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是这样创造的

作为省重点的市第一高中今年爆出了冷门：在连续三年无缘全省文理科前五名的情况下，竟然杀出了一名全省理科状元。这对市第一高中来说，真正称得上奇迹了。最让人们惊奇而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位理科状元范强平时的成绩在班里连中等都算不上。要说临场超常发挥，那也离谱了点。要说是作弊来的，这倒也可能，但下等生可以抄成中等生，中等生可以抄成上等生，可状元能是抄来的吗？范强所在的学校不管这些，只管扬眉吐气去了。一些不服气的学校和家长开始上告，说这里面有玄机。有关部门成立了调查组，发誓要搞个水落石出，可一接触就打了退堂鼓。范强的条件摆在那儿了：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在街头推车卖菜，动不动就被城管撵得玩儿命跑……没钱又没势，又不会混社会，拿什么作弊？真搞下去，弄不好会抖出一片真的舞弊者，让你无从下手，所以早早退了，留下那些关心时事的人在那里空自议论。

我是从第一高中走出来的，又是晚报的记者，自然更想知道这件事的谜底。原以为采访范强是件很容易的事，然而这次却碰了壁。联系市第一高中。高中部的负责人说，这个范强啊，自打知道高考的分数，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我们之间有事只用电话联系。一些新闻媒体来采访，也都遭到了拒绝。我们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学生就像他的高考成绩一样让人琢磨不透。你想采访他，我告诉你他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你自己去联系吧。

我把电话打到范强家。接电话的是范强的父亲。一听说要来采访，马上就表示拒绝，说范强不在家，到亲戚家去了。我赶忙声明说我是晚报的记者，我单身一人到你家去，什么也不带，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保证不把谈话内容报道出去……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实在要来，就先到我们家的胡同口等着。

范强家在一个平房区里。那片平房几年来就一直在拆迁，现在还孤零零地剩有一些人家。刚一走进胡同，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前面的空场上，警惕地望着我。我知道那一定是范强的父亲，就伸出手去，报了身份和姓名。不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你去年在报纸上写文章，帮我们要工钱，我们都记着你呢！你是恩人，你来了我放心。到家里唠吧。

我说你们家出了一个状元，怎么倒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呀？

他说我们也没想到这孩子考的这么好哇！原先以为他哪也考不上，正好回来帮我们干活哩！这下好，不念都不行啦！好在学校给奖金……只是这几天，隔三差五就打来匿名电话，都是半大孩子打来的，说我家小强不够意思，让等着瞧吧！我就不敢让他出门了，平时家里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有人来先问个仔细，怕孩子出事呀！乡下的亲戚听说了，都来帮着看孩子。你说这算啥事儿呀！

你家范强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不能啊，我家几代都是老实人，没出过一个刺儿头。这孩子一天不蔫声不蔫语的，也不和乱码七糟的人来往，咋会得罪人呢？……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整不明白了。

屋里只有我和范强了。我说我也是一高毕业的，咱们校友之间随便聊，谁也别拘束，有什么聊什么。你放心，我肯定不把谈话内容说出去。

他笑着说我知道你，咱们学校的同学录上有你，名字还很靠前呢！

我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过去那个范进，中举就乐得发了疯；怎么你范强中了状元，倒象招了灾惹了祸，整天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

他的脸阴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说，现在人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我范强怎么会从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一跃成为了省级状元。说实话，我从高一开始，就应该是第一名的，我有这个实力。那我为什么要默默无闻呢？我有我的深思熟虑。当第一是件很苦很累的事。当了第一，就不想当第二，就得拼命往前奔，生怕别人追上。被别人追上就失意，就想不开，就怕别人的脸色。高一有个女生平时考试总是第一，几乎成了铁律。高二有一次被别人压了过去，结果她差点精神失常，以后的成绩就有点象今年的股市，一直也没有振作起来，去年只走个省内一般本科。你是第一，老师自然会高看你，赞美你，围着你转，把你当祖宗宝贝一样供着，哄着，巴结着，怕你转学呀，等着你给他脸上增光呀，鼓腰包呀。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可受不起这等阿谀奉承，我怕我把自己给弄丢了，忘了自己是谁。你看社会上那些失败的人，几乎都是被捧倒的。再说了，别的同学看老师对你那样，眼睛都要冒血了，就在背后联手捅咕你了。你不是尖子生吗？不是第一吗？不是神气吗？那好，想办法分散你的精力：给你介绍对象，请你吃饭，灌醉你，再不吓唬你，让你神经衰弱……我班就有这样被拉下水的，想想有多可怕！……

你当了第一，你就没有自由了，学校和老师会把你当大熊猫看护起来。这倒行。关键是你填报志愿都得受他们控制。他们看似一片好心，想着法儿劝你往北京考。因为市里有政策，只要考进北京，学校和老师就有奖励。所以每到临近高考的时候，学校就组织老师发动学生家长，提前做尖子生的工作，不厌其烦地劝啊，导啊，诱啊，不达目的不罢休啊！让你觉得我们的园丁真是世上少有哇！许多成绩好的学生，就是被自己和家长的虚荣心还有老师的苦口婆心害了，宁肯进北京一般学校的一般专业……在天子脚下熏习四年，学业没成，倒养成了老爷脾气，觉得自己是高干了，谁也瞧不起，一般单位不去，专业又不好，没人要，只好烂在家里……我就是不想受到他们的压力和影响，等我的成绩一公布，我填完志愿就走，管他老师还是学校……

你就是因为这些，才把自己隐藏起来，不抛头露面的？也不全是。人只要没有虚荣心，有自己的主见，我相信还是能把握住自己的。关键是，现在的高考作弊太厉害啦！你听了也会发抖的。别地方我不敢说，就咱们这儿，这几年哪年不是舞弊成风？好学生给差学生传题，监考老师帮学生传题，收学生家长的钱，任学生抄袭，都是明码标价的，而且这个价还年年狂长。没有关系的学生有时身上带着钱，准备在考场上“随机应变”；更有甚者，爹妈有钱而孩子又学习啥也不是的，竟雇一个答题班子，在考场外面向里面传题，用的都是最新研制的尖端仪器……没钱没势的老百姓子女，就只有凭自己的运气了。你想想，一个公平竞争的考场，竟变成了弱肉强食的战场！看到那个场景，你真会对我们国家的教育前景感到绝望……

这我也知道一些，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抄他们的，你答你的。你的成绩那么高，也用不着抄别人的，给你抄你还信不着呢。

那倒是。可是如果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尖子生呢？那会怎样？我告诉你，那就麻烦大了，所有人都会盯上你。老师找你了，让你给与他有关系的学生行个方便。不认识的家长也会拿钱来贿赂你，同学也会依靠你，甚至赖着你，都想占你的便宜。你要想帮助他们，你自己就别想答好，你要是不帮助他们，你也别想好，出考场，就会有你得罪的人或从社会上找来的人在路上等着你，让你下一科考不完……去年不是有一个被扎伤住院的吗？今年有一个女生后背都被掐紫了，手也给挠破了，卷子也给撕了，家长闹到了教委，至今也没个结果。那女生本来是预备考重点的，看来完了……

监考老师都在干什么？

在为抄袭的学生监场呗！你不知道吗？现在监场可是一件好差事呀！都争着监场。他们在考场里不干别的，收了学生家长的钱，就想办法帮人家抄袭，专找好学生，看了答案就给学生传。那些没钱又胆大的学生就不干了，也嚷着要抄，不让抄就放弃考试，报告教委，好“同归于尽”。老师就不敢管了，乖乖地给抄。结果考场就乱了，最受害的就是那些尖子生了，有的卷子还没有答完，就被抢走了，当场急得大哭……那种情景，真是刻骨铭心啊！……

对那些尖子生，学校就不能采取点保护措施吗？

保护措施不也是摆摆样子吗？人的贪心啊，长城也拦不住的！再说那又何必呢，你同流合污就得了呗！同流合污才能皆大欢喜呀！你拿了别人的钱，别人也提高了分数，多几个大学生还不好吗？这不就是“共同帮助，共同提高”吗？这也是学校所提倡的呀！分数都大大提高了，升学率上去了，学校才能站得稳啊，才好向上边伸手要钱要条件啊！

那你为什么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呢？

从小我爸妈就告诉我：穷死饿死，也不能占人家的便宜，要做一个老实人，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可是环境就是这个样子，我改变不了，不得不来个韬光养晦……我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但也得罪了人。我在考场上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还扬言说下考场就找地方打工去……谁也没有怀疑我，考场上一团糟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静静地答卷……有个“好心”的同学还把一道题传给我抄呢！可是成绩一出来，就炸了锅。学校认为我心胸不够宽广，藏头露尾，不诚实，不与广大同学共享。但我考出这样的成绩，他们还是欢喜的。最恨我的就是平时和我成绩差不多的人，他们认为我这样做就是为了防备他们，不让他们分享胜利果实，所以这几天往我家里打电话，说我太阴险，太恶毒了！一定要找机会“安排安排”我……

你害怕了？

我倒没怎么在意，但也要做点防备，他们都是些轻国仇重小怨的人。为了我的安全，我家的亲戚来陪着我，我爸爸的工友也轮流来。我家的电话要换了，我轻易不出门。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老百姓，好不容易出了我这样一个人物，所以我们家里的人还有我家的亲戚，都生怕我有一点闪失……你看那门后，棍棒都准备好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是很好笑，可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那你志愿准备填报哪里呢？

有几所名牌大学已经找上我了，我考虑我应该选这样的大学：它是一个专门求学做学问的地方，学术的氛围要浓。要注重品德，教师不能盗用学生的文章和成果，教师之间也不能互抄互贬。它不是官场，也不受官场的支配……

细想，这不过是一个正常人所正常追求的，谁又有理由反对呢？只不过如今，做个正常人，追求些正常的东西，都会被视作不正常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出这妄想颠倒的泥潭呢？

这次不能报道的采访就这样结束了。我有了答案，却希望这个答案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