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
雪从最高的地方落下,飘到最宽阔的地方。雪,最纯洁的天使。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面还有一种情感叫可以信任,还有一个名字叫道义。看作者的文字,感觉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面有一种叫温暖的东西在心底弥漫。安好!
孟思雨绻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盯着手里的半杯茶水,发呆。
窗外,雪下得正紧。
作为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来说,他应该是成功的。五年前,他贷款买了台做豆皮儿的机器,和老婆起早摸黑没日没夜地干。现在,他拥有了自己的工厂,有了七八十号工人。他满足了。这是他的成绩,他的自豪。
然而,此时孟思雨已没有了自豪感。他是失落的,失落得像深秋的落叶。
他茫然地望向窗外。雪,是从寒冷的最高处降落的,又降落到了空旷的寒冷之处。如同他的心情。
他站了起来。
他狠狠地吸了几口烟。
焦油的刺激与淡青的烟雾并未能将他从失落中解救出来。
他的失落或者说是愁闷,是有相当充足的理由的。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做了一笔生意,对他来说是一笔大生意:十万元的角瓜籽。
角瓜,这种东北常见的蔬菜,平常得像他眼前这场纷飞的雪。可孟思雨的网友“一线天”却稀罕得要命。他说,把角瓜籽晒干,炒熟了在他们那儿可是吃不够的零食。有多少买多少。“一线天”叫孟思雨负责收购,他负责销售。二一添做五。
孟思雨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开始大量地收购。甚至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孟思雨要赌一把。
他带着他的角瓜籽来到了“一线天”那座南方城市。那座温暖的城市。
孟思雨是信任他的这位朋友的,就像信任他自己。
所以,他在异乡的小旅馆里睡得很踏实,很香甜。他的角瓜籽被运往何处,他不知道;“一线天”何时走的,怎么走的,他也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那瓶叫“桂花香”的酒很好喝,真的很好喝。
第二天早晨,那座城市温暖的阳光将孟思雨从睡梦中撩醒。“一线天”并没有如约而至。当夜色迷朦的时候,“一线天”的身影也一样的迷朦。
手机无声,上网无人。
孟思雨开始疑惑了。这毕竟是他与“一线天”第一次真切地“面对面”。
对孟思雨的描述,几个炒货点的人都摇头。
不认识。
孟思雨的脑袋有些发涨。
有一个兜售电脑配件的人,非要卖给孟思雨货不可。孟思雨好不容易才摆脱纠缠。
“难道我被骗了?”他心神不宁地站在异乡灯火辉煌的街上。
当他再想打手机与“一线天”联系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丢了。
孟思雨想到了那个兜售电脑配件的矮胖子。他恨恨地咬咬牙。
无奈的他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他感到有一股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像要烧尽浓浓的悔意。
孟思雨病了。病在心里。
十万元的货连同一根网线上的“一线天”,将他的心坠得沉沉的,沉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资金短缺,是必然的。风来了,雨就要到了。黄豆的价格在飞涨,同时飞涨的还有孟思雨嘴唇上的火泡。但他必须挺下去,因为他的老婆快要撑不住了。他对老婆有着深深的愧疚,那是她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如今……唉!
当孟思雨坐在他老同学“何大拿”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时,心里真不是滋味。好半天,他才张开了口。
“你是不是有点儿缺心眼儿啊?”“何大拿”挪动一下他那太过发福的身子,“不是我数落你,一个网上的朋友你也敢跟他动真格的?”
孟思雨低下脑袋,点着“何大拿”递过来的“玉溪”。
“钱嘛,我倒是有点儿,可你也知道这两年我也不太宽手,老婆管得又紧,实在……”
“何大拿”咂了咂嘴。
“这三万块,就算我抬你的。来年开春连本带利还给你。还不上,你拉我机器!”
“别这么说!唉呀,你也真是的,老同学啦。唉呀,这样吧,三分利,来年开春,连本带利,啊,老同学就不用打欠条了……”
车间主任老赵的敲门声,将孟思雨从那张欠条中拉回来。
“我看仓库里积了不少的货,又快过年了,咱的豆皮儿销量又要……要不,留一个班儿,剩下的放假?”老赵看着孟思雨的眼睛。
孟思雨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借的那三万块,除了进黄豆的,剩下的那点儿钱仅够给工人开一个月的工资。可工人也不容易啊,将心比心,大家伙儿就指着这每月的八百块活命。放假?又快过年了……
快过年了,一年到头了。自己是不是该对工人们也有所表示表示啊。可自己现在又拿什么表示啊!
去年过年的时候,那可是……
唉!
“别放假。我就不信有淌不过去的河!大家伙儿跟我忙活一年了,别白了大家伙儿的一片心,今年的奖金,照发!”
老赵手指的那支烟半天没放到嘴边儿上。
“要吃饭了,你要上哪儿去呀?”
孟思雨的老婆在叫他。
“我去办点儿事儿,你们娘俩先吃吧!”
孟思雨没敢跟老婆说再要去借钱。女人是脆弱的。再坚强的女人也是脆弱的。女人是花,男人就是土。男人都是任何一个女人的依靠。他孟思雨也不例外。他宁可压碎自己的骨头,也不会让老婆有一丝一毫的挤压。
这,就是他的性格。
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雪与脚亲密接触的声音,同时,也是雪被压抑后反抗的声音。
雪,还在下。
孟思雨将羽绒服的帽子扣严。
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快要失去的力量。
五年前,他不也是这样一路拼过来的吗?
大不了,从头再来。
孟思雨这样想着。脚下就又加了力度。
咯吱,咯吱,咯吱......
刘二歪,是进孟思雨豆皮儿的蔬菜店的小老板。一说话嘴就歪,所以大家伙儿给他起个外号“刘二歪”。
刘二歪给孟思雨倒了一杯茶。
“我说,兄弟。”刘二歪歪着他那张嘴。“你这不是瘦拉硬屎吗?还给什么奖金啊,不辞人就够意思了!”
“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大家伙儿跟着我不容易,起早贪黑的。我再怎么着,不也还有那几台破机器吗?可人家就指着这点儿钱活着。”
“你呀!唉!荣子,你先给兄弟备点儿菜,我出去一趟。”
“刘哥……”
“你先坐着。”
当孟思雨揣着刘二歪的两万块钱往家走的时候,刘二歪的那句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干什么打欠条啊!不就是点儿钱吗?就你这主儿,我还怕你不还不成!兄弟,说真的,我挺佩服你!是条汉子。”
孟思雨的心里热热的。
老赵接钱的手有些发抖。接下了,又放下了。
“怎么啦?”
这是老赵所不能理解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刚30岁,我怕什么?”
望着老赵走出去的背影,孟思雨对自己说。
孟思雨正想着自己将来的打算时,老赵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工人。
钱,又原封不动地放在他的桌子上。
孟思雨缓缓地站起身。
“大家伙儿说了,这钱就不领了。你的心意,大家伙儿领了。以后,都卖些力气,帮你熬过去。年哪,富年、穷年一样都能过。”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啊,别费心了,都不容易。”
“拿回去吧,就当是发下了,大家伙儿的心里一样地暖。”
孟思雨别过脸,手中的烟因手的颤抖始终没有点燃。
他又一次望向窗外,强忍住就要流出的眼泪。
雪,小了一些。
“是河百渡的家吗?”
孟思雨的身体颤栗了一下。
“河百渡”是他的网名。而这声音又是那样的熟悉。
他转过身。
在孟思雨的面前,立着两个雪人。一个雪人扶着另一个雪人。
“一线天!”
孟思雨张大了嘴巴。
“你……”
“你怎么没上网啊?你手机呢?”
“一线天”由那个红衣的“雪人”抖落掉身上的雪。
是啊,孟思雨早已忘了上网这件事。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下了火车我们就打听,你这破地方可真难找,我从早晨7点,一直找到现在。”
“你的腿怎么啦?”
孟思雨看到“一线天”跛着的那条腿。
“别提了。那天咱哥俩喝的痛快,我就喝高了。一不留神就被车给撞了。迷糊了好几天,手机也废了。老天爷照应咱,给留条小命儿,嘿嘿。这腿是完了。没事儿!哎,我说,这次咱哥俩可挣着了,一人6万块呀!我这次是?
给你送钱来的。我老婆不放心我,怕我摔到哪个沟崖里,非要跟我来不可,顺便看看你们东北的雪。我的天哪,真冷啊!哎,你别光傻站着,有热水吗?”
孟思雨看着“一线天”那张冻得发紫的脸,再也没有忍住他的泪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在傍晚的云隙间,一抹夕阳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