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苑轻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05-16 10:1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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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在开始的地方和结局的时候到底是用什么联系在一起?是生命的断章还是梦里面的地方?也许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故乡的那船将会永远在梦里面会出现,那里有着生命里面不能挽回的断章。

一景江位于东南方。

江面上有成群的麻鸭嘎嘎地叫着,尤其是傍晚。有时还会飞来机制白色的野鸟停在船头或在岸上来回地踱着。样子甚是悠闲。中间有一座突兀着的小陆地,很小的一块。称不上岛。上面生长了一棵垂柳,在水面上摇曳生姿。我不禁疑惑,为什么没有别的植物,而偏偏生长着这样一棵垂柳。

大多数的日子都是晴朗的,似乎没什么寒冷的时候。天空似乎也比别处高,云也似比别处的白。所以住在这里的人的心胸也会比别处宽广。

很多时候我思念景江,尤其是停泊着的住船,有一种归属感,想世外桃源,没有多少纷争喧嚷。大概安联就是这样而愿意留在这里,我这样想。但事实上呢?这个地方可以涤荡心灵的污垢,可以让人获得重生。

二安联还没有到,站在岸上开始出神。第一次到这里来是在前年的初春时节。为了找她。但是似乎回忆应该往前推一些,推到我们的二十一岁。她学表演,我学摄影。那样一张丽质的脸是注定为我所青睐的,更何况她拥有丰富的表情与朝气蓬勃的动作。黄色的卷发上系了一根麻编的绳子,而那样一根不起眼的东西竟成了她头上的亮点。

陈家定就是在那一年出现的。夏天,大约八月中旬。

一家理发店,他在里面给别人打理头发。安联进去时很冷,外面与店里的温差很大,她坐在椅子上颤抖起来。陈家定一边做事一边对着里面喊了一句,空调温度打高一些。他的声音很利索,不容得迟疑。她抬眼看镜子里的他,心里无比欣喜,这便对了。她是很主观的人,且固执。唯有自己心中明了才可以,别人的劝说无济于事。也许一个人的性格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便是。

的确如她所想,它们在一起了,仿佛没有什么波折。

她告诉我说,在第一次看见陈家定的时候就知道会因为他而改变。他的手是凉的,不小心触到我的皮肤,刺激得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直立起来。那是一双被药水浸泡了一天的手,有药水的味道,仿佛指间都在冒着凉气,一丝丝的在这幽闭的空间中游荡。

但是仅仅是五个月而已,他就这样不留一字的消失了。在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我问安联,为什么固执地去找他?

她说,我恋上了一双手,是陈家定的。我想握着那样一双手不分开。一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的手指一直在来回摩挲着木质的小桌子,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我。我是无话可说的,我也无法理解恋上一双手跟爱上一个人有什么可比性。甚至于那根本不是爱,仅仅是情感的依托。可是安联坚信这份感情的分量,她必须陈丹它的离去但与此同时她也一定要拼尽全力把他找到。

晚上八点钟下的火车,由于疲惫,倒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时是凌晨一点多钟。由于饥饿而引发胃痛。她的胃一直不好,但她不曾照顾她自己,所以没有好转。

她支撑着从包里摸出饼干,吃了一些后才渐渐有了好转。所以她又继续睡去。五点多钟时,候车厅里已有了人涌,嘈杂声中,她看见父亲气势汹汹地朝他冲了过来。他就是这样,容易暴怒。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即将会下来的手,鄙夷似地轻笑了一下。他的手掌便停在了半空中双眼充血地瞪着她。尹安联,你就这么廉价!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钟挤出来的几个字。是不是当年我妈也是这样离开你的?她在挑战他的极限。她看着他的脸变得铁青,觉得好笑。

她已决定要走,谁都阻止不了。但是她缺钱,所以她屈服了。

回到家中不到两天,她将存折和信用卡里的钱取走了一半,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是我去送她的,她需要爱,目前只有我能给,所以我不吝啬。她对我说,一轻,我绝不回头。我点头。她伸出手臂抱了我一下,将头浅浅地埋在我的肩膀,有眼泪滴到我的衣服上。我拍拍她的背。她松开手,笑着拍了拍我的脸。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冲着我笑,那么简单的笑容。随后车窗上的玻璃上升,她的脸渐渐被覆盖,车子启动,消失在长长的道路上。

随后坐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寻找陈家定,这似乎只是在给她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可是她以为自己的确是为了她的爱情而走。年轻的心可以为了所谓的“爱”而奔走天涯,却不曾衡量究竟是这份感情来得沉重还是寻求解脱来得畅快。总之,她把这两个联系到了一起,并且融合。

她的父亲希望我可以找一找安联。其实找到了她亦不会随我回来。这一点,我清楚。但是在三个月后,安联用公用电话拨给我,她说,一轻,来看看我。

那便是我第一次来到景江。

一块儿出现的还有卫科。他划着一只木船,一边划桨一边在对安联说着什么,然后我听见安联的叫声,一轻。卫科回头朝我这边望,笑得很好看,但是这好看不是指相貌,是人的心情,一种坦然的笑。给人以舒畅,干净的感觉。不同于陈家定。我挥挥手,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坐在小木船上,安联告诉我说,他的名字是卫科。景江人,靠打渔为生。

我不禁瞟了一眼眼前这个背对着我划桨的男人。然后又看向安联,她笑笑。说实话,我并没有寄托多少希望在卫科身上。我觉得他不懂安联的生活,不知道她体内蠢蠢欲动的不安分因子。或许这只是他们双方一时的新奇,都进入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用不了多久安联就会发现这个男人满足不了自己而悄悄离开。

他是在钓鱼时遇见我的。当时他的手握着一支常常的鱼竿,坐在这只船的船头,小船顺着水流径自漂着。我想这是一双钟情且坚贞的手。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抓着那根鱼竿,甚至没有稍微的手指的移动。你是知道的,一轻,我们都不是忠贞的人,难得回碰上。她似在说俏皮话,但这话不假,我们的确难得遇上这样的男人。她又继续说,我的不光从他的手上慢慢移向他的脸,是他的侧脸,映在夕阳下,你知道多美吗?一轻。他是平和的,不暴躁。双眉是舒展的。他不似其他年轻的男孩子般急躁。他亦不去炫耀他的干净,他总是安稳而自已的活着。这样的男人不需要担心无情的未来,他会让你感觉到生活的希望。我需要这样的人。

于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我冲着他喊,喂,我想上你的小船啊!他听见我的叫声,将船划了过来我。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找陈家定。他微笑起来,一边收鱼竿一边说,我带你去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容。我就这样欢快起来。

快到岸时,卫科让我冲着岸上的人喊陈家定,于是我喊了一声,陈家定——

出来的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睁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我愣了。他不是。我说。

卫科抱歉地看着我。一轻,你知道他当时的样子有多逗吗?

安联笑着转过头看了一眼卫科。他在看江面上扑着翅膀的鸭子。她又回过头看着我说。

卫科的手犹如陈家定的,我跟他说,卫科,你的手很好看,像陈家定的。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便暖了。

他将船划到了一艘大船旁,那是他的家。船分为三个部分,中间用木板隔开。但那木板做得一场精致,光滑得皮肤竟然触不到凹凸。厨房也是一整套木质工具,比如,菜板。柜橱与桌子以及台子都是来年再一起的,形成一个半圆弧。非常原始。我也无处可去,也许卫科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把船划到了他家。

这里漂亮吗?他问我,我兴奋地连连点头。这的确是个漂亮且给人以轻松愉悦的地方。安联,其实你是在找一个寄托,而不是找陈家定。找他只是你为了证明什么或是摆脱什么的借口。也许你在进行某种挣扎,这挣扎我不知道,但是,景江是可以给你你要的的一个地方。他的脸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的人,而是像对一个以熟悉无比的人。你愿不愿意住下来?或许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寄托。

当时,我已忘了陈家定,没有人会这么对我。一轻,我需要一个人的爱,也需要有一个地方停留。卫科可以给我。而且正如他所说,景江是一个可以给我一个寄托的地方,我已顾及不到感情,只晓得有一个真诚的男人在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起生活。这是一个人命中难得出现的奇迹。我必须抓住。盯着他愣了几十秒钟后,我点头了,我说好。我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别人不会侵占的地方。

安联,你会安全起来。卫科说。

呵,这是一个多美多有诱惑力的承诺,我已经懵了,可是这懵对了。我有了上岸的感觉。伸出胳膊,抱住他,那不是爱,而是感激。

说到这儿,她用手指遮住眼睛傻傻的笑。

我有不安,担心她受伤。显示不是幻想的童话。毕竟它是残酷的。

见我迟疑,安联立即说,一轻,我相信他。你也要相信我,嗯?

我笑了笑,好。她将手按到我的头顶,一轻,我们都能得到幸福。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过头对卫科说,卫科,晚上做鱼吃啊!让一轻尝尝你的手艺。他愉快的点头说好。

我有看见他的脸,很平静,的确如安联所说,卫科不急躁,似乎内心里对一切事都早已做好取舍,面对时亦无所疑虑与不安。尤其是他的平静,让人羡慕。我与安联都并非如此之人,且见多了紧张快节奏的生活中的男人,他在记忆中竟如此出类拔萃。

那一次的到来,我见到了景江,使我犹记到如今,更何况还有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卫科。

记忆中,他曾同她一块儿钓鱼,坐在那艘小木船上。她可以一边钓鱼一边将头靠到他的肩膀上睡觉。然后再手中的鱼竿有了微微的颤动时猛然睁开眼,低低的叫一声,有鱼了,有鱼了。她的兴奋与激情不间断,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他。他喜欢这样的安联,单纯而可爱,还带着几分傻气。

有时候,他会放林忆莲的歌给她听。他说,那是一种珍惜。然后一同坐在船头,安联会告诉他今天有几个孩子在追赶野鸟,会数着一群一群的麻鸭说,这一群比那一群多几只。这样的生活我有多么向往,而安联又是让我多么得羡慕。她竟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卫科。

三远远地,安联划着一条小船过来了。她浅浅的微笑竟然忽然之间让我感到震撼。靠近时才发现,她瘦了,皮肤也变得暗黄了,失去了往昔的活力。见我发愣,她笑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线望着我,但是那分明是在隐藏眼中的忧伤。

卫科没有同她一起来,我没有问为什么。她说,一轻,让我抱抱你。我笑了,拍了拍她的脸,她抱住我,将头浅埋在我肩膀。几十秒钟后,她抓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好像不晕船,上一次就没有,对不对?我说是。她笑了,说,看,我的记性还是很好的,是不是?我点头,你已经把船划得这么好了。我说。她的手交叉在胸前,来回摆动着,很静的姿势,像极了打渔女。可是这样一种平和的状态与我记忆中的安联相别太大。而且这表情竟似曾相似。

是记忆中的卫科,两年前见到的他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表情。

卫科说,卫科经常会煮鲫鱼汤,我也学会了,你知道他做得很好吃。我点头,对,两年前我吃过一次。

安联便咧开嘴笑了,抬头看了看天,又深吸了一口气。当我怀疑似地看着她时,她冲我笑了一下,又继续说,景江多美呀!说话的同时我与她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这么认为。我对她说。

五六分钟后,我看见了记忆中的大船。安联先上去,再伸出手拉我。

里面依旧是湿湿的感觉,一切都与我两年前的所见一模一样。内心里不禁又欢喜起来。但卫科却仍旧没在,我走进里屋,也许我是想看一看卫科的。安联对我说,一轻,你要吃些水果吗?我说先不用,她便嗯了一声也走了进来。我注意到床前有一张卫科与安联的合影。她的目光转移到了那张照片上,我将相框拿了起来。卫科一脸的笑容,那是满足与幸福,眉眼间透着宠溺。安联趴在他的肩膀肆意地笑着。那天应该是晴天,他们光着脚在捉鱼,卷起的裤脚上溅慢了泥点,安联的手上还有泥。内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我面前的安联已与照片中的安联走远了。是卫科的原因吗?

她接过我手中的照片,用手指在上面来回地摩挲着,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

我问卫科去哪了。她的手略微有了颤动,但很快她便笑了笑对我说,他今天不会来了。我点点头。将照片放下后问我,一轻,他很帅,是不是?我说,是的,安联。她便笑了,这笑容越灿烂,我的心越承重。表情可以做到位,可是她的慌乱以及严重流露出的悲伤时再怎么笑都掩饰不了的。我是如此沉重且以探询似地眼光凝视着她,希望她可以脱去伪装。她显然是慌了,说,那,我先去做鱼好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我抓住她的手,揽住她轻微颤动的身子。安联,我是一轻,安联。她显然呆住了,抬眼看着我的脸,从没有表情道脸部微微的颤动再到泪水蔓延……她便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听着她撕裂的哭声,我只能抱着她。她一直在颤抖,哭声也变得沙哑起来。我拍着她的头。

大约七八分钟后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变成低低的抽泣。我拍着她的脸说,安联,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卫科去哪儿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随后她的双唇开始泛紫,继而又颤抖起来。我说,安联,是不是......我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因为慌张与害怕,心跳似乎在慢慢停止。仿佛这个空间即将被江水淹没,我在水底,没有办法呼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安联将我的手放下来,起身站起来按了一下play键,舒缓的音乐边慢慢地响起来。我转过头看着已麻木的安联,她靠到椅子上随着林忆莲的调子哼起来。这首歌是我跟卫科都喜欢的,我每天都在听。她开口说,声音依旧很低。脑海中浮现起卫科微笑的模样,只是他的轮廓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心在痛。

一轻,他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兑现,怎么能这样呢,是不是?一轻,这算不算是他欠了我了?泪水再一次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角滚落,绕进她的鬓发。一轻,你坐过来。她闭着眼睛叫我,那是一张藤椅,可以供两个人坐。显然是手工的,有些粗糙。我坐到她身边,她将头靠到我的肩膀。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景江,是不是?她仍旧闭着眼睛问我,我回答是。她又说,这是卫科做的。他说,安联,等我们都老了就坐在这里看看景江,看看那些鸭子或是岸上放学的孩子。一轻,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她撑起半个身子睁开眼看着我,随后又无力地倒下去。

四一年多以前,她的父亲找到了这里,他要带走安联。同你母亲一样不要脸的东西。他抓过安联的胳膊往外拖,一边拽一边骂。她愤怒了,同他吼,我不承认你是我父亲。他不理会,坚决要带她走,她喊卫科,卫科……

安联,你只要还姓尹,就别做不知廉耻的事。这么个男人,你跟着他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你不是说,我是不是姓尹还不一定呢么!既然如此,我跟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不一定!你妈是个贱人,你也是!遗传了贱人的秉性!

她瞪着他,嘴唇在发抖。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他的胸口扎去。这一刀仅仅是割破了他的皮肤,她下不了手,但是已经有血渗了出来,一丝一丝的,她的脑袋恍然间变成了空白。这不应该。但是她的心口剧烈地疼了。他愤怒地盯着她。仅是一瞬间,安联便滚到了江里。愤怒之下他用力扇了她一个耳光,她却脚下一滑从船上跌倒了江里。

卫科收网回来,他在想着安联正在家中等着他归来,他觉得幸福极了。

安联的呼救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卫科,卫科......

她不会游泳,他说这两天我就教你游泳,在船上生活一定要学会。

从船上跳到江里后,不到一分钟,他的腿便不听使唤了。安联睁开眼时卫科已经停止了呼吸。她的父亲只能救一个。远处沉下的卫科被打渔人拖了上来。安联昏了过去,她要他去救卫科的,为什么他没去救他?她的呼吸声似乎被一个小小的空间给屏蔽住了,外界听不到。她不相信,卫科是自小在船上长大的,他不可能会被淹死,这绝对不可能!

抱着卫科的头叫他,她不停地说卫科别睡了我们回家了。卫科我要跟你学游泳,你说的。啊,卫科。

她的父亲离开了。也许是他怯懦怕安连怨恨的眼睛。

卫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的嘴唇已泛白,身体已没有了温度,手指僵硬地覆在床沿。安连坐在床边看着他,她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坐着看着是她唯一想到可以做的。

四太阳已落到地平面下方,岸上有了嬉戏的孩子,他们背着卡通书包跳着,叫喊着。夕阳的余晖已为他们笼上了朦胧的色彩。那些鸭子已逐渐聚拢到一块儿。有渔船停在岸边,渔夫们用一根粗壮的绳子套住它们,再用一根铁柱固定住。江面上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我说出去看看。她的手被我握着。

安联,吃饭了吗?岸上有一个拎着网兜的女人对着我们喊。

还没有呢。安连站起来回答。她的表情竟变化得这么快。但是这变化却让我的心剧烈的疼痛并且蔓延到周身。

联姨。在另一艘船上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老师说城里很漂亮,你是从那里来的,你说是不是?

是。不过,还是景江要漂亮些。

呵,联姨,这就是你住在这里的原因吗?

对。

那联姨,你会一直等着卫科叔吗?没等安联回答,小姑娘便回答道,如果是我,我会。她的小脸异常真诚,仿佛曾经经历过如此沉重的感情。

如果他能回来,等多久都好。安联对那个孩子说。

我看着她,他是回不来的。

那好,等我看见卫科叔,我一定让他快点回来。不然联姨就不等了。

你个傻孩子,那个地方要我先去才行。

小姑娘呵呵地笑了。

缩回了小脑袋。安联笑了笑又对我说,一轻,我们回去吧。我点头,她的脸色不太好。

她让我做一会儿或者看看电视,然后打开了电视。

我坐在床边上,手触摸在蓝色格子的床单上,似乎可以感受得到卫科的气息。我将脸贴到床单上,也许当时安联的心情就是这样。有泪水顺着滚下来,打到格子的床单上,湿了一片。

安联已经在做鱼了,我听到了“吱吱”的声音。油应该烧得很热,她用了一些酱油,已经有了香味。几分钟后她问我要不要吃香菜,我说放些吧,会更好吃。她说好。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安联叫我出去吃饭。她将鱼放到我面前问我,一轻,像不像卫科做的?

我抬眼看她,她真诚地看着我,我点头,像。可是泪水竟先她的掉下来,她抽出一张纸递到我的手里,说,吃吧,应该很美味。我笑了笑将饭送到嘴中嚼起来。

刚到这儿时,什么都不会,是卫科一样一样教我的。他的手很巧,会洗衣,会做饭,会打扫,似乎样样都会。他拖地时,我剥桔子,一瓣一瓣地,塞进他口中,日子很舒服。一轻,我已经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就这样回忆,甚至于连这短暂的回忆也逐渐模糊,到时我怎么办呢,一轻。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当时在那只小船上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愿意跟他来。他握着我的手说:安连,你就是我二十三年来的奇迹。我被这句话感动了。从没有人这么在意我的存在。

我渐渐咽不下饭,开始盯着桌面。

一轻,打电话让你过来是我想回去了。卫科回不来了,我的梦该醒了。可是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你来我才有勇气让自己去面对这个问题。这一年多,我都幻想着有卫科,他还没走,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可以活下来。可是现在我有了需要我照顾的人,他等我回去,我得活下来,一轻。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覆在她的手上时,她的手凉得如冰。

还恨他吗?

她的手略微动了一下,随后看着,又缓缓地我摇头。一轻,我应该恨他的,如果他没有来,卫科也不会离开。

可是他来过了。我说。

是,所以这一年多来我已经看轻了很多。他的生活已与我分割开,我不愿记起年少时的一切。至于他,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就这样吧。不恨了。毕竟他曾经给过我二十一年。没有他是不会有安联的。

是,如果恨,她就不会回去看他。

她又换了个口吻说,明天我们回去,离开景江。

我已经有预感,所以没有做太多反应。这预感似乎从她打电话给我就有了隐约的印象。

一轻,在卫科离开的第二天,我也跳下去了。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日子要怎么继续。我早已将自己的一生同他连在一起,没有想过要分开。我没办法,真的。

我点头,明白。安联,可是你的日子还要继续。我知道这一年多你累到承受不了,所以要我来帮你。

不,一轻,我不累。一个人活着需要动力,无论这动力是否还存在。只要心里有就一定不会累。我只是明白了,心痛过了,日子又开始了。

是你已经从对他的爱中走出来了吗?

不,没有。而且永远不会走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的路是要怎么走?

没有打算,一切打算都是假设。我只想自由的活着,发生了就接受。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现在跟陈家定离开的心情有多大距离?

她咧开嘴,眼睛里透着某种平和与淡然的回忆。也许陈家定时的安联已经不是现在这个安联了。所以她是在回忆着别人的往事,也因为如此她才不会有心痛而只有坦然。

陈家定与卫科是不一样的。我不该愚蠢得问这个问题。

这一次我明白了。她以后会是两个人。而我,却连回忆都那么短暂甚至于已经忘了他的模样。再怎么用力记忆也只能出现他划船的背影。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时,安连的胃病犯了,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的额上全是汗,身子卷成一团,让我把药拿给她,我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紧张包围了我竟忘了开灯。她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按了开关。我的泪竟又流了出来。如果日子就这么孤单着,没有人照顾她,她要怎么忍受这疼痛?还有过去的一年多,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五在我们离开的那天,景江下了一场大雨。那场雨来得迅猛以至于江面的鸭子吓得嘎嘎直叫。还有岸上的孩子,他们相互拽着往前方奔跑,溅起的雨水仿佛是在追逐他们奔跑的脚步。即便是这样,他们的笑声依旧传了很远,家长们在船上冲他们喊,快些,快些,别玩了。

安联的行李已经准备好,她与卫科的照片并没带走,安静地躺在床头。只是在临走之前她立在照片前沉思了很久。我捕捉不到丝毫的情感变化。随后她偏过头对我笑了,说,一轻,走吧。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带着卫科的照片,倒是我想取走。但是,这绝对不可能,最多也是在安连的背后,趁着她沉思时跟着回忆与记忆。仅此而已。

雨伞是带有红色条纹的,雨珠从伞面上滚落下来,重重地又砸到地面上,行李箱没办法拖着,只得拎在手中。她没有回头看那艘孤零零的船,倒像是很快要回来似的。可是我想看看这个留有卫科的气息的地方。因为在我看来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也许是雨下得太大,景江已变得模糊,江面已有一圈圈的波纹荡得深深浅浅的,只是圈子却小。有几只野鸟全身湿答答地乱飞,可能是麻雀。

联姨,再见。忽然有一个孩子对着我们喊。小小的身子站在岸上,手里举着一把带着兔耳朵的小黄伞。安联对她挥手,她停了几秒钟后转身跑开了。我与安联都笑了。若是成人也可以做到挥过手,道过别就可以毅然的离开该有多好。只可惜,成人不如孩子果断。

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空气里夹杂了某种阴郁,让人无法畅快的呼吸。越发觉得景江的气息是如此的舒畅。

安联跟我说她想先回去。我怔了一下,这样的口吻似是要进行某种决裂。

安联。我紧张地看着她。她笑了一下,拍了拍了我的脸,对我说,放心,一轻。不会的。我只得沉默。等我联系你,好吗?我点头。她冲我笑。

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先坐了上去对我挥手。她的脸从车窗上映出来,时光似又回到两年前她同我告别的模样。那张脸笑得如此纯粹,而后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车子也渐渐淹没在喧嚣之中。心中暗暗起了潮涌,一层一浪地打过来。仿佛是要将我吞没。但这吞没是循序渐进的。让你一点一点地靠近死亡。

三天。安联始终没有联系我。而我心中的那层浪也越翻越高,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还伴有霉味。我变得焦虑不安。我告诉自己,再等一天,如果她还没联系我就去她家。于是我坐在窗口又等了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我收到了E-mail,是她发过来的。上面显示日期是十一月十号十一点五十五分。

一轻:

你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精神有多么重要吗?我已经没有了,唯一的父亲他离开了。活着是要有人牵挂,也是要有牵挂的人的。如果没有。那还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曾试图带着卫科的记忆照顾他,过完这一生。我告诉自己,他走后我就回景江可是他比我预想的要早离开。我见到他后他就吞了安眠药。一轻,他告诉我他会痛,所以我才算是活过来了。他需要我的照顾。我回来了,他却不让我照顾他了。他还是那么自私,专横,是不是?他这么躁,这么要强,是接受不了我照顾他的屈辱的。可是这一点,我没有及早看到而让他一个人呆在屋里。我最爱的人因为我而死。我最亲的人也因为我。一轻。我本是祸害。可是一轻,你知道,我爱他,即使他曾经那样对待我的母亲,甚至卫科因为他而死。可是这一切都已转化成了另一种痛。我不希望他走。除了他,谁还需要我呢?

一轻,这个世界是真的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原谅我,一轻。我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安联

心里的浪终于漫过了我的头顶。我被压到了海低,无法动弹。

晚上九点多钟的火车。到时是第二天早晨七点半。一路上我都在催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快些。我怕,闭上眼就是那一幅可怕的场景挥不去。所以我不敢闭眼。但是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我改变不了什么,安联不属于我。

八点四十分,司机跟我说,平时要一个半小时,今天只用了一个小时。我奔向那艘船时,已经有人围在岸边了,在那一瞬间我没有再往前迈进半步。我以为自己多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可是为什么我不敢面对?滞留了将近五分钟后,我靠近了那艘船。有人轻轻地啜泣。我感觉到无助,但又必须去面对。

安联的手臂搭在床沿,另一只胳膊搭在腹部,手指扣着床单。地板上有一滩血,已凝固了。暗红暗红的。格子的床单上也有。我闭了眼头脑中空白一片。

安联。你离开在这个初春。去到你梦中的地方了。也去找你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