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
军人的军姿,军人的品格,军人的高大。一下子,作者把形象生动的人物都搬到了文中,从开始到结局像是一个宿命的轮回。连长历经的坎坷,从小磨砺出来的坚硬品质,让我们不由的深深佩服。语言激情饱满。一一点名,道出了多少对于战友们的关心和呵护。不是每一段珍贵的情意来的如此的容易,多少年的共事,让连长和战友们并肩作战,亲兄弟一样的情感。因为一次被误解的“违法”,被硬生生地打上了不良记录的记号,沉沉的压在连长的头上。作者字里行间的表达,刻画出了一个品格崇高的连长的形象,无时无刻不为别人着想的人格魅力,让人折服。推荐欣赏,向军人敬礼!问好作者!
故事梗概:
点名是连队经常性内务管理的一项制度。30年前的一天晚上,咱连长给沈东北这群新兵蛋子点完名后就从此销声匿迹。30年后已经当上军分区政委的沈东北和战友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一个深山老林里找到了咱连长……战友们把连长请到了当年连队驻防的界江老营房,请连长又给他们点了一次名,这才知道咱连长当年为什么离开了连队,为什么在大山里一呆就是30年……
创作线索:
《点名》是根据海岩同志所述他参加的一次战友聚会为基本素材创作的。值此,向海岩同志表示感谢。
一
咱连长已经有30多年没点名了。
沈东北记得咱连长最后一次点名的那天晚上下着雪……
“点名!”连长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下达了点名的口令,这时候天就开始簌簌落落地下起了雪,还伴着飕飕的小北风。接下来,咱连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呼点人名,而是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着队伍。操场上一片沉寂,往日里营房对面那条界江奔腾不息的涛声已被窒息在厚厚的冰层下面,沙沙的落雪声显得格外地清晰。雪很有力量地扫打在人的脸上,沈东北用舌尖在嘴角轻轻地舔了一下,这是那种呈颗粒状的雪沙,嚼一嚼,有点像小时候吃得那种白砂糖,只是没有甜味,甚至还有点苦。
“杨根羊!”连长用力地抖擞了一下身上的雪花,亮开嗓子开始点名了。
“到。”
“哎,听你这声音不大对劲呀,怎么像个娘们,是不是感冒了?”
“是,有点。”一班长杨跟羊齉着浓重的鼻音回答道。
“点完名回去喝几碗热姜汤,再捂两床被子睡一宿就好了。今晚你的岗我替你站。”连长扬高声音说,“这两天西伯利亚的寒流要来,你们整个量别给我耍单薄,一定要多加衣服,谁再感冒我就收拾谁。”
“刘长喜!”
“到!”
“王大学!”
“到!”
“你这个王马列,今天点名我可要批评你两句。让你代表连队参加营里的大批判会,你整个量都讲反了。中国共产党是工人阶级先锋队,怎么能是‘全民党’呢?还要不要党的先进性了?”
沈东北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声:那还不是受你连长的影响。
这次的大批判是自下而上层层揭批苏联搞的“全民党”。在连队组织的大批判会上,咱连长义愤填膺地说,苏修说他们是“全民党”,他吹牛皮,我们整个量才是“全民党”呢!王大学觉得连长讲得蛮有劲,于是在营里的大批判会上也义愤填膺地说,中国共产党有几千万党员,我们才是真正的“全民党”!
“当然,我以前也是这么讲的。可是,我整个量就上过半年小学,而你王大学是个堂堂的中学生,咱们连属你马列主义水平高,怎么能出这个洋相!”连长加重了语气,“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以后我们都要好好地学习文化!”
咱连长是个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民公社刚刚成立那年,公社社长到他们大队检查工作,看见一个穿着破衣褴衫、长得黢黑精瘦的半大孩子蛮勤快地跑来颠去给他倒茶递水,心里挺喜欢,又听说是个孤儿,就说到公社给我当通信员吧。可是咱连长没念过一天书,当通讯员送递文件常常是张冠李戴。
社长说,黑子啊,当通讯员没有文化不行,你还是先和我家小英子一块上学吧。咱连长那年已经15岁半了,和小英子这些七八岁的孩子一起坐在课堂里,就像是一群羊羔里窜出一头小毛驴。上了半年学,咱连长高低不学了。到了冬天,部队来招兵,咱连长跟社长说,听说解放军就是个大学校,你送我当兵吧。社长点了头,连长穿上军装就从华中平原来到了大东北。到了部队咱连长跟老兵班长学的第一句东北话就是“整个量”。从此“整个量”这句口头禅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咱连长那张断了半颗门牙的嘴。
3年前,沈东北入伍来到了边防连,背包还没放下,就被连长叫到了连部,对他说,你们这茬子新兵我整个量扒拉了一遍,就你是个高中生,留在连部给我当文书。文书本应该和指导员住一个房间,咱连长硬是把通信员推给了指导员,把沈东北挖了过来。连长对沈东北说,咱俩这屋子里打水扫地、叠被子、挤牙膏的活,整个量我包了,你就帮我学好文化。其实,那个时候咱连长的文化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老三篇”不但能背下来,而且还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沈东北还记得,有一天晚上,连长躺在被窝里对他说,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这是不是语法上有点问题,毛主席应该说——农民的教育问题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想到这儿,沈东北咧嘴笑了一下,几粒“雪沙”,乘机钻进嘴里,颗粒明显比刚才要大一些。
“田文秀。”这会儿,连长已经点到一班副的名字了。
“到!”
“你当副班长已经有2年了吧,整个量还像个大姑娘。让你带支农小分队到九道沟,帮助贫下中农割资本主义尾巴,结果铁姑娘队长山里红戏弄了你两句,你就磨不开面子跑了回来……”
队列中发出哧哧笑声。
“大家严肃点,笑什么笑。毛主席说,必须要学会做妇女工作。你们别……”连长的话卡了一下,“你们都要记住这个教训。”
“刘勇。”
“到!”
“你们二班在上周的五公里越野考核中整个量‘打了狼’,什么原因?五公里一直是你们班的强项。是不是你刘勇对这次入党有想法?毛主席说,要立党为公。你刘勇要狠斗私字一闪念,革命干劲才能冲云天嘛。”
“韩老满。”
“到!”
“你的提干问题组织上始终在考虑,不要灰心。毛主席不是说,胜利往往就存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吗。别看你已经是满7年的老兵了,但一定要有‘八年抗战’的思想准备。”
“赵树贵。”
“到!”
“听说你老婆又怀上了。看来你是非整出个‘党代表’不可了。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赵树贵脑子里的封建思想距离先锋队的要求整个量差远啦。”
沈东北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赵树贵是和他坐一个车皮来的铁杆老乡。大老赵没有文化,和老婆之间的书信往来,都是沈东北代劳,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大老赵入伍前就结了婚并有了一个女孩,当兵第二年开始回家探亲,每次回去都是战果辉煌。只是品种单一,一水的娘子军。大老赵不死心,一心想要个男孩。他对沈东北说,家里没个洪常青当‘党代表’不行。
前天大老赵媳妇来信说,二丫她姥爷偷偷给占了一卦,这回探家没白忙活,八成是个小子。沈东北把信念给赵树贵听,把他乐得就地翻起了跟头。大老赵把探家带回来的一瓶子高粱烧翻腾出来,拉着沈东北偷偷地跑到连队后山坡喝了个四仰八叉。赵树贵说,我那老丈人文革前是跳大神的,算得贼鸡巴准。又交待沈东北说,这事暂时还得保密,一旦整不出个儿子来,咱连长非得损我不可。沈东北一喝酒就上脸,临回连队时,跑到江里砸了两块冰想拔拔凉,结果是越凉脸越红。回到连队还是被连长发现了,连长眼睛一瞪,沈东北只好如实招来。
连长接着又说了些什么,沈东北一点都没听进去,一遍遍地在心里自责:大老赵刚刚被确定为党员发展对象,这一闹腾非黄了不可。我沈东北真他妈地是个叛徒王连举,太不够老乡意思了。几粒雪沙飘落到脖颈里,凉嗖嗖的,沈东北冷猛一激灵:今晚咱连长点名有点不对劲啊!
按照部队内务条令规定,连首长点名的主要内容是清点人员、生活讲评、宣布次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咱连长过去点名都是严格按照条令办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沈东北估摸了一下,连长至少已经讲了半个小时,而且内容已经大大超出点名的范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端了出来,一向讲话干净利落的连长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沈东北在心里揣摩着:连长前些日子到团里参加“办班”,今天一回来就张落点名……噢——连长要走!早就听说咱连长要直接提拔到营里当营长。
关于咱连长的故事,沈东北都是晚上在被窝里听连长陆陆续续跟他讲的。
咱连长一入伍就钻进了这条夜里听不到狗叫、早晨闻不到鸡鸣、白天看不见女人的大山沟里。这个地方叫一面坡,距离营部100多公里,到最近的居民村九道沟也得七沟八岭地走上小半天的山路。咱连长在边防连一蹲就是十几年。
刚到连队就赶上打坑道。当时的施工条件差,整个量是手工作业,24小时三班倒,没早没晚累得贼死,吃得也差,一天三顿高粱米,黄豆清煮大萝卜当“值班菜”。一个月下来,不少新兵累趴下了,还有两个城市兵竟开了小差,可是咱连长却得到了入伍后的第一个连嘉奖。别看他个子矮、长得瘦,但他能吃苦。连长说,高粱米饭管够造,出点力气算什么。连长不光能干还特别有眼力见,就凭这一点,咱连长在入伍半年的时候又立了个三等功。
连长说,咱们班有个东北老兵成天二人转不离嘴,干活也贼鸡巴虎。那天掘进面上往下掉碴子,班长喊了一嗓子,全班人都迅速从作业面下撤了出来,唯有这个东北老兵还埋头在那一边抡着大锤砸石头,一边哼哼呀呀地唱着东北二人转。连长忽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神兮兮地对沈东北说,这个虎鸡巴玩意压根儿就没听见班长的撤出命令。我跑出坑道后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也来不及向班长报告了,赶紧掉头返回作业面。你猜怎么着?这虎鸡巴玩意还在那唱呢。我跑过去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又使劲往外一推,他倒没事了,我却让塌方下来的石碴整个量埋了个严严实实,接着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我可能是昏过去了。说着,连长顺势躺下,好像此时也真的昏了过去。
后来呢?沈东北紧张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问。连长嘿嘿笑了笑,又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打着手电筒指给沈东北看,你看,这几块疤就是那次塌方留下来的,这半颗门牙也是那次崩掉的,幸好都是些皮肉伤,没伤着骨头。连长盖好被子又躺下说,没过几天团里来了个戴眼睛的干事给我写了一篇报道,在前进报上登了挺大一块,接着团里就给我记了个三等功。
连长在被窝里长长地唉息了一声,那个时候的兵好当啊,只要有把子力气能吃苦就行。别看我没文化,可我有得是力气。当兵8个月就入了党,转过年当了副班长,到了年底班长复员,我就接了班长。我是我们那茬新兵中第一个入党、第一个当班长的。组织上把我的立功喜报寄给了公社社长,整个量把他乐死了,他说,没想到这黑小子还这么有出息。后来我才知道,老社长当时就有个想法,等他家小英子长大了,就嫁给我当媳妇。
到了我当班长的时候,坑道施工已经有了空压机,那家伙打炮眼确实快。我是咱们连第一批风钻机手,刚开始扶着风钻机像打重机枪一样突突突真过瘾,别人都羡慕的不得了。可是时间长了就不行了,那家伙白天你扶着它突突一天,晚上你的那杆枪也跟着突突地“跑马”。黑暗中,连长又跟过来一句,哎,沈东北你跑过“马”没有。沈东北本想说也跑过,是那天到九道沟助民劳动回来之后跑的,但实在有点难以启齿,就说,我还没跑过。说这话时,沈东北觉得自己脸红了,幸好屋子里没点灯,要不连长非识破他不可。连长说,“跑马”是正常现象,要是跑到床单上,到炊事班要点淘米水一泡就掉。
咱连长是仗着大比武才当上排长的。一天晚上,沈东北给连长辅导完汉语语法之后,连长显得很兴奋,边往被窝里钻边嚷道:“呵呵,主谓宾补定状,我也能写大文章”。躺在被窝里,连长对沈东北说,64年大比武我是整个量不要命地练呐,步兵的五大技术在咱们团我拿了个全能冠军,投弹全守备师第一名,刺杀在咱们守备区我是第二名。沈东北,你别看我的个头和你一样都是矮驼子,但我灵巧,臂力大,那些大个子一个个都倒在我的枪下,就是没干过咱团长,他那个时候在边防营当副营长。后来,我被选拔到军区尖子队,准备进京汇报表演,军区一位副司令说我个子太矮,怕影响军区的形象,就把我涮了下来。不过还好,副司令说,这小鬼个子是矮了点,但当个排长还是够料的。就这样,北京没去成,却穿上了“四个兜”。沈东北问,听说你当了5年排长,怎么干了这么长时间?连长在被窝里轱拥了几下身子,哼了一句:还不是看我文化低嘛。
到了1964年底,林彪搞“突出政治”,说大比武是“单纯军事观点”,全军要掀起学毛主席著作的高潮,要求每个干部都要通读毛选。这我可傻了眼,咱没文化啊。连长在被窝里叹着气,唉!多亏了教导员,当时他在咱们连当指导员。他对我说,当排长带兵光靠着有一身力气还不行,没有文化就学不了毛著,不学毛著怎么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我说,我是孤儿,出身苦大仇深,我对毛席忠、对共产党亲呐。指导员说,光靠着对党对毛主席的一片朴素阶级感情是不够的,必须把毛泽东思想扎根在脑海里、溶化在血液中,才能真正落实到行动上。我说那得先学识字,就我这猪脑袋,怕是学不成呀?指导员说,常用的汉字也就五六千个,你一天学10个字,用不了两年就全学会了。
从那个时候起,指导员就天天晚上给我吃小灶。毛主席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拿出大比武那个时候的劲头来,整个量不要命地学文化,嘿,真没用上两年功夫,我就能通读毛选上下集了。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下子我更抓瞎了。这回,不但要学毛主席的书,还得学马克思列宁的书,什么唯物论唯心论、费尔巴哈布哈林的,那么深的道理我哪能弄明白。连队的训练也不正经搞了,成天搞大批判、小评论,你知道,这一套东西我是干不来的。我苦恼了很长时间,后来一咬牙:部队这碗饭咱不吃了,当兵不练武,干脆回家跟着老社长种红薯吧。转业报告递上去,上面说你的情况可以考虑。这一考虑就到了1968年底,这时候边境紧张了。苏修边防军隔三差五地越过界江来闹事。开始双方还没动真格的,只是抡拳头、挥棒子。这下子可好,过去说我学毛著不行,干这个我行,忠不忠见行动呗。别看老毛子长得人高马大,我可不怕他。不管咋说,小时候跟老社长还练点拳脚功夫。用不了几个回合,老毛子一个个都让我给摞倒了。时间长了,老毛子都知道对面的中共边防连有个小个子排长会少林武术,每次巡逻一看是我带哨,他们谁都不敢咋刺。69年3月2号,孙玉国在珍宝岛和老毛子正式接上了火,我在一面坡也当上了副连长,没出3个月,又给我下了连长令。
“沈东北!”
“……到!”沈东北吓了一跳,刚才他的神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连长这一嗓子又把他喊了回来。
连队的花名册是沈东北做的,他的名字排在最后,现在连长点到了他的名字,说明今晚的点名就要结束了。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就在今天晚上点名之前,团里来电话通知,你被师范大学正式录取为工农兵大学生。”连长仰天一叹,有些感慨的样子,“沈东北啊,你的大学梦终于圆了。你是咱们连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到了大城市可别忘了咱这个大山沟,将来大学毕业了,还回咱一面坡来。”
小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刚才吹打在脸上的雪沙现在已经变成了鹅绒般的雪片,悄然地飘荡在夜空中。大片大片的雪绒轻轻地贴在沈东北的脸上,瞬间融化成滚烫的泪水簌簌地洒落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沈东北心里明镜似地,全师就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如果没有咱连长跑上跑下地为他忙乎,这个名额根本就落不到他这个贫下中农子弟的头上。听说师政委爱吃封江鱼,咱连长冒着零下30多度的严寒跑到江里凿冰窟窿捞鱼。师政委吃了连长送的鱼之后,才最后决定卡掉别人的名额,让他沈东北上了大学。沈东北用噙满泪水的眼睛向连长看去,连长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雪,原本个子就矮小的他,此时就像玩雪的孩子们堆积的一个小雪人蹴立在队列前面。
“下面我再把明天的工作布置一下,一排、二排沿江巡逻,重点加强对3号江段的巡逻,三排和巡逻艇小队政治学习,内容是批判林彪的‘五七一工程’,要狠狠地批。好,今晚点名完毕!”连长讲完这句话后,就慢慢地举起右手向队伍里敬礼,手臂久久没有放下。此刻,在沈东北的眼睛里,连长不再像个小雪人,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叫《冰山上的来客》的电影,连长不正是电影里英勇牺牲的一班长吗,那是一座冰雕雪砌的英雄塑像。
二
那天晚上,咱连长点完名就和指导员一起进了连部,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的话,然后又一起替一班长杨跟羊站了那班岗。沈东北本来是等着连长回来一起睡觉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连长一个人披着大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油灯的灯芯捻得很小。沈东北以为连长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连长扶上床。走近一看,连长的两只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桌子,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付红帽徽红领章。沈东北疑惑地轻轻喊了一声:“连长――”
连长慢慢地扭过头来,凄然地笑了一声:“我……我还真舍不得这两件东西。”
沈东北不解地四下瞅了瞅,连长把他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背包、一个旅行袋和一只帆布箱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上。“连长,你明天就要走?”
连长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马蹄表,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二点,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腾一下站了起来:“走!陪我到江边巡哨。”
军大衣从连长的肩头滑落下来,沈东北看见连长军装上的“一颗红星、两面红旗”都不见了。
“连长,你、你、你这是――”沈东北话没说完,连长已经披上大衣拉开门向外走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连长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沈东北带着满脑袋的疑问踩着连长的脚窝跟在后面。
1号江段快要巡查完了,连长还是一声也不吭。沈东北纳闷:咱连长这是怎么了?平时带我巡哨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咱连长是不是要离开连队心里不好受?对,是这个原因。于是沈东北就紧走了两步,挨着连长的肩头说:“等我上大学走的时候,一定到营部去看你。”看连长不吱声,又笑嘻嘻地说:“你当了营长也不能脱离群众啊,经常回老连队来看看。”
连长的脚在雪窝里停顿了一下,沈东北正想听他要说点什么,连长却又很快拔起脚来,大步地向前迈去。沈东北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营长还没当,就开始摆谱了。”
从3号江段巡哨回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连长站在江边向对岸望了好长一段时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苏修忘我之心不死。”
话音刚落,指导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连长,营里的吉普车9点钟到九道沟接你,我们现在该出发了。”
怎么现在就要走?连队还没开欢送会呢?谁去送咱连长?到九道沟还有半天的山路啊?沈东北一头的雾水。
连队还没起床,营区里静悄悄的。指导员背着背包驮着旅行袋,连长拎着帆布箱子,两个人相拥着走出了营房。欢送的“队伍”只有沈东北和营门哨兵两个人。当连长走出营房大门十几步远时,才回过头向沈东北挥了挥手,沈东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沈东北抹了一把泪水,扭头跑到营房后院找来一根桦木杆,撵上去递给连长,小声说:“路滑,小心点。”连长一把将沈东北搂了过来。沈东北的脸贴在连长的肩头上,他看不到连长此时的面部表情,却能听得见连长心脏的咚咚跳动声,这声音在冬天的旷野里是那样的清晰。沈东北听见连长在心里对他说:“别认为师政委是吃了我两条大鲤鱼才让你上大学的,他卡掉的是他自己的儿子。你要珍惜这个学习机会,别让我失望——唉!将来能回边防连当个指导员我就满足了。”连长在沈东北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就走了。
连长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雪原林海之中,沈东北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连长不就是到营里当营长吗,干嘛走得这么急。不开欢送会倒也罢,起码集合全连站在操场上夹道欢送一下也行。咱连长在这个大山沟里蹲了十几年,这样走显得太凄惨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向连长敬个礼。
咱们的连长走了,但并不是提到营里当营长,而是犯了错误,被处理转业了。可是,沈东北怎么也不会相信咱连长会犯错误,而且犯的还是男女作风错误。直到4年以后,沈东北大学毕业被安排在师政治部当组织干事,看了当年的一份档案材料,那上面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这一切都证实咱连长确实是犯过错误。
就在那年初冬的一个下午,连长结束了军区英模事迹报告团的巡回报告后,团部派吉普车把他送到了九道沟。那时候到一面坡还没有公路,剩下的七沟八岭山路只能靠两条腿走了。连长刚走出村头要上山,突然下起了雨。入冬雨来得快下得急,紧接着山洪顺着山坡也泻了下来。这时候,九道沟革委会主任兼大队长老万领着一帮民兵正在山根底下“深挖洞”,也被洪水冲了回来,他看咱连长像个落汤鸡似的还要往山上爬,就喊你不要命啦,赶快跟俺回大队部躲一躲。回到大队部天就快黑了,老万对连长说,看来今天晚上这雨是不会停了,就是停了山洪也退不了,你就别走了,到俺家里吃口饭。连长说,我身上带着干粮,你就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就行。老万说,那你就住大队卫生室,一会儿让山杏来把屋子给你收拾收拾。
大队部所在的这个大四合院里,是当年一个大地主的庄院,土改的时候地主被镇压了,庄院归了公。正房改作大队部,西厢房是大队卫生室兼招待所,东厢房由饲养员老山头住着兼作饲料仓库,南面的厦房改成了饲养棚。
万主任刚走不大一会儿,山杏就拎着一个热水瓶来了。山杏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卫生室的钥匙由她把着。山杏人长得很漂亮,是九道沟有名的美女,每次边防连到九道沟搞助民劳动,战士们回来后总要对她议论半天,用现在的话说,山杏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山杏家的成分是上中农,按理说,当赤脚医生轮不上她,只因为山杏文化高,为人好医术也好,才进了大队卫生室。山杏知道家里成分高矮人一分,自己长得又俊容易招风,平日里从不像山里红那帮姑娘们那样张浪,见人总是低个头,言语也不多。这个时候,山杏见到咱连长也是没说啥,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她把连长领进了屋,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裹,里面是两个苞米面饼子和一个大咸菜疙瘩,轻轻地说了一声:“饼子刚出锅趁热吃吧。”说完就把煤油灯点着了放在桌子上,又把床上的被子放开、挂上窗帘,说了声,“连长你早点休息,俺走了。”就在山杏抬头和连长道别的一瞬间,她发现咱连长身上的衣服是湿的。就抬高了声音说:“快把军装脱了,俺拿回家给你洗一洗。”连长说,“不麻烦了,洗了也干不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那怎么行,天这么冷。快脱,拿回去在俺家的热炕头上一会儿就烘干了,干了,俺就给你送过来,耽误不了你明天早上赶路。”
就这样,山杏把连长的湿衣服拿回家洗净了、烘干了,就又给连长送了过来。山杏这一次回到招待所呆得时间可不短(老山头证实估摸有半个点),后来屋子里的灯灭了,接着又传出稀里哗啦的响声,跟着山杏就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以上所发生的这一切,让黑暗中的老山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老山头今年快60岁了,自打12岁进了这个大院给地主家当长工,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土改时,他亲手打死了他的东家,成为土改积极分子。大院归公后,他就留在这里当了大队的饲养员。老山头雇农成分,是党在农村最可靠的基本群众。本来前些年准备发展他入党,只是他有个毛病——爱往姑娘媳妇堆里扎,还时不时扒个门眼偷看女人身子,逮着机会就在女人身上抠摸两下。尽管老山头有这个毛病,但谁也不跟这个苦大仇深的老光棍子计较,因此,老山头凭着自己的出身好,在九道沟还是有点威望的。当天晚上,老山头就跑到万主任家,激动分地向老万汇报了这一阶级斗争新动向。
万主任一听,开始还有点半信半疑。但老山头毕竟是参加过土改的“老运动”,他说,解放前山杏家养了十几亩山地,土改时本应该划个富农成分,山杏她妈凭着几分姿色愣是把土改干部给迷糊住了,结果给她家漏划成个上中农。有其母必有其女。万主任,咱们贫下中农眼睛是雪亮的,从山杏进了卫生室俺就在饲养棚里盯着,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这姑娘别看平时老实巴脚地,那是蔫巴人骚荡心。她深更半夜去腐蚀革命军人,铁证如山,必须对她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听了这话,万主任如梦初醒,顿时高度重视起来,对老山头说,马上通知民兵小分队把山杏抓起来,连夜审查。
九道沟革委会组织专案组对山杏连续突审3天,山杏死不交待她腐蚀革命军人的罪行。万主任只好向边防团请求支援,让受害者亲自出面揭发山杏腐蚀他的反动罪行。咱连长一听就火了:整个量的扯蛋,山杏对我根本没有那么回事!边防团政委也急了:你是咱们团唯一破格提拔的干部,任职报告昨天刚报上去。你可千万别糊涂,别为了个小山杏丢了就要到手的官。咱连长说,我宁肯不当这个营长,也不能没了良心。团政委无奈只好向上级报告,师政委桌子一拍: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已经开始向我们进攻了,他还为她打掩护,他革命军人的立场哪去了?停职办班!这一闹腾不要紧,咱连长问题的性质也就变了,由揭发罪行变成了交待问题。
咱连长无论怎样争辩也解释不清那天晚上为什么“灯灭了”、“稀里哗啦的响声”和“山杏慌慌张张跑出来”等事实。工作组的人质问道,除非你和山杏是同流合污,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是你对山杏“如何如何”了。连长反驳道,我受党教育十几年,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再说我早就有对象了,今年春节就回家结婚,这么多年我整个量都憋了,就差这几天我就等不及啦!?
对连长的审查搞了十多天,咱连长既没有揭发山杏腐蚀革命军人的罪行,也没承认自己对山杏“如何如何”了。直到有一天,指导员从一面坡专程到团部探视连长,和他推心置腹地长谈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连长找来团政委,黑着脸说:“我交待,我整个量全交待。”
咱连长的交待材料,现在就放在沈东北的眼前:是我看山杏长得俊,就去摸了一下她的手。可是山杏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根本不被我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两个人在争扯中碰倒了煤油灯,又撞翻了医药柜,山杏乘机跑了。不过,我要郑重地向组织阐明,我根本没有接触到山杏的“重要部位”。
山杏腐蚀革命军人案终于真相大白。九道沟革委会给山杏平了反,不过赤脚医生是不让她干了。山杏一堵气跑到了海拉尔她一个远房亲戚家,从此再也没回来。咱连长却成了“光荣榜上抓罪犯”的黑典型,念其情节较轻,只给了个降职转业处分。
沈东北放下材料,心里很难过,他为连长而痛心:连长啊连长,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啊!你苦苦地在大山沟里熬了十几年,吃了多少苦、遭过多少罪,年年当先进、年年都立功,眼看要破格提拔当营长了,干吗一个小山杏就让你过不去了坎,你值得吗!沈东北对组织上给连长的处分而不平,敬爱的党啊,咱连长是您最忠诚的儿子,他为您奉献了那么多,就是因为摸了一下女人的手,你就封杀了他的革命前程,您忍心吗!沈东北想起了和连长在一面坡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心里说,连长啊,你曾经是我最崇敬的人,尽管你犯了错误,但我能原谅你,一面坡的弟兄们也能原谅你,你仍然还是我们的好连长,我们的心里永远有你。
三
30多年过去了,沈东北心里一直惦念着连长。尤其是这几年,国人大兴类似学友、战友、点友、乃至狱友等名目繁多的聚会之风,尽管有人不屑于这种活动,并掷以“同学聚同学净是搞破鞋、战友会战友就是喝大酒”的讥讽。但沈东北认为,这种活动实际上是人们对压抑已久的情感的一种迸发与宣泻,是对曾经共同拥有过的一段生命经历的留恋与反思,是对后来各自不同的生活境遇的苦诉或炫耀。沈东北是从一面坡走出来的唯一干到正师职的兵,再有4个月他就要从这个位置上退休了,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他即将退休之前能和咱连长见上一面。他要告诉连长,没有辜负连长当年对他的期望,大学毕业后,不仅回到一面坡当了指导员,现在已经当上了军分区的政治委员,和当年批准我上大学的师政委职务一般大。沈东北同样也期盼着能和当年的边防连战友们聚上一会,因为沈东北知道在这样的聚会场面中,他会收获到地位上的优越感,能让他退休之际有些落魄的心绪得到一些慰藉。某天夜里沈东北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咱连长最后一次点名的情景。于是他又突发奇想,这次聚会一定要把连长请到一面坡,让咱连长站在界江边上再给弟兄们点一次名,再真情地感受一回当年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段时间以来,沈东北一直忙于策划这次聚会。由于1985年百万大栽军,边防连的战友们一夜之间从一面坡又分散到了“五湖四海”,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要重新聚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杨跟羊现在成了“闲人”,目前已经联络上了23位同时期的边防连战友,可是唯独没找着咱连长。当年连长被部队处理转业后,不久就和部队失去了联系。
边防团撤销的时候,不少老同志都回到一面坡跟老部队告别,可是咱连长没回去。时任边防团政治处副主任的沈东北就给复员后当采购员的杨跟羊交待了一个任务,让他利用工作之便,想办法找到连长。杨跟羊走南闯北地找遍了大半个中国,一直到他当上局长了,也没发现连长的影子。沈东北经常在心里默默地喊:连长啊,你究竟在那里?弟兄们苦苦地找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是无颜见你昔日的部下吗。今天早晨,正当沈东北在心里这样喊的时候,杨跟羊的电话打了过来:“东北,找着了!咱连长找着了……”
如果说从一面坡走出来的兵中,沈东北是在军界做得最大的官,那么杨跟羊则是在政界做得最大的官。尽管他目前已临界退休的年龄,退居二线挂了虚职,但地级市府一把局长的官衔足够他在昔日的战友面前炫耀的了。他要借战友联谊会的机会,好好地向咱连长和战友们汇报汇报他这个当年边防连的一班长,复员后是怎样从一个小采购员做起,一步步蹿到了市城建局局长位置上的。所以杨跟羊是这次战友聚会的最积极的倡导者,也是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策划者,被同在这个城市里当军分区政委的沈东北任命为“一面坡战友联谊会”秘书长。
杨跟羊现在仍然坐着他那辆局长专用车——奥迪A6,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沈东北的办公室,他把自带的玻璃钢水杯往沈东北的办公桌上一礅:“哎我的姥姥,总算找到了。”
杨跟羊是利用退休前最后一次享受公费旅游的机会,再一次地踏上了寻找咱连长的漫漫苦旅。
杨跟羊先是来到了咱连长的老家。年轻的村长告诉他,你们连长转业之后被分配在公社当林业助理。当时,老社长的女儿小英子在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主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本打算春节和你们连长把婚事办了,当她得知连长是犯了男女作风错误被处理转业的,就立马和他划清了界线,并很快投进了饰演叛徒王连举那个年轻演员的怀抱里。你们连长那年已经29岁了,这个从小就失去爹妈的孤儿,被你们部队打发回来之后,把自己的感情全都寄托给了老社长和即将成为他媳妇的小英子身上,而苦苦相恋了十几年的小英子又离开了他,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不久,老社长也被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就在小英子和“王连举”结婚的那天晚上,老社长就着一瓶子老烧酒喝下了两大包老鼠药。第二天你们连长把老社长扛到山上埋了,坐在坟前一直哭到太阳落了山。等到太阳再升出来的时候,人们就再也没有看到他。
杨跟羊每次来,乡亲们都会跟他讲起咱连长的这段不幸遭遇,而再往下追问,谁也不知道咱连长后来到哪去了。村长说,杨局长,这次不会让你再白跑一趟,我领你去见一个人,她前些日子刚从山区回来。她得了癌症,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这个人就是老社长的女儿小英子。
当年老社长死后不久,“王连举”就又一次地当了叛徒——和走资派的女儿划清了界线。离婚后的小英子无法再在公社里呆了,一口气跑到北部山区嫁给了一个哑吧,过起了隐居山林的生活。可是她没想到,咱连长当时就在这个山区当护林员。直到20多年以后,有一天哑吧偷猎时被一只熊傻子给舔了,当老护林员把奄奄一息的哑吧背到她家草屋里时,她认出了他。
“我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认不得我了。”小英子说,“哑吧死了,我也活不了几天。杨局长,你到山里找他吧。给我捎句话,小英子对不住他,下辈子再给他做媳妇。”
杨跟羊给小英子扔下了1000元钱,当晚就坐上了北去的列车,接着坐汽车换马车,到了山区花高价雇了一个向导、租了一头骡子,又走了两天,终于在大山深处找到了咱连长栖身20多年的那个小窝棚。
“咱连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沈东北急切地问。
杨跟羊一仰脖把玻璃钢茶杯里的水喝了个尽光:“野人,几乎与人隔绝的野人生活。说是护林员,其实他现在连个户口本都没有。林场不给他开工资,允许在山里种点地,还年年评他为先进护林员。”
“咱连长还是一个人生活?”
“那地方方圆一百多里见不到几户人家,谁去跟他当野人。”杨跟羊说着眼泪出来了,“我抱着连长哭了。我可怜咱连长啊!我一个小班长复员回来都能当上了局长,他堂堂一个连长转业回来却在大山里当了20多年的黑人,他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那台海鸥牌小收音机。在我哭的时候,咱连长从床头上拿起了那本红宝书,大声对我说,毛主席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还没牺牲呢,你哭个啥嘛!”
“真没想到咱连长会落这么个下场。”沈东北的眼圈也红了,“咱连长同意回一面坡了?”
“连长开始不想回。他说你们都进步了,你杨跟羊当了局长,连沈东北那个小文书也当上了政委,我有啥脸面见你们。后来,咱连长想了想又说,回就回吧,反正我也老了,脸皮也厚了,不怕你们笑话我。”杨跟羊擦了一把挂在脸上的泪水,“东北啊,自从见到咱连长之后,越来越觉得我们策划战友联谊会的初衷是错误的。说是向咱连长汇报这些年我们所取得的成绩,感谢连长当年对我们的栽培,实际上是瘸子面前说短话,这不是在刺激咱连长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咱连长当初要是不犯那个错误,那官就做大了。越在他的面前显摆我们,他就会越懊悔,这不是往咱连长心里撒盐吗?”沈东北想了一下说,“我看就把这次战友联谊会变成一次思想汇报会、一次工作检讨会,把我们这些年干得那些对不起咱连长的事都抖落抖落。”
四
过“八一”这天,一面坡战友联谊会在边防连如期举行。
不过,现在的边防连已经变成了“山里红旅游渡假村”,老板是当年边防连的一班副田文秀,老板娘则是当年九道沟铁姑娘队的队长山里红。
24位战友已经陆陆续续到了22位,还差一刻钟到中午12点的时候,杨跟羊陪着连长最后也来了。这是沈东北特意安排的。咱连长当年离开连队的时候,没有搞欢送仪式,今天连长重返连队无论如何也要搞个夹道欢迎。
连长从杨跟羊的奥迪车里刚一探出身子,山里红就领着铁姑娘队的老队员们围上来扭起了东北大秧歌,这一扭把连长的眼泪都乐出来了。当年这些年轻漂亮的铁姑娘们现在都变成了腰粗臀肥的铁老太,一个个还扭得滋有味地。
咱连长眯缝着眼睛在队伍里瞄来扫去地像是在找谁,山里红却扭着个大屁股蹿到了连长面前,也不搭话牵起连长的手就扭了起来。秧歌队一直把连长从操场上迎到了食堂门口,正扭得欢兴时,突然锣鼓喇叭嗄然而止,秧歌队迅速向两侧撤去,只听一声“立正——”的口令,连长向前看去,23名老兵穿着已经褪了色的老式军装分成两路整齐地站在那里。
杨跟羊扯嗓子又喊了一声“敬礼——”老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这时,咱连长一下子愣怔在那里,刚才还乐得挤满皱纹的脸立刻绷了下来。连长的手在颤抖,甚至全身都在颤栗,他的目光里充满着惊奇而又紧张和庄严。老兵们也同样在用惊奇而又敬重与怜惜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久别的连长。沈东北的眼前像过电影一样闪现出操场上那个端着大枪咋咋呼呼的小新兵蛋子、江岸上和老毛子摔跤的那个小排长、雪地上点名的那个小雪人……
而今天,站在沈东北面前的是一个黑瘦干巴的小老头。咱们的连长已经老了,背也驼了,个子显得比以前更矮了,脑袋本来就小,配上残存的几缕褐色发须和一张刻满皱纹的脸,整个头部就像是一只秋后跌落在荒野中的毛核桃。此时很难让人相信眼前这小老头就是当年威震界江两岸的边防连长,唯有从他那双黑不溜啾的小眼睛里面,沈东北仍能读出咱连长当年那威风凛凛的风采。连长就这样站在队伍前面,小眼睛里噙满泪水。沈东北此时又听到了连长咚咚的心跳声,听见连长在心里说,“谢谢,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这个犯过错误的连长。”少顷,连长走向前挨个人还礼、握手、拥抱,泪水打湿了他的那身旧军装。
“一面坡战友联谊会”秘书长杨跟羊宣布完了本次联谊活动的主要安排后,午宴就开始了。杨跟羊请东道主田文秀致祝酒词,田文秀的脸马上涨成了块大红布,逶逶喏喏地说,“我、我会说个啥,还是让、让山里红说吧。”一听这话,大伙就轰一声笑了。连长坐在首席的位子上,开始还有点拘谨,看了这情形变得轻松了些,嘿嘿地笑着说:“一班副都当爷爷了,整个量还像个大姑娘。”
山里红原本就是个大方人,这几年当老板娘更使得她成了托得起放得开的场面人,她端着酒杯走到前台说:“俺家老田是狗尿台不济,长在金銮殿台上了。他不讲俺讲。俺这个度假村接待过上至省部级、下至村屯级,不管是那级领导来,还是对面的老毛子游客来,俺的祝酒词都是三层意思五个字:欢迎、感谢、干!”
酒过三巡,杨跟羊又开始主持了:“人家都说战友会战友就是喝大酒,今天咱们酒要喝,嗑也要唠。唠什么?本秘书长建议,不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五关宰六将艰苦创业的,也别讲你的那些光辉灿烂的丰功伟绩,咱们就把这些年干得那些对不起党、对不起部队、对不起咱连长的事都交待交待。”说完转脸向连长看去,连长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好,同志们不反对,那就按编制序列,由我这个一班长先汇报。”
杨跟羊说:“远的不说了,就说这几年吧,大吃海喝不仅伤了身体,思想也跟着退坡了,搞超标准配车、过55岁生日时大摆宴席变相受礼,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市委纪委找我进行了戒免谈话,提前‘挂’了起来。”杨跟羊顿了一下,深叹一口气,“另外,还有一件事组织上暂不掌握,但今天在这里我要如实交待。我和下属一个公司的女经理有点暧昧关系,一次酒后在女经理的家里过了夜。还好,我一喝酒就疲软,干不了实质性的事。也亏这酒救了我,要不问题就严重了。这次到山区看了咱连长住得那个小窝棚,咳,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现在中国还有多少老百姓过着像咱连长那样的生活,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而我却躺在共产党的怀里搞腐败……”
“唉——”连长长长地叹了一声,插言道:“杨跟羊说得对啊,是我们共产党自己的官场弄脏了一些党员的灵魂,是我们共产党自己的酒场弄伤了一些党员的身体。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再告诫我们要两个‘务必保持’,可是我们一些党员干部整个量把它丢了,自己把自己搞垮了。这能怨着谁?”
这时赵树贵站了起来,“要说怨,我当时在部队没入上党还真有点怨咱连长。现在看,当时就是入了党,回地方也得给我撸了。那年探亲回来,我不是吹乎能整出个小子吗,结果还是个丫头。复员回家,我仍不死心,携妻带女干起了超生游击队,一连又生了两个丫头,让村里罚得倾家荡产。一家人七八张嘴等着吃,没办法就跟我老丈人干起了算命跳大神,到处骗人诈钱,让派出所抓进去好几次。我丢人啊,丢咱连长的脸啊。”赵树贵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我还记得咱连长当年说的那句话,你赵树贵脑子里的封建思想距离先锋队的要求整个量差远啦。我现在连做个守法公民都不合格。连长,你骂我吧。”
“你赵树贵,就是满脑袋封建思想。一个革命复转军人干跳大神,像什么话!”连长把酒杯把桌子上一墩,一脸的怒色,“同志们,赵树贵同志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大家都应该从中吸取教训。我们虽然都脱了这身军装,但你们要把自己还整个量当成个兵,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无论你当多的官、你受多大的穷,都不要丧失革命军人的本色。毛主席说,中国革命战争的胜利仅仅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此时咱连长再不是刚入席子时那个拘谨的小老头了,刚才这一席话唤起了当年边防连那个小个子连长的自尊与威严。
“……一班长今天这个提议好。大家就是要敝开思想向党说实话,向组织如实地汇报思想。”连长已经完全找到了感觉,重新进入了当年的角色,他环视了一下,“谁考虑好了谁就讲,讲完的同志想起来还可以补充嘛。”
接下来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自己的那些烂事一股脑地往外抖落了,有的甚至连对老婆都保密的事也抖落了出来。二班长刘勇痛苦地讲述了,他是怎样由一个千万富翁一夜之间坠落成个卖烧饼的。四班长刘长喜红着脸汇报了他是怎样给领导送礼,一夜之间由一个普通办事员当上了办公室主任。七班长韩老满汇报了在部队时为了提干找人改年龄搞假档案的事,边防连有名的理论家王大学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复员后为了能安排进市委宣传部,违心地娶了组织部长的弱智千金为妻,为了填补感情上的失落,又在外面包养“二奶”……
在整个汇报过程中,连长的脸一直绷得紧紧的,间或穿插着严厉的批评,对个别问题严重的,竟拍桌叫骂起来,“你这个熊兵,边防连的脸整个量让你给丢光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直到后来一班副田文秀的思想汇报才让他的情绪有所平缓。
田文秀说:“要说保持革命军人本色,我基本做到了。可是,这些年有件事我一直在瞒着咱连长。我并不是复员后才和山里红拉扯上的,而是在我当班副的头一年就偷摸地和山里红挂上了勾。那次咱连长让我带支农小分队到九道沟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实际上是山里红她爹把我给骂回来的。”
山里红插言道:“俺爹说,你小子吃了两天军粮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不养几只鸡、种点自留地,俺姑娘的嫁妆你给她置啊。你再来割什么尾巴,就别想插俺家的门当女婿。”
连长嘿嘿地笑了笑,说:“平时看你像个大姑娘似的,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两下子。连里明确规定战士不许在当地找对象,你可把我瞒得好苦啊。”
“这件事情这些年一直堵在我心里头,今天如实向连长交待。连长,你狠狠地收拾我吧。”
“你都抱孙子了,让我收拾谁呀。”连长又严肃地说,“毛主席说,事情都是一分为二,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当年不和山里红挂这一勾,你现在也当不上老板。不过要从中吸取教训,以后注意不能再和别的女人乱挂勾了。”
山里两手叉腰,头一扬:“连长你放心,老田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我也有件事一直瞒着咱连长。”沈东北站起来说,“在我当文书的第二年,有一次打扫连部卫生,一不小心把林彪的鼻子碰掉了。就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并肩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座石膏塑像,这是咱连长参加英模报告会上级奖励给他的。这可把吓坏了,当时裤裆里都湿了。这个问题要是上纲上线,那是说多大有多大。好在当时没有别人在现场。林彪的鼻子肯定是安不上了,怎么办?只有销赃灭迹了。我急中生智,用我的一件红背心把塑像包了起来,又找来一颗教练手榴弹,跑到连队后山坡把塑像给碰碎了,紧接着给埋了。忙乎完了,我一头栽倒在山坡上,抱头大哭了一场。我真是害怕啊。这件事可也巧,后来咱连长一直没问我他的那座塑像哪去了。”沈陕北转向连长鞠了一躬,“今天我向连长彻底坦白。”
连长眯着小眼睛,狡诘地笑了笑,“你把东西埋在后山坡那棵白果树下了吧。”
沈东北猛一激楞,“连长你怎么知道?”
“你耍得这个小聪明还能瞒过我。”连长转身对大家说,“我当时正在后山坡的桦木林里练拳,就看这小子抱着个红包裹满头大汗地跑来了,他打开包裹把缺了林彪鼻子的塑像摆在草地上,还非常庄重地向塑像敬了个军礼,然后又把塑像严严实实地包好……噢,对了,他还把眼睛闭上把头扭了一侧,手榴弹举得高高的就是不敢下手,比划了好几下才下了手。”连长回过头对沈东北说,“我说得对吧。”
沈东北一头扑到连长的怀里,泣不成声,“……真没想到,原来是连长在暗中保护了我……”
“这要是被人揭发出来,非判个现行反革命不可。”
“咱们连的二排长不就是因为‘早请示’时把红宝书举倒了挨了个纪过处分吗。”
“文革搞的极左那一套,不知害了多少人”
“咱连长就是极左的牺牲品,不就是摸了一下山杏的手吗。”
“净胡扯,其实咱连长连手也没碰一下。”山里红站了起来,“这是山杏亲口对俺说的。”
“什么?山杏回来了?找到山杏了?”连长焦急地问道。
“山杏离开九道沟30多年了,也一辈子没嫁人。她不知咋地知道边防连要搞战友聚会,现从海拉尔赶了回来,昨天晚上啥都给俺讲了。”
原来那天晚上山杏回来给连长送衣服时,咱连长正捂着被子坐在床上打哆嗦。山杏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连长准是让雨给淋感冒了,一量体温38度多。山杏立马给连长打了一支退烧针、又给他服了药。连长说感冒发烧小毛病,你回吧。山杏有点不放心就又在连长床头坐了一会儿。后来山杏走的时候,连长说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唿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送。咱连长忘了他是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裤头偎在被子里,这一掀被子就露光了。山杏一看连长这个样子,怪不好意思,扭头就往走,紧张中衣襟刮倒了煤油灯、黑暗中又碰倒了医药柜,结果是越乱她越慌,就这样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
听完山里红的讲述,咱连长和老兵们都哭了。连长哭的是他蒙受了30多年的冤屈,今天终于得到了洗刷,老兵们哭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错怪了连长。可是老兵们还是有许多解不开的疙瘩要问连长。
“你为什么要承认调戏了山杏。”
连长说,那天夜里指导员来告诉我,山杏被剪了“鬼剃头”,挂着一双破鞋满村子游斗,可那姑娘嘴真硬,就是不承认她腐蚀了你,还好她没反咬你一口。指导员还说,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只要你揭发了,山杏再抵赖也没用。不然的话,你这营长不但当不上了,恐怕还要受处分。连长说,那个时候解放军是最吃香的,也是最信得过的,只要我说一句话,山杏这辈子整个量就完了。可是咱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不能为了保自己当官而让清白无辜的山杏蒙受冤屈。说到这,连长眼睛里泄出一缕光芒,再说,山杏那姑娘确实招人喜欢,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姑娘家挂着双破鞋满大街游斗。一狠心,干脆我自己整个量认了吧,当不了营长就不当了,再大不了咱转业回家种地。
“你后来为什么不到部队上访,要求落实政策。”
连长说,我住在大山里,外面的事了解的少。直到1989年,我给部队写了封信,要求重新调查处理我的问题。部队也给我回了信,说老部队已经撤销,当事人都不在了,尤其是主要当事人山杏已失踪多年,现无法核实你信中所提到的一些事实,你可以保留继续上访的权力。后来我就想,算了吧,心里干净就行了。这些年来我过的是苦是穷,比不上你们富有,但咱不欠党的、不欠部队的、不欠战友和山杏的,咱心里有就整个量什么都有了。
听了咱连长这一番话,沈东北不觉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子。过去他一直认为,他是从一面坡走出来的最大的官,无论从精神到物质上都是富有的,虽说在即将退休之际心绪有些落寂,但与一面坡的战友们尤其是和咱连长比,应该是满足的。今天他明白了,在经历了一次次精神涅槃之后的连长才是真正富有的,相比之下,他包括赵树贵等那些自认为发达了富有的人,却显得有些可怜。不是吗?
有的人为争得一官半职,哭鼻子带老婆找领导讨个说法。有的退休干部就为差了零点零几平方米的房子,死活不进干休所。还有的人为了让他的权力再延续个一年半载,偷偷摸摸地把年龄改得比自己的弟弟还要小两岁。最近还听说某军分区政委成天扳着手指头算还能干多久,当算到还差100天就要退休了,竟得了精神分裂症。这些人对权位的依恋如同生命,失去权位将失去一切,这难道不值得可怜吗?沈东北过去对连长一直是怀着既敬仰又惋惜、既可怜又同情的态度,而今天,他才真正看到了咱连长的另一面,那就是当代中国军人们急欲呼出的一种精神魅力。
午宴已经变成了晚宴。当月光开始在界江水面上流淌的时候,杨跟羊大声宣布道:“全体到食堂门口集合——晚点名。”
连长站在队列前面,按着他最后一次点名时的花名册编制序列呼点起来。30多年过去了,咱连长竟能一人不拉地将全连点了一遍。每呼点到一个名字,无论本人在不在队列中,咱连长都会听到一个响亮的回答——“到!”呼点完毕,咱连长照例是宣布了次日工作,“一排、二排沿江巡逻,重点加强对山里红旅游渡假村附近江段的巡逻,三排和巡逻艇小队政治学习,内容是《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一定要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学。好,今晚点名完毕!”连长向队伍敬礼后,又宣布道,“队伍解散。”可是老兵们没有一个动的。他们用潮湿的眼睛望连长,连长也在用恋恋不舍目光看着这些老兵。他们都知道,明天他们又将回到“五湖四海”,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再次相聚。他们就这样痴痴地相互守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长一个人默默地朝江边走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老兵们迎着月光向江边望去时,他们看到了一幅美丽的剪影——咱连长正牵着山杏的手徜徉在江沿上……
(第一稿写于2004年10月至2005年11月)