸向他头颅的画面。郁湘的话语开始变得苍白。大明被警方认定为蓄意杀人。
郁湘被领回家了。依然回到曾经的卧室。依然回到以前衣食无忧的生活。的确是衣食无忧。别人称赞那个男人宽厚仁慈,继女都这么对待他了,他还是能不计前嫌,给她富裕丰厚的生活。
那个男人得到了一切。他从未曾失去。他再次胜利了。大明坐牢了。一个人一辈子中最繁华的阶段他要在黑暗的牢狱中度过了。
在那间装修华丽的卧室内,那个男人狠狠的把郁湘踹到墙角,白亮整齐的牙齿吐出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你一辈子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郁湘只是麻木。只是没有感觉。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只是感觉好累好累,只想好好的睡觉。
郁湘真的睡着了,睡得好沉好沉,连那个男人重重的摔门声都没有听到。
第二天,女佣来给郁湘送饭的时候,发现郁湘疯了。
她披头散发,在床上,地板上,赤着脚,又叫又蹦。笑着,嘴巴咧的大大的,口水顺着尖瘦的下巴流下来。她也不管不顾。
依旧是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衣。郁湘扯着裙角,不停地旋转,不停的唱着,我是公主,我是公主,我是幸福的小公主……
眼窝已经完全凹陷下去。眼睛凸出来,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加骇人。脸上胡七八糟的涂在各种化妆品。涂红涂在脸颊上。
郁湘抓住女佣的胳膊,痴痴的笑着,喊着,你看我的腮红好看不好看,呵呵,我很美吧,我是公主,我当然很美了。我是公主,我没有恶毒的继母,谁对我坏我就咬他,嘻嘻嘻……
女佣手中的餐盘摔落在地板上,滚热的清汤洒在郁湘的脚面上。郁湘哭了,开始撕扯女佣的衣服,开始抓她的脸。女佣惊恐的逃出卧室,郁湘跟着跑出来,追着她不放。
楼下,客厅里,那个男人依然叼着烟,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的可怕。
故事从一双玻璃鞋开始/最初灰姑娘还没有回忆/不懂小王子有多美丽/直到伊甸园长出第一颗菩提/我们才学会孤寂/在天鹅湖中边走边寻觅/寻觅/最后每个人都有个结局/只是踏跛了玻璃鞋之后/你的小王子跑到哪里/蝴蝶的玫瑰可能依然留在/几亿年前的寒武纪/怕镜花水月终于来不及/去相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