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鞭

牧鱼儿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18 16:03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5809
编者按

励彬从一个淘气包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回到了母校,在执教时不知如何处理师生之间的关系,励彬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辞职报告,教学上要讲究方式方法,才能让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融洽,在教学上才能得以推进。老师成长的真正的故事。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潇洒安详的大学生活驶尽优美抛物线,缓缓地回归到原点的平行线上。随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证书的到来,励彬身体颤抖了,喃喃地说了声“再见”,随即便由列车牵向迷幻般的港湾——育林中学。

育林小学是这座市里最好的小学,据说是“贵族”小学生的聚集地,大都具备常人难以预计的家庭背景和富二代、富三代等的嫡传。这并非讹传,每天上下学时期,拥堵的奔驰宝马、行人驻足叹息,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据……

对于励彬,育林几乎被视为他的生命和生活目标的终极归宿。为了在上万份的简历中脱颖而出,励彬耗尽了四年所有的休闲时光。直到手持滚烫的育林的聘用书,他才泪眼婆娑地灌起了一杯杯辛辣又沁心的白酒……

八月底,暑气微收,天气依然燥热难耐,励彬终于在焦躁和欣喜中盼来了新老师报到的时间。

“老师们好,我是励彬……”初进办公室的他得体地招呼着。

老师们从手头的事务中抬起头,善意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同事,点头,微笑。

学识的积淀和层层的考验已造就了做事稳重内敛、有条不紊的励彬,初入省城时慌乱的眼神、夹土的普通话、不安的举止已经被取而代之了。

励彬是学文学的,泡了四年的图书馆,博览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家庭的贫寒迫使他只能靠自己赚学费和低廉的生活费,倔强的励彬从来没有喊过累,洗碗工、搬运工、家教、校对等等,他都毫不含糊地去做。

励彬是石窝岭方圆十乡的第一个大学生,老实巴交的父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能下一枚飞出大山的“木蛋”,更不用提能成为“举人”,至于留在省城,那更是在石窝岭爆炸的原子弹。

这位来自大山的青年,夹杂同学的名牌之间犹如鹤立鸡群,他却没有为自己的贫酸而惴惴不安过。因为,励彬知道,他不穷!父母倾尽所有在物质上供应他,至于精神上的动力,往往令他泪流满面——李老师,温暖的字眼……

周一下午,是励彬的第一节课。即将扎根这个城市里,并且拥有一份性质稳定、待遇颇丰的工作,历经千军万马的励彬有些激动的慌乱。从办公室和初二(1)教室只有一分钟距离,且不需要经历炙晒的洗涤,励彬却感觉蔚蓝色的T恤贴在脊背上,手心也湿湿的。趁上课铃声还没催促,励彬在教室门外驻足了片刻,微微张开口,深呼吸几下,随即镇定地踏上了漂亮的三尺讲台。

老师是励彬梦想中的职业,大学校园里,他不分昼夜地汲取着书本的乳汁,熬过了不知多少的深夜。当别人穿梭在电脑游戏和徜徉于甜蜜约会时,他还在苦苦思索着教育案例,斟酌教学案例的利弊……

当然,他对享乐的免疫力还没有达到刀枪不入的境地,励彬也想品尝大学校园里青涩而甜蜜的爱情,在网吧通宵达旦地寻求慰藉。可是,他不能,既没有物质基础,而且,李老师期待而深沉的双眼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励彬于心不忍!

初二共有三个班级,因为励彬是初来乍到,学校领导就让他先带一个班。学生是均分的,成绩等各方面都相差无几,几乎家庭的层级也是其中考虑的因素。

一个月过去了,励彬用尽快的速度熟悉了教学的规程,班上同学的学习层级和个性特点也大致了然于心。每天都有机会和这45张脸见面,但熟悉的感觉似乎来的很慢,因为励彬总感觉学生的目光中总透露出麻木与不屑的表情。

对教学充满激情的励彬并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有一点深信:自己的语文课绝对上的津津有味,自己的实力和学生课堂上如痴如醉的表情让他颇为自豪;可是,历经一个月,他还是没能与学生打成一片,学生见到老师犹如陌生人,同学们一起时也没有那种无拘无束的游戏,怎么也捕捉不到自己中学时代的气息,哪怕是丝丝缕缕……

大学期间,励彬阅读了大量教育心理的书籍,也分析过不少的案例;暑假期间,励彬在家乡的中学把自己学到的知识更是运用得游刃有余,无论是学生的心理,还是学习。但是,此时励彬自信心渐渐瘦了、瘦了…

但是,励彬也没有灰心,而是期待着、幻想着,一遍遍地自慰道:我们之间还需要时间。同时,励彬还决定针对学生的不同特点和学习状况,开展互动计划,既可以有效地促进学习,又容易与学生培养起深厚的感情。想到此,励彬满意地笑了,他又看到了李老师温馨而赞许的眼睛……

通过观察思索和间接了解,他决定把李皓陵首先列入“捕获名单”。

李皓陵是个言语不多的男生,十四岁,窜到了1.75的个头,皮肤是白皙的健康色,架起眼镜的脸露出似乎沉稳而又倔强的气息;休闲的白色短袖搭上浅蓝色的运动服,显得格外的精神。

很显然,在第一堂课上,励彬就莫名地对这个男生产生了兴趣和好奇心,甚至有一种想结交朋友的感觉;但李皓陵总是对人冰冰的,有拒人千里之态,对老师、对同学皆如此,准确地说,在这个集体里,所有人似乎都是冷冷的……

到底是什么阻隔着师生及学生之间的交流呢,励彬希望能从李皓陵打开缺口,找到丝线之端,而后把集体织成一张交错的网。

这是周三下午的课外活动,励彬从教案中起身,随意到窗口前清醒一下肿胀的脑袋。窗外是学校唯一的操场,红色的橡胶跑道上镶嵌着白色的跑道,蘸满绿色的篮球场,浸满了励彬的双眼,青春、活力就在这里诞生;十年前,自己也是中学生,学校的设施仅够维持上课只用,甚至现在,家乡里的学生恐怕还没听说过什么是橡胶跑道……想到这,励彬劫后余生般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鼻子却有些酸酸的……

励彬并不是嫌贫爱富之辈,也并非眷恋城市的灯红酒绿,只是父母的嘱咐、恩师的期盼、亲友的赞许支撑着他,而且他也感觉凭能力可以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水往低处流,人向高处走,依靠实力争取好的工作,无可厚非,更是人之常情。励彬也是这样,拼命努力,终于成功了。

窗外朝气蓬勃的情景又给励彬的信心注入了营养。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了励彬的眼帘,打断了励彬的思绪,是李皓陵。

励彬有点遮掩不住的狂喜,机会终于来了。

课外的交流往往会比课堂的交流成功的几率更大。

励彬三步并两步地转眼间就到了李皓陵独自运转篮球架下。

“好啊,李皓陵”

“恩,你好!”李皓陵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老师的招呼,语气中依然是惯常的冷漠。这下不自然的倒是励彬了。

尽管在课堂上,经常会有学生并不热衷于老师的提问,甚至是冷场,但课堂是师生关系的敏感有时会导致学生的紧张,不足为怪。然而,课外活动时,学生无视老师对自己的亲切,甚至带些轻蔑与不屑之意,这是令老师尴尬而且是足以恼火的。

随后的几分钟里,励彬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的对象搭讪,尽力用友好的朋友式的语气聊天,可更像是自然自语。李皓陵有一搭没一搭吭出几个字,貌似有不接受这份“低贱”的友谊之嫌,甚至在课堂外,励彬作为老师的身份也荡然无存,竟成了学生可怜的对象。

这足以让励彬有点恼火了。

又是一节课,励彬改变了一贯的方式,从不板着的脸上此刻盛不下半点笑意。但是他不是斤斤计较的老师,更不会为李皓陵而迁怒于自己的教学,而是打算:先在学生心中打下坚固的地位——教师,然后再树立朋友的形象。

“秦娟,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再说一遍吧”一个身着白裙的女生慢悠悠地直起身,怔了会,才拖着长调挤出了这几个字。

很显然,这个班的学生还没有习惯被这位语文老师提问。励彬的课堂往往就像是演讲,激情四射,对他来说,45分钟课堂显得是那样的短暂,所以他平时很少当堂提问,都是把问题设在了课下。

“刚才干什么去了?”励彬的尊严似乎受到了挑战,语气里不见了往日的温和,硬硬的,眼睛里也放射出不多见的威严之光。

话音刚落,教室里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老师,你什么意思啊?”一个轻佻的声音传入了励彬的耳朵。

“刚来的丫就这么横,我在学校还没有老师这样跟我说过话呢……”

“看你讲课不错,我们也从没在你的课上找过你麻烦,哼,你竟然不识抬举……”

……

安静的教室顿时充斥着从未有过杂乱,励彬也被这些不曾料到的话语砸懵了,竟像是判刑的死囚犯,涨红了脑袋,在倾听法官无情地陈列自己的罪状。

下课铃声响了,励彬竟逃脱似的奔出了教室,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懊恼——庆幸自己的宣判大会到此结束,懊恼还没有压倒学生的嚣张,竟然显得这般的软弱?

不知是怎么由教室走到办公室的,眼前只是学生冷漠不屑的表情,耳边不停播放着学生对自己的攻击。

呆坐在办公桌前,励彬心绪非常乱。

难道是自己的语气重了吗?不该对学生摆起教室的威严吗?自己做得不够好吗?……励彬想着,不对,昨天校长还专门笑意浓浓地表扬自己,说学生反映自己的课上得不错,家长也为此给学校送来了锦旗;而且,好像也听到学生说什么“看你讲课不错”之类的啊……

但是,“自以为是”“在我们面前装老大”……怎么回事?励彬的脑子都要炸了,怎么也想不出矛盾的原因在哪里,更找不出问题所在。

整整一下午,励彬都呆呆的,晚饭也没吃,就窝在单身宿舍里,凄凄的,有些冷!

天还早,励彬就和衣缩在床上,这个虽历经贫困却不屈的男青年竟然输给了一群毛孩子,更像个无助的婴儿。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天已经拉上了帷幕,励彬在不解和郁闷的梦中回到了十年前……

同样是一节语文课。

李老师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每个人浑身不自然。随堂测试是一塌糊涂,同学们是心知肚明,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老师发飙。

“励彬,你,站起来”。脑袋上响起了一枚炸弹,随即,一个高个子男生硬地立在座位旁,脸上掠过的是遮掩不住的怯意。

“说,怎么回事?”不容商量的语气里透出冷气,教室里是死一样的寂静,沉重的呼吸都压在肚子里,生怕被李老师注意到自己。

下课铃声什么时间响的,励彬的耳朵已经捕捉不到了。李老师威而不怒的表情足以让同学力戒类似行动的重复性了。

李老师是励彬初一时的班主任,以威严而闻名全校。当然,这个班级的学生大都是被别的老师“推荐”来的,励彬也不例外。

少年时的励彬是父母、老师和同学眼中公认的“刺儿头”,逃学、打架等令老师难以招架,家长也隔三差五地被请到学校接受“再教育”。当然,励彬也成了李老师班上的重点人物。在那个不重视教育的穷乡僻壤之地,初中毕业证就是高学历的标志。所以,成绩无所谓好坏,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这群没人要的孩子,经过李老师威慈并重的敲打,往往能破茧成蝶,进入重点中学的励彬更是李老师浇灌出的成品之极物。

……

“叮叮叮,叮叮叮”励彬被熟悉的上课铃声惊醒了,只有床头熟悉的泛黄的照片是清晰的,泛着岁月的憔悴,温馨而亲切。育林才是现实。励彬又想起了昨天揪心的课堂……

课,终究还是要上的。

不同以往,今天,励彬走向办公室的步子夹杂些沉重,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慌张。

“小励,”没等励彬坐下,年轻的王老师就急切地站起身,走向励彬,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不安与惋惜。

王老师和励彬搭伴,是初二(1)班的英语老师,是高励彬的同校师兄,早来了两年。

“昨天……你是不是……和那些学生起了冲突?”王老师焦急而又些试探性地语气令励彬有些惊异。

沉默,励彬的沉默肯定了王老师的猜疑,完了!

“都怪我,都怪我,”王老师喋喋地自责道“早想有空告诉你,可是总想着不着急,唉,终究……”

没等励彬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外面匆匆而杂乱的脚步和吵闹声打断了办公室的宁静。此时,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走进来了,嘴里还不干净地说着什么;后面是的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等等,学校几乎的重要人物都出现了,励彬也只有在面试时才有幸和所有的领导碰了个面。

骂声、嚷嚷声、道歉声、批评声夹杂在一起,统统倒进了励彬的耳朵。

久久地伫立、不语。

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唯有轻佻的语气、不屑的眼神和愤怒的脸颊在励彬的耳边和眼前晃动。杂乱的声音似乎解答了励彬的困惑,连学生的态度和自我怀疑的原因也在那一刻清晰了,励彬竟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这一天,励彬没有按时上课,当然了,今天,也许明天后天,都不需要他再出现在那个教室了……鉴于是“初犯”,励彬没有被除名,而是停课审查一周!

夜色掩盖下的育林,模糊了初来乍到时的怡人和窃喜,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也许,是学校的名气和丰厚的待遇让自己失去了判断力,励彬的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眼。

深夜,励彬没有丝毫的睡意,比起昨天晚上的苦恼,他清醒了不少。

依然是床头的那张照片,“李老师”励彬不自觉地喃喃着,思绪又把他带回了十年前。

“坏孩子”励彬被调到李老师的班上,虽有些惧怕,但旧习难改。逃课、打架等依然是隔三差五的例会。办公室的门到底为自己开了多少次,励彬已经记不清楚。他只知道,他没有再请过家长,这一点也使他有点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次,因为自己不排队买饭,和一同学起了冲突后,再次被“请”进办公室。办公室只有励彬和李老师,李老师呆坐在桌前,一反常态,既没有追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有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没有暴躁的训斥……只是一圈圈青烟萦绕在锁住的眉头。不自在的倒是励彬了。

良久。

“你走吧”,李老师拼命似的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你的家长,在学校没有把你管好,请代我向你的爹妈说声对不住了”。

励彬有些呆了。

自己的顽劣竟以李老师的道歉收场。以往,都是老实巴交的父母一次次向老师道歉。自从进了李老师的班级,励彬抱着随时“通知”父母的心理,可是等来的竟然是李老师对父母的愧意……

励彬又开始进入办公室了,不过每次都带着课本,有时甚至直到熄灯铃敲响了才不舍地出来。

两年过去了,励彬竟然考上了高中,打破了学校近二十年的记录。

高中,大学,十余年一晃而过。十年换得了李老师的退休,抹去了励彬被冠以“坏孩子”的记忆。也是从那时起,教育就成了励彬一生的目标,李老师如影般随从励彬……

励彬的小屋里萦绕着青色的烟,只有时明时暗的烟火凝聚起室内所有的亮色。四年的苦学,层层的把关,精心的计划等等,都不复存在了。众目睽睽中,励彬竟然正义地输给了学生!

也许,如果让学生顺其自然,自己只要做好本职工作,每个月拿着不菲的薪酬,何必自找麻烦呢?也许当初就该向同事讨一张“护职符”,否则……励彬思索着种种的可能性与事实性。

可是,假期里自己还和故乡的“野”孩子们分享着收获的喜悦,而且成果颇丰,难道真的是李老师错了吗?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也许是自己高攀了,山窝里飞出金凤凰,痴人说梦吧!励彬解脱般地自嘲着。

这一夜,励彬又是和衣而卧,梦中是那些“野”孩子在暑假和自己临别时的泪眼婆娑……

天终于亮了,励彬早早地回到办公室,麻利地整理好所有的文件,走向了校长室。和初次登上讲台一样,手心又是湿湿的,紧攒着滚烫的辞职报告,步履坚定沉稳……(注:学校、人名均为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